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交代完,就如同一缕清风,无声无息地飘散而去。
商南烛目光如炬,凝视着奢觥的一举一动。
她在思考。
楚辞的言语自然有他的道理,但是这些道理却是建立在芸芸众生的视角之外,无关于凡人们“狭隘而矛盾”的正义、无视众生在进行抉择时所需要付出的代价,显得过于理智,甚至冷血。
完全遵循这样的道理来展开行动,岂不是否认了自己在苍生之中的位置?
对于真的到了天人合一极致境界的圣人至尊,祂们的意志就如同是世界运行的基石,看待事物自然也与其他众人不同。
但是大千世界之中,世人又有哪个不是因果缠身。哪怕是得道的大罗金仙,也不敢说就能真的跳出三界、不在五行中了。若只是冷眼旁观,倒也罢了。可若是自己本身就在红尘中打滚,却又将这样的道理奉之为圭臬,且不说是否虚伪,行事起来就不怕承担了漏算自己的后果么?
对于商南烛来说,这样的道理不难理解。
但是道理终归只是道理,事情还是要人去做的。
想到此处,商南烛的雁翎刀已经横卧在膝前。她的右手五指如同拨弦一般在刀柄周围无声的弹动着,刀柄上那两粒血红色的宝石,将她的纤纤五指映衬得更加白皙。
眼下,戈德瑞克似乎已经陷于绝境,商南烛做好了随时出手援救的准备。
只是由于先前楚辞的交代,商南烛决定再多等片刻。
被束缚住的戈德瑞克并没有坐以待毙,他掏出一柄匕首,无比决绝地将被束缚住的左手沿着手腕一刀切下!
血如涌泉般从断腕处喷出,滚烫的血珠溅在地面上。戈德瑞克长老踉跄半步,强忍剧痛,断腕如同旗帜般高高扬起,直指奢觥,放声高喝道:“谎言!”
他声如惊雷,在圣殿内滚滚回响。
“熔岩的子民!看看这毒虫的獠牙上沾着谁的血!”
“它用甜言蜜语腐蚀我们的铁砧,用阴谋诡计离间我们的战锤!”老矮人的咆哮声如同炽热的火焰,想要点燃熔岩矮人们的荣耀,“但熔岩铸就的脊梁——”他猛然捶打胸膛,熔岩纹身爆发出刺目金光,“从不为谎言弯曲!”
“它,就是杀死我们兄弟的凶手——那些前去交易星津石的兄弟们,死去时的征状,和它所用的手段一模一样。
“它,只是想麻痹我们,然后把我们全部杀死!”
矮人战士们铠甲下的血脉正在轰鸣——那是地心深处传来的、回荡在整个熔岩之心圣殿里,来自先祖灵魂的共鸣。
就连康斯,此时此刻都感觉到了来自先祖血脉的注视。戈德瑞克长老的壮士断腕胜过黄钟大吕,震撼着康斯的本心。他一生追逐权力、工于心计,但却从未想过要牺牲整个熔岩矮人作为自己晋身的阶梯。
此时此刻,他的精神更是和众多众志成城的熔岩矮人们一道,在这个圣殿内汇聚成一道灿烂如星汉的火炬,誓要驱散奢觥及其一众爪牙带来的亵渎污秽。
奢觥的复眼在强光中骤然收缩。
它倒也果断,在戈德瑞克长老举起断腕疾呼的同时就张牙舞爪地扑了上去。
围绕在它身边的一十三头凶兽,也各自选定了目标,咆哮着冲了上去。
戈德瑞克此时舍弃了左手和巨斧,他强忍着剧痛和虚弱,右手抽出大口径手枪,冲着扑面而来的奢觥清空了弹夹。
长老身后守门的卫士想要支援,却被血茧中钻出的冰霜异形缠住。
戈德瑞克的枪弹击破了奢觥的甲壳,但是因为剧痛导致失去了准头,并没有对奢觥造成致命伤害。
奢觥在瞬息间就已经迫近矮人长老身前,扬起的前肢宛若刀锋,摄人心魄。
但它还来不及将目标大卸八块,就觉得身侧传来一道沛然大力,竟被撞了个趔趄,还没等它反应过来,一击冲拳,带着比前一波更大的力量,趁它立足不稳,直接将奢觥从平地上砸得飞起,摔了个仰面朝天。
原来是康斯,他舍弃了战锤,直接飞奔过来,携着冲锋的力道,先是侧肩撞得奢觥失了重心和平衡,随后全力挥出一拳!
虽然康斯最擅长的还是法术,但是几百年的拳力积累也是非同小可。
这一拳,更是一扫康斯这些年来的阴鸷,宛如一道烈阳,凝聚了最饱满的精、气、神,包裹着康斯长老本人对于熔岩矮人一族的偏执和忠诚,砸在了奢觥的侧肋。
然后康斯就挡在了戈德瑞克的身前,沉声道:“还没死吧?老东西,快点准备好,要拼命了!”
戈德瑞克这时才有空止血,借助顶级道具和矮人自身的恢复力,戈德瑞克的断腕处被极速地包扎好了,他头也不抬地回道:“放心吧,我可不会死在你前面。”
一边说着,一边开始艰难地单手换弹。
奢觥被康斯一撞一拳,仿佛这时才堪堪缓过气,它阴笑着缓缓起身,“两位长老,现在关系突然变得这么好,不怕等会被人从背后刺上一刀吗?”
