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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法邪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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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这里不是爷的道场
    ‘通通通——’



    一阵不太响亮的磕头声惊醒了邵南,他睁开眼,看了眼堂下大拜的男童。



    心想:“哪里来的野道场,连个草垫都没有。还有,这身子这般沉重,莫不是塑的泥身。我堂堂二品城隍,治下还有这般磕碜的县官?”



    “看道爷唤来小沙门——”



    忽然,邵南的神仙气儿消了。



    因为,他刚才神念一动,发现刻着自己既往功值的泰山神牌已经没了感应,而且,庞大的神念扑了个空后,将整座庙宇囊括下来。



    就算他已当了数百年阴神,还是难顾体面,喊出声来。



    “我了个擦,这里不是爷的道场!”



    半漏的两间房子合在一处,也不过刚好放下灵台,中间还留有灶台常年烧火的黑色印记,一块无字匾歪歪的挂着,旁边斜了把矮梯。



    门槛自然是没有,就连两扇充当庙门的木板都像是木工活强拼起来,黄土地面里胡乱铺着许多朽烂的柴火。看样子,凄惨极了。



    这破屋里,唯一看得过眼的。



    就只有跪在土堆前的男童,他的相貌在凡俗眼中或不出奇。但双耳垂长,嘴唇厚实而匀称,鼻峰前挫后挺,隐有佛骨之相。



    男童仍旧磕头声不止,他自然知道神佛不再。



    如此,求心安而已!



    没有修为在身的他,自然看不见自己当做慰藉的黄土堆,刚才掀开了两眼孔洞,更没听着一个正统阴神的惊诧。



    他只感觉一阵大风在屋里凭空掀起,却不是往日那让人恐惧的邪风。



    清风拂过,他本来慌乱的心境,竟真的平静下来。



    男童心中微喜,一想到外面肆掠的妖魔,又只是低下头,想在村里好容易保住的三柱高香燃尽前,给自己求个心安,也给村里仅剩的生人,做个祷告。



    “神灵在上——”



    “嗯?”



    附身黄土堆的邵南听到他的告词,闻了闻香火,睁开法眼。



    他倒不是贪没这无名小神的香火,实在这里不是他的道场而他又暂时勾连不上神牌,如果不这样做,就看不清下方男童的生辰。



    看不清生辰,就算不到因果,那怎么敢做法?



    万一惹了惹不起的,自己还混个屁!



    走阴神成道,神通本就比同境低,身上还有来自东岳泰山天齐仁圣大帝的神位枷锁。



    最重要的,就是苟住。



    如果不是瞧这尊小神有点香火实在不易,底下男童又还看得过眼,他才懒得做这些。



    既然不是自家道场,自不能用敕令强催,邵南当即运起法力,顺着男童的命数看去。



    却发现此人命数晦暗难明,各种福祸、生死纠缠在一起,像是天上红线老人手中所织的滚滚红尘,以邵南的眼力,连这男童的名姓都看不清。



    他悚然一惊,抬头望向三尺之上。



    三清四御五老六司七元八极九曜十都——尊位空空,道家天庭不见痕迹,西方诸佛宝光仍在,只是透着某种阴邪。



    “这!”



    邵南不敢置信的略一动念,想要从这堆全无灵性的黄土里挣出神识,重回本体。



    但……



    任凭他如何催动法力,甚至冒着得罪本地阴神的风险,直接动用泰山都御敕令,却无济于事。仿佛自己从来就只是这座仓促搭成的破屋里,刚生出灵智的阴鬼。



    “这怎么可能?”



    就算此男童是佛子转世,金仙重修,也绝不可能让这么一堆黄土直接诞生灵智,哪怕当年女娲大神也是借了他族之魂,才能捏土造人。



    用的还都是后天息壤,绝不是这抔无根黄土。



    “简直不科学!”



    如果只是这样,邵南也就认了,他毕竟重活一世,再来一遍也无妨。



    他还安慰自己:“毕竟修为不够,先天灵觉尚不能浮游天地,又没有泰山神牌加持,自然窥不破诸多妙法,见不到正神真身。”



    但男童冗长的告词,却彻底熄了他的想法。



    原来,神佛寂灭了。



    男童的声音尚且稚嫩,但已有几分稳重的意味,显然在过去尝到了许多末法时代的艰难。



    “神灵在上,我是东土河间国希道枣福县人,生于地风一百一十八年八月初八。年十一,自名冉小白,族名唤作冉金泷。”



    “今日冒犯筑台以请贵尊,实在是妖魔无制。自其祸乱至今,已有五十余年,本来我村中诸老自有办法虚与委蛇。”



    “奈何,有一新鬼在月前出,其凶威盖世,不仅逼得其余鬼祟尽散,还用邪法做乱,村中男子养做血食,女子则——”



