冉小白的生魂落到画中,蓦然变成一条小蛇,在那红参涧寥寥几笔的“流水”里畅游。
邵南简单看了看,神魂往下一伏,将灵台上的三柱高香尽数吸干,便懒洋洋地没入方才现身的黄土堆。
破屋里,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平静。
僵直的男尸,活化的红纸,燃烬的香火,游动的小蛇。
冉小白的肉身忽然抽了抽,手里握住的石刀滑落下来,身体也缓缓地软倒向后方的土墙。
“出来吧。”
就在它的后背即将抵住土墙的片刻,看似沉寂的黄土堆再次睁开两个孔洞,邵南戏谑的声音响了起来。冉小白的肉身猛地一滞,然后真的向后倒去。
“还想跑?”
邵南没有去管倒下的肉身,甚至不曾调用半分法力,只是神念一动。
“啊——”
肉身后面的墙壁突然起了一阵青烟,火光乍现,一个虚幻的鬼物惨叫着。橘红色的火光里,一条长舌胡乱甩动,很快就化作一把冥灰,散落开。
看到这副场景,邵南却只是一声冷哼,将剩余的阳火重新凝聚成细密的丝网,罩住肉身顶门三寸,加持法力呵斥道:
“还装,快快显形,不然!”语毕,操纵着火网,就往下罩去,竟丝毫不顾及冉小白的肉身。
灼热的阳火哪怕被他收束地极好,冉小白的脸上还是瞬间烫出了纵横交错的痕迹。
“上——上仙——饶命呐。”
见到邵南这酷烈的仙神手段,那藏匿的鬼物哪里还敢再硬撑,慌忙求饶。此声清楚至极,就是有点结巴。
火网顿时往后一退,一只鬼物识趣的从这具肉身的鼻孔里钻了出来。
正是那只没再出现过的红发鬼。
“小鬼一个。”瞧了它这副做派,邵南都不须用法眼仔细探查,也知道了此鬼的境界。
“是是是。”
红发鬼哪里还有刚才在山林间呼喝怒骂的气概,只顾用仅剩的法力维持着形体,努力捋直了长舌,拜倒在满地的柴火里。
嘎巴一声,竟好似压断了底下的桔梗。
邵南瞧着这只鬼物熟稔的滑跪,本来还没觉得什么,直到他听到了这点极其刻意的断裂声,心里只觉得好笑:“许久没炼过小鬼,如今的小鬼竟能这么滑头!还跟道爷演上了……借着阴气显个形而已,果真以为自己能有二两重?
“真是。”
好笑之余,他忍不住问道:“小鬼,你这是——本月第几次被人拿住本源了?”
红发鬼闻言,情知这位法力高强,不敢胡扯,只是谄媚的笑了笑。
它扭曲的五官挤在一起,看着实在有点瘆人,但邵南却知道,作为一只在众多鬼物里死相都十分抱歉的吊死鬼。它这副模样,已经算是很尽力了,没来由的生出一点兴趣。
忽然,他神念稍动,压下这缕不正常的躁意,声音微沉,“还敢耍小动作!”
几乎在邵南出声的同时,“冤枉啊!”
红发鬼本来就在偷眼打量邵南,反应很快,这次被吓得连磕巴都不打了,那声音依然是尖锐刺耳,却隐约透出了些许如怨如诉。
……
“小友,可愿随我修行?”
一阵雷音在耳边隆隆响起,冉小白睁开沉重的眼皮,就看到一张熟悉的红纸在自己面前晃荡,他脸上没有反应,身体却本能地向后缩。
贴着墙,一语不发。
红纸似乎对冉小白的表现有些意外,朝着他脑后的方向瞥了瞥,一条阴气凝成的丝线正有气无力的坠着。
它似乎一下感应到了什么,直立起来。
一缕清气消散,红发鬼难听的声音通过那条连接两端的丝线,传递到红纸里。
“上仙,您的脸……”
“脸?道爷改号了,以后叫邪神大人。”
红发鬼所化的丝线微不可察的抖了抖,用刚生出的灵觉暗想:“这上仙果然——”
“嗯?”一个男子的声音传来,红发鬼当即不再动念。
红发鬼停止了对另一端法力的无端耗损,红纸背面隐约浮现出一张人脸。同时,灵台所在土堆里,再次露出两个圆圆的孔洞。
看清自己费尽心思所炼真身的样子,邵南几乎怒极,他刚稳定的神魂直接自红纸里跳了出来,不管红发鬼怎么告饶,各种炼神的法术就朝它招呼。
尚未修行的冉小白不曾看到。
他身后那条用来遮掩因果的丝线一抽一抽,十分滑稽。
不过现在的他,可顾不上这许多,刚才若只是看到红纸无故飘起也就罢了,他出生在末法时代,比这诡异的场景见多了。
但刚才那红纸上头,分明画了张气色红润的人脸,只看此人的五官走向,自然是上宽下窄,极其耐看。
让他感到恐惧的,是这张脸上纵横交错了许多深红色的痕迹。由于贴得近,他甚至能看到其中白色的燎泡,这种伤痕,让他想起了自己一段痛苦的记忆。
火焰,惊叫和梦魇一样的低语。
红纸后头,邵南的神魂回到纸里,还是忍不住道:“你这鬼物,一点小事就出了这么大的差池!是不是想灰灰了去。”
红发鬼浅薄的灵识经他这一番折腾,尚且没能完全重聚,但还是本能地求饶:“邪神大人,小的!小的冤呐,小的就是比着这童子的样子画的。
“是您说脸色要跟他一模一样……”
邵南当然知道这些,那烧伤还是他为了彰显自己的手段,刻意留下的。
但一想到自己前世还算拿得出手的脸,被这小鬼如此一弄,倒活像是那些电影里带着可疑头套的变态悍匪。他不由火气再涨,分出几缕神念。
骂道:“玛德,你个老色鬼!是不是喜欢大长腿!!!还敢给道爷脸上乱挂丝袜印子——”
“落雷法!”
