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君帖。”
想到岳师最后的告诫,从来对妖、佛、道中的种种神异敬而远之的冉小白,轻声吟诵着这三个字。声音抑扬顿挫,像是在念一首短诗。
邵南正在“红参涧”里忙碌,他忽然感应到冉小白的动作,对这名男童的戒心又少了几分,暗道:“这小子好,尊师重道。”但见冉小白迟迟不再动作,似乎彻底陷入了对亡师的悼念中,却只能是一催法力。
“罢了,道爷欠你的。”
他神念扫过还没恢复元气的红发鬼,舍了一缕神念,敕道:
“阴有六神,阳有六神。速命还真,六丁六甲。杳冥神祖,天地玄精。奉吾道敕,急与子庚。所使阴神,名曰赤彬。急降急急降,急速显吾形。”
念完这段“遗神咒”,邵南确认自己的分神已经操纵了红发鬼的灵体,便不再理会外界,继续仔细研究折“红参涧”与那纸屑。
破屋里,冉小白默默思念着岳师。甚至连“红参涧”何时从手里掉落都不知道,直到他听到一个含糊的声音在身前响起:“快急死我了,你还想不想要机缘!啊,冉小白。”
冉小白猛地将右手背到身后,喝道:“谁!谁在这儿。”
“呵,小鬼。学着点!以后遇到这种情况,至少也要说‘谁在那儿’吧。”仍然是那个含糊不清的声音,冉小白终于认清了源头,当即紧咬舌尖,准备用先前岳师传授的手段,先喷它一口再说。
低下头,却发现出声的似乎是自己遗落的那张红纸,他心里没来由的一松,然后再次警觉起来:“难道那城隍……”
他刚亲眼见到岳师与白鬼的一番苦斗,此时已经不想再坐以待毙。
忙睁大了眼睛看去,却忽然觉得上面的字迹比刚才要密集许多,屋里光线晦暗,一时没能看清。就在这时,从红纸里走出一个红发遮面的怪人,冉小白反应过来:“你……你是刚才的那只大鬼!”
说话间,冉小白已然将新埋在柴火里的石刀捉在手中,站起身来,神色里自无恐惧,只是比起先前面对众鬼时多了几分信念。
亲眼目睹了他应变的全部过程,邵南的分神忍不住赞道:“好,好大的胆子!”语毕,竟然真的向冉小白袭去。行动间,满头红发无风自动,露出底下歪斜的五官和长长的舌头,那样子好不恐怖。
冉小白咬破舌尖却吐了个空,不由握紧手中石刀,再看过去。
破屋里已经重新整理过,巨大的裂痕这边,摔碎的土块和散架的灵台被卸掉的门板隔在墙根,柴火也重新铺平,与另一边相比,已经算得上整洁。
半大童子对面,一个披散着红发的鬼物歪斜着踩在红纸上,它另一只脚陷在红纸里,样子有点滑稽。
“你……你过来。”
“红发鬼”向冉小白如此说道,看不清表情。
冉小白试探性地往后退了退,见这红发鬼物没有制止自己,胆子便大了起来,直接就要夺门而逃。
“回来!”
“红发鬼”装模作样地喊了喊,浑身阴气一卷,身体连带着红纸往前飘去,紧跟着冉小白跑动带起的微风渐渐追上了他。
冉小白眼见鬼物近身,停下跑动,回过身,别扭地扎了个马步,双手握住石刀,严阵以待。
他这猛地一停,“红发鬼”没了风力可借,顿时随着红纸落到地上,一人一鬼面面相觑。
冉小白见状,又往后迈出一步,这一下已经踏出了破屋,“红发鬼”赶紧叫道:“停下!”
冉小白哪里能信它的鬼话,就这么一步一步地往后急退,“红发鬼”只能往前追,它刚追出一段距离,那红纸就又在他脚底浮现。“红发鬼”这次见机得快,避过了红纸,继续追。
一追一逃之下,竟然逐渐深入了山林间。
眼见离破屋越来越远,“红发鬼”已经暗自骂开了,“红小鬼怎么搞得!真敢练这天足通啊,这下可好,根本离不开‘红参涧’方圆一丈。现在灵体又尚未复原,要是冉小子再撞见什么别的邪祟,难道还要本体出手不成?
“不行,不行,好容易生了点灵智,定要耍上一耍。”
一念至此,“红发鬼”顾不得疼惜不多的法力,重新改换了一副容貌,朝前喊道:
“小冉!”
骤然听到岳师的声音,冉小白虽然不信,脚下还是稍缓,遥遥看上了一眼。
书生打扮,身材高大,体型稍宽,方方正正的脸上,口耳鼻唇严密的排列着,显得有些紧凑,宽大的额头下,离得极远的两只眼睛朝两边斜吊。
兼具着温和与霸道。
正是岳笑愚!
“红发鬼”坠在后边,见冉小白果然停下,也不再追逐,得意洋洋道:
“像吧。”
它话还没说完,就见冉小白已经继续往后退去,不由玩心大起,“你这孽徒,还敢瞎跑!等为师追上了你,便要罚你抄书。”
冉小白本来不想理会,但气不过这鬼物用自己老师的样子胡说,当即争辩道:“岳师才不罚我抄书!”