康斯注视着奢觥,冷声道:“我的决定,轮不到你一个怪物置喙。熔岩矮人的崛起,可以用你的头颅,作为起点的见证。”
他仿佛是在回应奢觥,又似是在给自己一个交代。
“也好。”奢觥阴恻恻地笑道,“神应该不会拒绝多收到一块成色不错的蜡炬。”
康斯没有搭话,他与奢觥合作多年,一直在试探对方的实力,对奢觥的了解超过了所有的熔岩矮人。他此番挡在戈德瑞克身前,不仅仅是被戈德瑞克长老壮士断腕的精神所鼓动,也是认为自己绝对可以挡住奢觥。
在这个基础上,只要四名长老麾下的矮人勇士们合兵一处,击败奢觥和它的爪牙们就应该如同秋风扫落叶般顺理成章。只要战胜奢觥,后续的清算还不是看谁拳头大、功劳硬?
就在康斯心念闪动的时候,奢觥慢慢向前移动着,它全身甲胄收缩着,像是在为下一次的突袭积攒着能量。
猛然间,奢觥向前跨出一大步,像是虚张声势一般亮出獠牙、张开前爪,然后三道细碎的蜮砂黑线阴损地从斜上方射向康斯后脑。
康斯的嘴角闪过一丝冷笑,他大声嘲讽道:“背后动手的鼠辈,无耻至极!”他将头一偏,干脆地躲过蜮砂,随后左拳挥出,也不知是扎实的一击还是为其他动作所作的掩护。
奢觥眼见自己的偷袭失效,连忙作势向后躲闪,它似乎不想硬接康斯的左拳,只是扭曲着身体闪过锋芒。
但是左拳并不是康斯的额杀招,他的拳势凶狠,力道也大,不逊于之前击中奢觥的那一拳。但是真正的杀招,却是藏在右手中被加热到刺眼的一柄凿子!
康斯之前就观察到奢觥的甲壳对于魔法能量有很高的抗性,近乎于免疫,但是对于物理攻击的防御却有限。只是普通熔岩矮人们的枪械弓箭攻击力较弱,才显得奢觥的甲壳似乎无懈可击,而戈德瑞克的大口径枪械就可以破开奢觥的甲壳。
康斯的战锤被血丝缠住,只剩下一柄常年随身的凿子;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去赌自己最擅长的法术能否破开奢觥的防御,而是利用魔法能量加热自己那柄亲自锻炼的凿子,使其杀伤力陡增,再利用左勾拳进行掩护。
奢觥此时正在扭曲着身体躲避康斯的左勾拳。康斯虚晃一拳后,右手迎着奢觥转动的身躯猛地刺出。
眼见炽热的凿子就要刺中奢觥的身体……
奢觥身躯转动速度,突然快出三倍不止,原先近乎失控的体态竟然也只是障眼法,它一直暗藏实力,直到康斯亮出自己的底牌。
“你以为我没有发现你的雕虫小技吗?这些年过去,没想到康斯长老你是一点长进也没有啊。”奢觥从容地闪过康斯的凿子,借着康斯扑上前来的冲势,将刀锋般的前肢凶狠地扎进了康斯长老的心脏,“既然这样,那你就去死好了。”
康斯难以置信地看向刺穿了自己心脏的利爪。他一生工于心计,没多久之前还巧妙地利用奢觥的思维盲区,差一点就将其打入深渊。只是没想到,在这场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马拉松竞赛中,奢觥笑到了最后,而失败的代价是自己的生命。
奢觥前爪一挥,便将康斯的尸体甩到了一旁,仿佛随手丢掉了一个被烧烤签扎破的垃圾袋一般。
奢觥一开始便图谋将熔岩矮人族鲸吞蚕食,其心机如渊似海、剑戟森森。加上他的修为本就凌驾于康斯之上,饶是这位同样以狡黠著称的矮人长老,竟也未能察觉这位“盟友“将獠牙利爪深藏于毒雾之中,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戈德瑞克震惊地看着发生的一切,他显然没想到康斯会败得如此干脆。
此外,戈德瑞克很显然不太擅长单手装填左轮手枪,所以直到康斯被杀,也没能完成装弹。而距离他最近的矮人守门卫士们,在那头冰霜异形的猛攻下已经死伤过半、自顾不暇……
老矮人花了几秒钟才接受了康斯已死的事实,他猛地抬起头,猩红色布满了双眼,斗了半辈子的劲敌被人像牲口一样捅死在眼前、又像垃圾一样扔到一边,这样炸裂的画面深深刺激了戈德瑞克的神经。
戈德瑞克指节暴起,将配枪捏作一堆碎片,混合着鲜血,拒绝了重力的束缚,从他的手掌处升起,缓缓盘旋在他的手臂旁。
与此同时,这位老战士浑身骨骼爆出金石崩裂之声,竟然将自己的血与骨当作燃料,燃烧起毕生功力,瞬时间须发尽染赤霞、周身斗气如火山迸发,仿佛他全部的精、气、神,都汇聚到了右拳上,就连那些缓缓缠绕着右臂的铁屑都开始升华、发出刺眼的红光。
这一拳,一旦击出,必将是长虹贯日、罡风裂空,哪怕代价是骨节寸裂,燃尽毕生精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