奢觥被商南烛压倒性的实力打击得体无完肤——字面意义上的——就连最后的躯壳都不得不抛弃。
但是这果断的决定让它完成了一直就想要实现的目的:熔岩之心圣殿的黑铁大门,上千年来,第一次被熔岩矮人之外的势力打开。
圣殿的外围广场上,按照奢觥的计划,此刻应该已经聚满了自己的手下。到时候只要一拥而上,任你绝世剑仙、三头六臂,也不过是俎上鱼肉罢了。
奢觥肢体重生之后,力量不足原来十分之一,它拼尽了全力才将其中一扇黑铁大门推出一道一人宽的间隙。
商南烛此时已经发现奢觥金蝉脱壳的伎俩,她诧异于这头异类顽强的生命力,也开始反省自己之前那一刀是否过犹不及——溢出的伤害并没有转化为想要的结果,反而增加了自己应变的时间。
面对同等级的对手,这种失误可能就是致命的。
而眼下,奢觥从自己先前那锐不可当的一刀下成功逃脱,还打开了熔岩之心的大门,就是对自己再清楚不过的警示。
她心思百转千回,手上的动作却没受到影响,抬手就朝着奢觥甩出四把飞刀。
商南烛知道楚辞至少能收拾掉一小半奢觥手下的魑魅魍魉,但是一旦大门打开,自己这边的压力也绝不会小。没能在开门前斩杀奢觥,意味着先机已失,这轮飞刀没指望能够干掉狡猾的奢觥,但是能杀杀对方的锐气也算不错。
她收刀伫立,调匀气息,为着将要到来的大战做好了准备。
“千多头妖邪,一刀一个也要半小时才能杀完啊。”商南烛很乐观地给自己打着气。这种一骑当千的场面她也没经历过,说心里完全不虚那是在自欺欺人。
不过她也清楚,只要自己开始挥刀,这一切都不再是问题。
“之后可以自封‘千邪斩’吗?听起来就很厉害啊!也不知道有多少是来凑数的,要是水鱼多一些就好了,能轻松不少……”
还在自言自语间,商南烛突然觉得身后多出来不少熟悉的气息,她不用回头就知道矮人长老们已经带人赶了过来,包括已经重伤的戈德瑞克长老。
老矮人拒绝了族人的搀扶,他紧紧抓着一杆从战死守门卫士身边找到的长柄斧,撑起了自己的身躯,脚步蹒跚却坚定地来到了商南烛身侧。
在他身后,围拢着所有还有一战之力的熔岩矮人们。
在先前的突袭中,熔岩矮人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两百多人直接战死,还有百多人受伤。熔岩矮人本就堪堪过千的青壮武力遭到了很大的损失。
眼下,除去老弱和照顾伤员的医护们,能够拿起武器的熔岩矮人们都站到了商南烛身后。
戈德瑞克长老看了看聚拢过来的族人,露出了骄傲的表情,他沉声对商南烛道:“熔岩矮人永远不会让自己的客人来保护自己。我们要亲手捍卫我们自己的圣殿!”
商南烛看到了所有矮人坚定的眼神,包括之前那个曾经呵斥过她的愣头青。
那个年轻矮人一声不吭地守在戈德瑞克的身后,身上上几处包扎伤口的绷带已经被鲜血浸透。他望向商南烛的眼神里不复之前的轻视与不满,但是在和商南烛视线接触的时候还是腼腆地低下了头。她发自内心的笑了出来,笑容灿若阳光,甚至让附近那些诡异的血雾和地面上虬结的暗红纹路都变得暗淡模糊起来。
商南烛转身,向着所有的矮人们躬身行礼,继而道:“那,还请让我加入你们保卫家园的战斗!”她声音婉转,宛如纤手拨动的琴弦,但却充满了一往无前的战意,铿锵回响,不绝于耳。
整个熔火之心圣殿似乎瞬间静谧下来来,只有商南烛的声音绕梁不止。
与此同时,在矮人们眼中,商南烛就是一道温柔的光辉,穿透了笼罩着圣殿的血色、抚平了战友逝去带来的伤痛、驱散了即将迎战凶邪所产生的不安和恐惧。
就像漫漫寒夜结束后的第一缕曙光,带来了温暖,更带来了黎明和希望的颜色。
戈德瑞克长老眼见军心可用,顿时振臂高呼:“守护圣殿!斩杀妖邪!”
矮人们的士气被瞬间点燃,他们同时高举手中的武器,随着长老们大声高呼。
然后所有人开始向着黑铁大门涌去。
如果能在大门前守住,不仅能阻止奢觥的手下玷污圣殿,更能利用地形限制对方发挥人数优势。
可惜一心只想逃命的奢觥,此刻早已无暇回顾。它身上被三把飞刀刺中,本就孱弱的新身体此时已经快到极限,所幸它最后偏了一下头,第四把飞刀擦破了它的侧脸,带着一溜血花射出了大门,也不知道会随机爆了哪位幸运妖邪的头……
即便如此,奢觥还是榨干了最后一丝气力,将黑铁大门其中一扇推开了大半。
因为脱力而扑倒在地的奢觥在强烈的求生意志驱使下,在彻底仆街之前猛地连扭带翻地将自己的身体拽到了另一扇黑铁大门的后面,这才敢隔着门扉,朝圣殿内啐出一口带着血水的吐沫,嘶吼道:“随便怎么说,你们的死期到了!”