“那是为师心软,今日定要罚你。”
“为什么?”
“就罚,就罚。”
发现后头追赶的鬼物并不凶恶,还颇有趣味,又暂时追不上自己,冉小白试探地问道:“你是谁?”
“我?我是你老师,岳——”
“休要哄人,我再问你,你为什么要追我?”
“就追,就追。”
“你……”
“别动!”
冉小白跟后头的鬼物闹得正欢,心里的警惕消了大半,忽然听那鬼物露出原声,立刻醒过神来,拧过身,就要迈开短腿。
还不等他前脚落地,一阵阴风刮起,那含糊的声音再次传来,“跟你玩得很愉快,冉小白,记得摸一下龙君帖最后那行字。
“一定记得。”
等冉小白回过神来,发觉自己已经回到了破屋里,面前烂了大半的门板忽得一合,他正想再跑,却猛然觉得周身一冷,立刻明白,有强大的鬼物靠近。
他当即屏住呼吸,不敢乱动。
破屋外,两只鬼物凌空对峙,周身阴气不曾泄露半分。
“红发鬼”看着对面的老鬼,心里暗叫不妙,“该死,玩过头了。这点法力连显形都做不到。”
它对面的老鬼同样没有显化形体,但“红发鬼”此刻同为鬼物,自然看得清楚。
“是只凶鬼。”
这鬼物的法体看不出伤痕,浑身布满了白色的毛发,还另外生有第三只眼睛。
它似乎不喜临近正午的阳光,齐眉的两眼紧闭着,只用唇下的圆眼看向“红发鬼”,忽然道:“白大人已经等你很久了,赤彬。”
说话间,其唇下的眼睛不停乱动,一会儿滑到嘴边,一会儿滑到颌下。
“赤彬”早已收起玩心,斟酌道:“人已擒下。”
“哼,还在庙里吧。”白毛鬼唇下的眼睛猛地钻进法体,又从眉心冒出,一眨不眨地紧盯着“赤彬”,却丝毫没有亲自查看的意思。
“没错。”
白毛鬼听了,第三眼重新落回唇下,满意道:“好,这几日的份额给你留下了。”
话音未落,它便沿着小道徐徐离去。
时间已经临近正午,山林里一片寂然,就算偶有声音传出,也是野兽短促的呜咽。一条小道拐着弯铺到了老土地庙前,在拐角的尽头留下一条鲜明的分界线。
这边,青石铺路。
那边,杂草丛生。
眼见糊弄过去,“赤彬”的灵体逐渐消散,在天地间不曾留下一丝痕迹。
破屋里,冉小白对此仍然一无所知,他只是僵硬地站立原地,不敢移动半分,心里止不住地杂念四起。
“红发鬼物似乎不坏,现在怎么办?他们会打起来吗?”
“城隍,城隍究竟是什么。能驱使鬼物的不就是鬼物吗?真遭,我应该多求岳师讲讲的。”
“不,岳师不会跟我讲。”
“现在该怎么办!”
“红参涧”里的邵南感知到分神最后的念头,暗自决定以后要慎用“遗神咒”。
“居然放任冉小子逃了这么远,还好是有惊无险。不过那只白毛鬼确实有点厉害,等红小鬼醒了,再问问。
“白鬼,你可能看破?”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直到步入正午,从屋顶照射进来的光线才透着一些暖意,冉小白终于支持不住,小心地活动了一下脚腕。
他的动作很小,但附近地面上全是柴火,一阵沙沙声不可避免的传开。
冉小白机敏地竖起耳朵,“没有动静?它们是去了别处……不对,是红发鬼把它引走了!”想到这里,冉小白松了松手里石刀,然后再次握紧,决定默数半柱香,就去推门。
他还没数完数,邵南的声音便已响了起来,“你饿了吧,外面那只恶鬼早已走了。”冉小白听到他的声音,身体先是一颤,然后惊喜道:“那——我们的鬼还好吗?”
“我们的?”邵南咀嚼着这个已经有点陌生的形容,神念探查到赤彬的状态,不确定道:
“受了些伤,没大碍。”
“嗯。”冉小白重重点头,小脸上满是轻松。邵南看他精神挺好就暂不理会,转而着手于赤彬的灵体复原。
实在是太久没有用过遗神咒,邵南对它的弊端都已经没什么印象,这直接导致了分神的早早泯灭。为了把握外面的情况,他只好暂时停下手里的事,选择先将赤彬弄醒。
破屋里,冉小白重新藏好石刀,搓了搓小手,明亮的眼睛在柴火里扫视起来,表情庄重乃至神圣。
没一会儿,他眉眼稍稍翘起,手掌轻轻穿过铺在表面的柴火,从下方拿出了准备好的干粮。
那是一枚已经被掰过的饼,剩余的部分只有铜钱大小,颜色灰扑扑的,上面凹凸不平,满是皲裂和淡褐色的颗粒。
“糗啊糗,求你别塞我的口。”默念完神秘的咒语,冉小白吃起了饼。
神情很是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