    说到此处,冉小白这圆通的官话一滞,显然书里没有描写这等淫邪的词句,他便索性跳过。



    毕竟,他也不是来请神的。



    “小子虽然贫贱之身,但据那妖魔说胸中怀有一对佛骨,可以炼就一把邪兵,只因时候未到,方才苟存至今。”



    “高筑土台,焚香祷告。非是请诸位临凡,只想在这破宇之内,看我佛骨所在!烦请诸位收了此骨,莫让妖魔挟走此物,祸乱小子家乡。”



    话音落下,冉小白再叩首。



    他饥渴多日的身体已撑不住长时间的跪拜,当下勉强盘坐起来,自怀中摸出一把粗糙的石刀,转身看向门外。



    一身破布遮不住瘦削的躯体,眼里却神光熠熠,宛如神灵真真显圣。



    扫过冉小白视死如归的样子,邵南也暗自盘算起来。



    细究下来,他自穿越这方世界,就直接进了阴神班子。上有神谕可请,下有小鬼能驱,似这等自己思考,亲身犯险的时候真是不多。



    上头没了数不清的正神,也不再背负一府百姓安宁,邵南只觉得神魂一轻,神念开始乱窜,周身法力随之牵动。



    这是入魔的征兆。



    显然。



    一场大梦惊醒,就已是末法时代,对他这个兢兢业业的城隍来说,打击着实不小。



    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什么,邵南他并没有真正堕落成魔,而是在其边缘惊险地停住。一身法力仍在运转,但并不是随着他疯狂的神念,而是外面那个已经失去秩序的人间。



    邵南回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的经历。



    想到自己劳心劳力,百般求告,最后仍被正副神使,乃至其他根基深厚的小毛神。



    一遍遍将功值抹消……



    不可避免的,邵南被阴神体制所压抑下去的穿越者之魂活泛起来,一个念头越发清晰,逐渐在他神念里扎下根,冒出芽。



    “既然神佛寂灭——”



    随着外面的阴邪气息逐渐接近,他只觉得一种难言的欣喜在自己神魂深处炸开。



    “修什么道?成什么神?爷才不想再遵什么上神律令,爷穿越过来,就是要得他个自在逍遥。



    “既然神不受香,爷来受!”



    “妖魔?有甚不好!”



    “人间?与我何干!”



    几乎就在一股玄奥气机降临到破屋里时,从山腰的小道上走过来六只鬼物。



    它们中稍弱的,身上还卷着一些虚弱的生魂,让本就稀烂的法身看起来乱七八糟,为首的红发鬼拖着长舌,口齿不清道:



    “就是这里。”



    它刚说话,立刻有小鬼接嘴,生怕又被这只大鬼以为是在讥讽它,“是了,老土地庙就在前边,那小东西要请个心安,只能是那儿。”



    “心安?入我肚来,包管他安安生生。”



    “可不是,冥都早不让进生魂了。被我们吃下,虽是疼痛些,总算能落个安定。你说是不是,岳书生?”



    这只小鬼说着话,摇了摇破了大洞的空肚子,里面一个书生打扮的魂体由虚化实,看来是个有脾气的,都这样了,还要耗费魂力跟这小鬼争辩。



    “聒噪!”红发鬼一句断喝,小鬼们猝不及防,惊叫起来,一时间山林间阴风四起。



    生魂们本就虚弱,被它这一吓,顿时散成一团魂气。



    养着他们的小鬼们哪里肯依,还有法力的,自是一口阴气吐出,顿时让生魂重新凝聚,另找个地方种下。至于一点法力不剩的,则法体胀大,囫囵把魂气吞下,也顾不得等什么头七了。



    红发鬼看到这群魔乱舞的乱象,又出声道:“好了,不就几个生魂吗?等办完差事,我领你们去寻个人吃。”



    还在吞吃的两只小鬼闻言收了法体,也不为剩下一点点魂气到底是哪个生魂而争抢了。



    小鬼中最强的小心问道:“真的!”



    “嗯,快点!误了时辰,老子吞了你们!”



    破屋里,冉小白已经连盘腿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是选个离灵台最远的墙壁靠着。



    虽然四肢瘫软,整个人几乎都贴不住墙壁,但他眼里仍闪着光芒。



    全程看过冉小白这番表现,刚刚完成心态转换的准邪神邵南,阴阴一笑,打算靠着外面这几只鬼物,把这根好苗子纳入自己门下。



    但仔细想了想,邵南又有点拿不准,就算头顶没有上神分润,他想要依靠香火成就自己的道,好像还是有点困难。



    毕竟,他起步晚了至少五十年。



    只要有一个毛神或者干脆是妖鬼意识到香火的好处,现在外面肯定就到处都是妖魔道场,他的修为放以前确实不错。



    可谁知道没了圣人镇压,任由这些野路子胡来这么些年。



    外面那些鬼东西都已修到什么境界了。



    理想很丰满,弄不过咋办?