然后它自信满满地望向熔火之心圣殿外的广场,这里此刻应该聚满了它这些年来呕心沥血培养搜罗的各类凶顽。
可惜,同时映入众多复眼的一道身影让奢觥的心直接跌到了谷底。
楚辞左手插兜,倚靠在广场上一块装饰性的石雕旁,右手随意地翻抛商南烛之前射出大门的第四把飞刀,朝着“逃出生天”的奢觥露出了一个和善的微笑。
奢觥此刻的心情,就像是一个用勺子挖穿了墙面、下水道和地面,蹭着满身不可名状的物质从管道里艰难地爬出的囚徒,正想高呼'老子逃出鬼门关啦'时,突然发现出口连着监狱狱警的年会舞台——此刻聚光灯正打到它卡在洞口的上半身,台下典狱长的假发被它的伸手动作掀飞,一群本已无聊到爆的健硕狱警此刻正跃跃欲试地注视着它……
楚辞收起飞刀,双手插兜朝着奢觥缓缓走来。在他身后,呈放射状地散落着各类异形凶兽的残骸,各种颜色的血液铺满了大半个广场的地面,像是一层五彩斑斓、鲜艳到瘆人的涂鸦。他甚至没去破坏熔岩矮人的传送门,只是很干脆地干掉了所有敢靠过来的奢觥手下。
楚辞走了两步,右手朝着虚空一挥,奢觥靠着的那扇黑铁大门随之洞开。而奢觥,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握住了脖颈,吊在了半空。
楚辞继续向前走着,奢觥也随之向圣殿内飘去。他每向前一步,圣殿内的血雾和地上的暗纹就像是被直接擦除一般,消失得干干净净。
奢觥此时已经无力挣扎,它的脖颈要害被制住,只能徒劳地发出断断续续的低沉嘶吼。
在一众熔岩矮人看神仙下凡似的表情中,楚辞将奢觥扔到了地上。奢觥本来就没多少完好无损的骨头剩下,这下碎得更加彻底。
它已经没有移动身体的力气,只是勉强撑起头部,绝望地嘶吼着。
然后,仿佛发泄用完了最后一丝力气,奢觥的头颅垂下,问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很关心的问题:“你到底是谁?”
楚辞耸了耸肩道:“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哪怕你是大椿,于我而言也不过夏虫而已,和你多说无益。”
他看了看不远处康斯长老的尸体,以及圣殿内众多其他熔岩矮人的尸体和伤员,又看了看弥漫圣殿的血雾和地上扭曲的暗纹,歪头想了片刻,然后一道拳风射出,直接碾碎了奢觥的脑袋。
熔岩矮人和商南烛自始至终都处在不知所措的震惊状态,直到楚辞出手粉碎了奢觥的脑袋,商南烛才突然间清醒过来,急忙提醒道:“留活口,还有话要问!”
她说了一半就已经发现说的太晚了,索性也不再追问。她觉得楚辞的举动肯定有其原因,等尘埃落定之后自然会向自己解释清楚。
熔岩矮人们虽然不理解为什么楚辞要直接灭杀奢觥,但是也没有刨根究底——假如今天没有楚辞和商南烛,自己这边今天必然血流成河、惨不忍睹。至少这两尊大神今天是站在自己这边的,这就足够了。
戈德瑞克长老领着另外两名矮人长老上前来,向楚辞和商南烛深深鞠躬致谢。
眼前危机暂时解决,矮人长老们顿时显得如释重负起来。
商南烛收刀抱拳还礼,楚辞却没什么表示,他对于熔岩矮人损失的生命显得有些淡漠。唯一让他有些许赞赏的,是在他进门时,所有能战的熔岩矮人们站到了商南烛的身边,而不是躲在她身后。
而他接下来的话语也让所有人的神经再度绷紧起来:“先不要懈怠了。你们没发现,这些雾气和地上的纹路还没有退散吗?”
众人这才发现,侵染圣殿的血色纹路和雾霾,并没有随着奢觥的死亡而消散,反而显得更加浓郁邪异起来。
而奢觥无头的尸体,此时竟然摇摇晃晃地漂浮了起来,一汩汩红色雾气从它断颈处向外涌出。与此同时,诡异的话语声从奢觥的胸腔里传出,像是有无数飞虫同时在震动膜翅,又像是众多甲壳互相不停摩擦,让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栗——
“也罢,虫豸终究不堪大用。”
伴随着这仿佛来自地狱的低沉话语,无数侵染着诡异血色的靛蓝冷光,一粒一粒,像千万条萤火虫的尾光,盘旋着升上半空,向奢觥的尸体汇聚过来。这些诡异的靛蓝光粒,不仅从圣殿内所有的尸体上飞速渗出,更多的是来自熔岩之心圣殿外那些死去的奢觥手下。
那些游弋的光点并非死物——它们正以某种古老的韵律呼吸,然后汇聚。
召唤域外天魔的祭祀,没有随着奢觥的死亡而终止,反而被奢觥的尸体激活,正式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