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看了个开头,冉小白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
“岳师,他还活着!”
想到岳师与自己的往日情分,冉小白根本顾不上其他,迅速将红纸捏成团,收进手心,扶着墙朝已经被“城隍”的法术分成两段的正门走去。
他是多么希望,再见岳师一眼。
冉小白的反应被邵南用神念通通洞察。
他也知道后头才是戏肉,方才肆意发泄一番后,便强按下神魂的不安,静待事态发展。
此时,见红发鬼粗浅的算计终于还是起了作用,倒真觉得这新收来充当炮灰的阴兵还挺好用,正想着勉励下对方,神念微一察探,又骂道:“不成器的东西!”
他再次渡出一道清气,忽觉不妥。
“岳姓书生的生魂已离体三日,竟还能够自行重聚魂体,定然是那头跟冉小子抢机缘的邪物作祟,可如今没了红小鬼冲锋在前,这戏该怎么演下去?”
“难道要道爷亲自下场不成?”
“不行,不行。且不说道爷境界离金仙稍差一线,就算道爷豁出去了!可刚将那‘红参涧’重炼成本命神牌,如今神魂不稳,实在吃不起恶斗。”
“嗨,若我方才能隐忍一时,何至于此。”
任凭邵南如何后悔,事已至此,他只能去期望那邪物是头空有法力的蠢物,看不透自己这已经满是破绽的布置。
冉小白走到门口,发觉屋外空空,刚入夏的山林死寂一片,别说是岳师已经给那妖魔收走的身体,就连他的魂魄都未曾见到。
他小心绕过白汽逐渐散开的裂口,回头看向门上,自己亲手放上的无字匾已经随着那段被法术摧毁的墙体,不知飞到何处。
忽然,他觉得脚下一软。
“小冉……”
一个熟悉的男声在周围幽幽响起,冉小白连忙寻声去找,却怎么也找不着,就像是撞鬼了一样。他想起村里老人往日的做法,连忙屏住气息,用鼻音喊道:“岳师,是您吗?”
“小冉。”
“岳师!”
确认是自己蒙师虚弱的声音,冉小白这些天的强硬瞬间消失不见,眼泪止不住的滑落下来,已顾不上控制自己的气息,有些语无伦次的念叨着:“我就知道,岳师您……您还在,还在看着我们。这三天里,思思姐没挨过来,我,我想把她埋在——那群畜牲!
“说,说什么人都死了,不如去跟新庙里的白鬼换些吃的,我——我对不住您啊!!!”说到这里,冉小白转过始终握在手里的石刀,用厚实的石柄猛撞自己胸口,苍白的脸上浮起红晕。
“小冉,你受苦了。我知道——”
冉小白听到这话,不敢置信地停下手,“您知道,那您怎么……”
“是,您……您已经死了。”冉小白的声音低了下去,然后猛地拔高:“但思思姐,思思姐她走的时候,来捉魂的小鬼都没捉到她的魂,她——”明明话到嘴边,冉小白却如何也说不下去。
而且他刚才就发现,这听着自己哭诉的“岳师”所剩的情感已然不多,再说下去,只是徒增感伤罢了,还不如听听岳师想对自己说些什么。
冉小白心里其实还隐约期待着,这位自己一向仰仗的老师,此番找上自己,是像曾经一样用读书人的见识寻到了妖魔的死穴。
只可惜,他注定失望。
“小冉,快杀了我。”冉小白饱含泪水的双眼猛地睁大,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什么?”
“杀了我。快!”
“你是谁,你不是岳师!”冉小白本就只是个半大孩童,经此惊变,虚弱的身体哪里还撑得住,昏迷过去,身体也顺势往后仰倒,眼看要跌入后方深深的裂痕里。
一直暗中观察的邵南暗道不妙,正要出手,却忽然察觉到一股浩然气从冉小白刚才站立的地方升起。
他当即不再施为,思忖起来。
邵南忽然想起自己刚才的法力余波似乎刚好将匾额送到此处,也明白过来,这正是那岳笑愚重聚的魂体出手相救,“哦,他竟真的还留有神志,这真是——该说是那邪物手段粗浅好呢,还是他们师徒情深?”
“这样一来,说不准道爷还真能捡个漏。”
那股浩然气虽然精纯,但到底不是正经法力,自然托不住生人沉重的肉身,只是将冉小白的落势微微一缓。随即,一道淡薄的人影忽然显现在裂痕上方,用头顶托住了冉小白。
“小冉。”岳笑愚轻声呼唤,冉小白没有反应。
他只能是继续往上一推,好让冉小白的身躯直立起来,这个过程里他虚幻的魂体数次濒临崩溃,隐约也露出一张红纸。这红纸跟冉小白此前供在灵台上的如出一辙,甚至根本就是一分两页的同根同源。
“卧槽!”