“重明分神诀!”
“九曲八宫镇魂印!”
他这边调教着小鬼,另一头知道了结症所在,就不再显现真身的整张脸,只露出眉毛和嘴皮,便继续忽悠起疑似得到了天地眷顾的冉小白。
邵南先是拉远距离,把法力往下压了压,声音顿时和气起来,“冉小白,你先前的祷告,道爷我听到了。”
“您……是?”
冉小白有点恍惚的回答,一张脸上的痛苦之色稍减,邵南见了,一愣,嘴里还是按照跟红发鬼对好的词儿往下接。
“道爷乃是本地城隍——”
“城隍!”冉小白像是突然惊醒,打断了他的话。
这一出就又在邵南的意料之外,还好他这方面经验丰富,顺着冉小白往下说:“正是。”
说完,他故作高深的转过去,用红纸空白的那一面对着冉小白,静等对方主动接话,却发现一直没个动静,不由得悄悄探出神念,然后才猛地意识到:“冉小白还只是肉眼凡胎啊,我在干什么?”
邵南当即大咧咧的施展神念,将局势牢牢把握。
他原以为冉小白是知道城隍的存在。
但现在看清他的反应,也是回过味儿来:“这孩子是被自己刚才的那副尊容吓懵了。”不由再捏了几个雷诀,轻敲红发鬼的灵体,他这几下收了力道,没让已经灵体涣散的红发鬼彻底消散。
再渡了一些清气给红发鬼疗养,邵南就重新开始了他的送挂之旅。
“城隍,就是管理你们县中阴鬼的一种神灵。道爷方才苏醒,没能第一时间回应你的祷告。但受了你的香火,那几只来抓你的小鬼,道爷就替你赶走了。”
“嗯。”冉小白点头。
他自然清楚,那几只鬼是来拿他的,其目的应该也是自己胸中的佛骨。
“道爷再说一遍。看你根骨不错,想赐你一场机缘,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啊?”
听到这种已经快要磨烂耳根子的鬼话,冉小白顿时警觉起来,将这操控红纸的所谓城隍归于了妖魔行列。他丝毫没有注意到,因为魂体重新适应了肉身,他自以为绷起的小脸上。
此时,大大的就写了三个字:
“不愿意。”
冉小白的这番表现,让邵南觉得一阵烦躁,他不耐烦的一道法诀打到红发鬼刚聚拢一些的灵体上,“喂,该你了。”
红发鬼的灵体嗤的散开,差点魂飞魄散。
邵南一看这样,干脆摊牌道:“反正,你就是我座下童子了。想来你也曾识字,就这样吧,记住——完不成这张红纸上交代的事,有如此屋!”觉得神魂深处越发烦躁的邵南,渐渐的不再控制法力。
这段话越来越大声,直至最后四字,在冉小白耳中,宛如大水摧山。
骇得他摸起早就瞄好地方的石刀,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居然颤巍巍的扶着墙壁站起来,眼睛在屋子里四处打量,脸上满是狰狞。
“哼!”邵南低喝一声,避开冉小白的方位,法力一催。
簌的一声,用茅草和竹编勉强盖住的屋顶骤然炸开,一人高的淡蓝色水光闪过,在黄土地面上留下一道泛着白汽的巨大豁口。法术带起的狂风将连灵台在内的一应事物全部吹起,几个呼吸后,才哗啦啦的倾泻下来。
冉小白木着脸,死死扣住差点倾倒的土墙,仰头看着夹带茅草落下的这场“骤雨”,强撑起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喊道:“我会做给你看。”
没等余波散尽,冉小白就艰难地伸手抓向那页悬停半空的红纸,身体往后一倾,坐到地上,一点点的寻找刚才“城隍”所提到的“事”。
他现在仍不觉得那大发神威的是什么神灵,只是出于习惯,不去过分顶撞这些暂且来意不明的强大存在。
仔细找了找,冉小白将红纸背过来。
一行漂亮的行书列列排开,冉小白看了,不由想起教自己识字的蒙师,他脸上的木色稍稍缓解,随即又罩上一层阴霾。
因为,里面刚好提到了他的蒙师。
岳秀才。
【龙君帖】
【一、你的蒙师岳笑愚已经来到屋外,那块无字匾额下。限你正午前,杀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