    邵南这边还在纠结行不行,几只鬼物却已然找上门来。



    鬼物进门自然不用开门,阴风刮起,冉小白眼睛一迷,面前就出现了六只鬼物。无头、缝身、青面、破肚、折腰、长舌,一个比一个死相难看,破屋里顿时鬼气森森。



    红发鬼状若无意的看了眼土堆,浑身阴气大盛,其余小鬼像是接到了信号,一拥而上。



    见着它们抱腿的抱腿,拦腰的拦腰,竟然不像是要分食了冉小白,邵南的算盘打了个空,心里也真叫一个懵。



    “什么意思?不仅特意显形,连阴气都不收敛,这些鬼物有那么强?不对吧,”邵南神念略一探查,发现其中有两只小鬼都快饿死了。“那这是做什么?”



    邵南忽然神思动摇,轻咦出声。



    他的境界固然高出这群鬼物许多,但毕竟附身黄土堆,没有法体,再加上后天属性相克,这一下便泄露了气息。



    他庞大的气息一冲,弱小的小鬼直接魂飞魄散,强大的也只勉强逃遁开去。



    破屋里,一时间只剩下红发鬼和惊魂未定的冉小白。



    此时,无论是邵南还是红发鬼,皆没有心思去管他,都是齐齐看向灵台之上。



    邵南满心疑惑,红发鬼则浑身阴气弥漫,显然知道些什么,可偏偏有尊强大的阴神在身边它不敢妄动。



    这灵台是冉小白凑出来的,自然也简陋无比,



    除了用来插香的土罐外,就只有三层空荡荡的木架,这倒全是完整的木板,可见冉小白是真心想要拜神。邵南和红发鬼紧盯着的,自然不会是这些琐碎,而是被冉小白当作神灵法相贴在灵台正中的一张红纸。



    这红纸本来空白一片,却随着一道玄奥的气机逐渐生出画来。从左到右,弯弯曲曲的,自有一种难言的韵味。



    红发鬼没看出个所以然,邵南倒是有些明悟。



    “这,是哪条大川不成?可是,又如此短促,莫非——”



    冉小白替他补全了答案:“红参涧!”



    原来,他见这些鬼物出了状况,便准备依自己前些天所想,用石刀自尽,可不知为何,他转头顺着红发鬼望向的方向瞥上一眼。



    就忽然福至心灵,有了先前的一幕。



    邵南满意地扫了眼他,继续沉思,红发鬼眼底阴气一闪,已然是按捺不住,它浑身阴气猛地收敛,凭空消失不见。



    眼前情况变化太快,从六只鬼物现身到鬼物们向自己袭来,再到这些鬼物纷纷消失,直至一只不剩,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冉小白只觉眼花缭乱,他实在搞不懂眼前发生了什么。



    只是危机暂去,他这些天强撑着的心气当即一松,直接——



    气绝。



    直到冉小白的生魂离体,邵南才有些明白,他扫了眼红纸前方某处,暗自骂道:“好蠢的鬼物,也不知这些年的恶都作到哪儿去了?”



    果然如他所料,这红发鬼急吼吼的冲向那幅“红参涧”,却哪里比得上人家正主飞得快?



    就在邵南以为,那冉小白的生魂能够顺利进入画中,也好教他瞧瞧,天地伟力此番异动。



    究竟有何玄奇?



    可懵懂的生魂竟然就停在画前不动,像是被什么定住一般。



    邵南暗自惊异,不由睁开法眼,看向冉小白刚才发凉的肉身。他倒没见着什么佛骨,反而看到一股精纯的阴气从冉小白的胸口,顺着一条代表着肉身与魂体联系的因果线,冲向了冉小白的生魂。



    “好算计!”



    邵南联系前后,顿时明白这红发鬼后头另有一法力高强的邪物在作祟,霎时间,他对这幅“红参涧”更感兴趣了。



    既然起了念头,他自然不会让那来历不明的邪物得逞。邵南运足法力,神魂短暂脱离附身的黄土堆,凭空凝聚出一道蓝色符箓。



    敕道:“泰山——”



    邵南习惯性的要去借助上神法力,将这道阴雷催出阳火,却发现是自身法力汹涌流出,补足其中空缺。



    不由停下敕令,收住法力灌注。



    这才又想起来,已是末法时代,他也无力可借。



    “唉!”



    一声携带雷火之音的叹息响起,雷符落在那道因果线上。由于邵南撤了法力,其威力自然不足以斩断因果,但却足够冉小白的生魂摆脱邪物的操控。



    倏忽一下,遁入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