想到这种可能,邵南觉得事情当真有些大条。
“那邪物修为比道爷此时尚要略高一筹,竟然还只想着玩一手李代桃僵?这背后——嘶!究竟是什么东西在作怪?”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刚刚苏醒时,曾不知死活地往西方看去的那一眼。
一想到其间诡异难测的诸佛宝光,邵南只觉得神魂一静,先前的种种浮躁竟然一下子没了踪影,神魂重新稳固起来。
见意外解决掉事关本源的巨大隐患,邵南真是有些哭笑不得,“这就是祸兮福所倚?惹上这么大麻烦,值得吗?要不……不行,已经炼成了本命神牌,就这么舍弃了,道爷苦修多年才积攒的修为岂不成了一场空。”
既然隐患已除,邵南没了顾忌,难免就会想到:“要不跟它血拼?”
“拼吧——不行不行,道爷还要再看看,大不了,舍了这修为就是!圣人都已没了,随便找个小地方,我还就偏不信了。
“凭借前世那些吃过见过的搜刮手段,在这蒙昧的末法时代会修不成个邪神?”
邵南刚打定主意,却见那岳笑愚已经支持不住,里头暗藏的红纸开始在他的魂体里乱窜,眼见得要离体而出。
“这还了得!须得阻你一阻。”
邵南虽然不想跟那邪物闹个两败俱伤,但他毕竟已将“红参涧”的机缘抢到手中,如果对方后续的布置展开得太过顺利,他当下又没了红发鬼做替死鬼,事情败露的可能性便大大增加。
届时对方再找上门来,只怕想不火拼都难。
情形逼迫之下,他只好主动暴露红发鬼的存在,从红发鬼的灵体里榨取一缕清气,顺着其阴气所化的丝线送入冉小白的后脑。
随着邵南的暗中出手,冉小白幽幽转醒,他很快稳住身形,这才发现又是岳师保了自己。刚要出声道谢,就见到岳笑愚的魂体忽隐忽现,不由关切地问道:“岳师!您这是。”
他此言一出,岳笑愚本来将要消散的魂体又凝实了一些,竟然止住了那张红纸破体而出的趋势。
见事情果真往自己期望的方向发展,邵南暗道:“好小子!”
在他原来的剧本里,并没有指望冉小白能起到多大作用,最多就是引出岳笑愚这具被做了手脚的魂体,顺便看看那邪物手段如何。
倘若对方手段了得,并未被冉小白的奇迹幸存所迷惑,直接发现机缘被抢的事实,那便将红发鬼充作替死鬼,他自己则另做打算。如若不然,他就按捺下来,等对方祭出本源来炼这“红参涧”时,悍然发动偷袭,抢了对方的地盘。
再用已经收作阴兵的红发鬼来榨取众生香火,成就一番邪神大道。
怎料事情阴差阳错,邵南因强炼了本命神牌引起的神魂不稳而失手将红发鬼虐得灵体溃散,导致他如今没有红发鬼在前面充当炮灰。却又急中生智之下,借由意外保有神志的岳笑愚与冉小白之间的师生情义,在关键时候阻挠了那邪物的后手。
“现在,只需——杀了他呀!”
就在邵南替冉小白暗中鼓劲儿的同时,岳笑愚也朝冉小白吼道:
“杀了我!
“要快,那白鬼想要通过埋在我魂魄里的东西出来!快啊,小冉!”
“我,我不知道……”
冉小白手足无措地望着岳笑愚,岳笑愚正想再说什么,他的魂体就是一阵虚闪,那红纸虽然没能透体而出却已经占据了岳笑愚眉心的泥丸宫。
霎时间,岳笑愚的魂体里就发出另一个稚嫩的童声:“最讨厌你们这些酸秀才!多少都身怀点麻烦的浩然正气,不好吃也就算了,偏偏还个个硬气得很,区区一介生魂,竟然能挡住本座这么久。
“本座记得你了,岳姓书生。”
“白鬼!”
骤听得这个声音,冉小白牙呲欲裂,他猛地右手前伸,整个身体都压了上来,竟然想要用石刀斩鬼。“岳笑愚”自然是满不在乎,反而像忽然感应到了什么,哈哈大笑起来:“大事济矣!”
笑着笑着,“岳笑愚”的声音又是一变,“傻小子,你这样是杀不死我的,要借用你胸口的佛骨!”
冉小白见自己老师又回来了,还在犹豫,就听岳笑愚骂道:“糊涂!你磨蹭什么,难道想这头妖魔抽了你胸口的佛骨,再去用乡亲们的性命炼那邪兵不成!
“回答我!”
“嗯——”冉小白哽咽出声,连泪水都已挤不出来,只能是抱头干嚎,却听岳笑愚又道:“哭什么!给老子记好了……”
瞧着躯体贴在一起,却已经阴阳两隔的师徒二人在那里猛做佛骨的文章,邵南在一边才是真捉急。
“根本没有佛骨啊,你们这法子不行,还得看道爷我的。白鬼是吧,多少给点面子嘛,道爷以前做城隍的时候可从来都是不偏不倚,一视同仁的。”
稍微给自己做了下心理建设,邵南便着手调用自身法力,却没有直接出手相帮,而是灵机一动,将法力化作清气转送到红发鬼的灵体里。
以神道真诀敕道:“阴有六神,阳有六神。速命还真,六丁——”
“嗯?”
忽然,邵南注意到冉小白胸口一亮,不由停下施法,断掉法力传输,心中惊诧万分:“竟然看走了眼,这佛骨哪来的?冉小子难道是谁的转世?不对,这感觉……”
冉小白按照岳师的指示,先猛咬舌尖,往石刀上喷了一口鲜血,然后将石刀反过来,穿过岳师的眉心,让鲜血沾染到那张红纸,便任由岳笑愚施为。
岳笑愚向自己的学生点点头,示意他相信自己,不要妄动。便操纵着魂体飘浮起来,掐指算了算时辰,从正东方向的枇杷树上取下一枚熟果,用魂力压烂,取出果核。
等冉小白全数吞吃下去,岳笑愚便一头向他胸前撞去。
噗嗤一声,没入岳笑愚眉心的石刀艰难地破开血肉,抵住冉小白的左方锁骨,然后精准地左行三寸,再往下穿刺少许。
随着一道阴气注入石刀,冉小白胸口猛地亮起微弱的黄色光芒,岳笑愚大笑道:“冉小白,来世我再给你启蒙!”
‘呲呲——’
光芒升起的瞬间,岳笑愚的魂体顿时从眉心开始燃烧起来,一阵焦糊味儿随着微风传到冉小白鼻间。
他看着岳师的魂魄如雪般消融,只留下一句对自己的告诫:“白鬼暂时脱不开身,你快走!向东,东边的龙王并不苛刻。”
“佩服。”邵南对着此人泯灭的方向注视良久,觉得要对冉小白好点,把他培养成一个了不起的修士。
冉小白同样在失神,他定定地望着染血的石刀,心里暗暗下了决定,“等我回来,给您报仇!”
他勉强直起身子,径直遵从岳师最后的嘱咐,去东边。他刚才挪步,就又听到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你做的很好!”
“你是?”冉小白仍然在往前走,丝毫没有注意到,岳笑愚魂体里残余的那点纸屑,已经被出声的家伙拿走。
邵南将纸屑与“红参涧”略一比对,暂时没有发现其中联系,他收起此物,继续道:“你果真要走?”
冉小白虽然已知道这“城隍”并无恶意,但他老师新丧没心情搭理对方,只是执拗地往前,弯腰扶着小道旁高大的树木,缓慢挪动身体,看样子,竟似准备直接从林子里走。见他仍不回头,邵南也不急,等他顺着树干下到底下的土丘,才放出了自己的杀手锏:“你就不想替你的蒙师报仇?”
“你!”冉小白气急,直接将手心里团成团的红纸掷出,然后又慌忙想去拾捡。
邵南明白他是妥协了,有点得意忘形道:“Plan B.
“不需要你捡,记得打开看。”
老神在在的说完这句话,邵南运足一口清气,将“红参涧”吹回冉小白身边,暗道:“小子手里还挺有劲儿,看来这骨头另有古怪。”
做完这些,他倒也不担心冉小白继续往东走。
那才能走几步路,岂能难得倒他?
邵南还忙着研究那剩下的纸屑呢,他觉得,兴许真能给冉小白搓个系统出来。
“嗯,一个境界消耗半只红发鬼。”
如此一来,有这个正主在,也算方便了他研究“红参涧”。经此事件,邵南还发现那红发鬼竟有不少气运在身,其当日随口提及的龙君帖三字,只怕不是巧合。
冉小白莫名其妙地接住纸团,叹了口气,自语道:“岳师勿怪。”
等他回到破屋安顿下来,才重新展开红纸。
【龙君帖】
【一、已达成】
【二、无】
【三、无】
【冉小白】
【修为、无】
【待领取奖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