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参涧”里,一个面目模糊的男子斜仰在一条由高处落下的浅溪里。这溪水极短,从男子身边经过,刚没过他的大腿,便已经消失。
前不着源头,后不见去处。
男子似乎在思考着什么,身子一动不动,忽然,他的面目猛地清晰。
竟是一张满是烧伤的青年脸孔。
如果抛去纵横交错的网状痕迹,青年的脸还算俊秀。就是鼻头相较精致的长眼和薄薄的嘴唇显得太大了些,平白拉短了本就不算很长的短脸,看着有点呆气。
他忽然俯下身,从溪水里找出一条软趴趴的小蛇。这条蛇没有颜色,只是身上爬满了一根根纤细到几乎不可见的红色长须,故而显出极淡的红色。
邵南捏住小蛇七寸,张口一吐,一小片红参从他口中徐徐显现。参片落到小蛇圆钝的头顶,小蛇身上的红须顿时躁动起来,互相盘曲纠结,凝聚成颜色鲜艳的丝线朝着参片上聚集。
同时,静止到完全看不见流动的溪水忽然沸腾,倒卷起层层漩涡,包裹住小蛇。
眼看溪水就要没入参片,邵南一掐法诀,将参片与外界隔离开。
注视着参片逐渐干透,重新化作一张南瓜子大小的纸片,邵南默默点头。
“嗯,果然是同根同源,”邵南手一松,小蛇再次掉入溪水,一点涟漪都没能溅起,就这么沉了下去,像是掉入一幅静止的画中。看着小蛇越发透明的躯干,邵南又有点不甘心地想道:“这红小鬼,还真是好运道——”
邵南见识自然不俗,只花了这么点功夫就让“红参涧”显现出几分功用。
最开始,他身处其中可是连真身自显都做不到,以至于没能及时察觉到自己的脸已被赤彬毁了,直接在冉小白面前闹了笑话。
想到此处,他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又开始重复起刚才的过程,直到小蛇放到溪水里再也找不见。
才敕道:“泰山天孙,天极神佑……”
这道敕命一出,溪水里猛地跳出一只红发鬼物,邵南见了,暗道:“借着‘红参涧’里残余的道韵,总算是把这红小鬼及时催出来了。
“下面,便要去会一会那白鬼。”
赤彬的灵体刚一显现,只觉得眼前朦胧一片,竟连上下都不能分辨,他也不敢用灵觉查看,只是问道:
“可是邪神大人?”
看着赤彬近在眼前却茫然不知的样子,邵南颇为满意,“邪神就该要有点神秘感,满脸烧伤算什么样子?”
赤彬没有得到回应,却还是不敢妄自查探,只是恭敬地举起双手,手掌摊开,五指微合,再下至脚,行一长揖。
见它恭敬有加,邵南便施展法力遮掩了附近的溪水,郑重其事道:“好了,道爷方才性子稍微急躁了些,将你很是揉搓一番。你若有气,便撒上一通。”
“不敢,不敢。”赤彬如此说道,扫了眼这方天地。
只见上方满是明亮的光点,下方则混沌一片,似冥都幽府一般。知道是邵南用了法术遮掩,显然不想让自己看出什么,它很快想到了自己此行的私心,不由得心下微动。
邵南既然已经将“红参涧”炼成本命神牌,虽没能彻底洞悉此中玄奥,但身处其中,便能勉强算作是此界之主,赤彬的这缕情绪自然也被他收入眼底。
只是他仍然有大事要做,哪里顾得上这些,只是出略微警告道:“莫要多想,你们那位白大人手下是否有只白毛鬼?”
赤彬初听邵南的警告,立刻反应过来,紧守住性命本源,尽量避免再被赤彬窥中心思。再听邵南后面的话,便仔细答道:“没错,但那白毛鬼并不是白大——那白鬼的下属。”
“哦?”
“说起来,白鬼其实并不是附近成就的大鬼,这……”
据赤彬所讲,此地成气候的妖魔原来只有它、白毛鬼,以及另外几只山妖精魅。它们都是自行修炼成道,先天并没有多少歹毒手段,自然没作成什么大恶,最多也不过是拦截那些通过阴河前往冥都的生魂,添些阴寿而已。
直到本月月初,天空忽然电闪雷鸣,应该是有大修在斗法,竟然惹得天地间的灵压高出百倍,像赤彬这种修为的鬼物直接就是动弹不得。它相识的那只树妖甚至只是被余波蹭到,便已经是死了,只留下巨大的身躯。
邵南听它说得兴起,生怕它要再说其他妖魔的死法,直接打断:“白鬼。”
“白——白鬼呀,它其实属于一种精魅,小的虽不太清楚其原身是什么妖怪,却也知道此魅尤其擅长——”
“不对,你是不是在糊弄道爷。”
“没,绝没有。”
“那道爷只问你白鬼,你却因何要提及那场无所谓的大修争斗,难道,你是在吓唬道爷我吗!你与他们可有联系?”
“没有,小的真只是乡野小鬼一个啊,要不是邪神大人抬爱,哪里能修得天足通这等玄妙法诀。”
邵南示意它接着往下讲,他刚才便已经彻底放开神念,将赤彬此后的种种表现全都收在眼底。仔细印证下来,觉得对方所言基本属实,没有什么太大隐瞒,尤其是说到被自己赐予天足通时,还真是有点感激涕零的意思。
“小的之所以说到那场争斗,是因为此战之后,就有一尊凶神突然现身,霸占了这方圆百里。”
“凶神?你的意思是……”
“没错,您从冉小白那里听到的恶事其实都——”
“嗯?”
“咳咳,小的失言。小的想说的是,白毛鬼在那之后就降了那只凶神,所以,现在——”
“嗯哼!”
“小的口拙,自愿领罚。但您也得让小的再仔细捋一捋不是?”
“行。”邵南本来不是尊苛刻的邪神,但既然手下人主动要求,自然是轻念一段诫兵咒,小惩大诫。
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的鞭策起了作用,接下来的赤彬不仅毫无磕绊,也并再没有东扯西拉,直奔主题。
让邵南甚至怀疑它先前是在装傻。
毕竟,听完整个过程,饶是邵南自认见识广博,也被这应是末法时代里普普通通的一次妖魔作乱给惊到了。
事情的经过堪称离奇,竟然丝毫不输给邵南尚在阴神班子里时听到的那些上古传闻。
话说那场几乎将附近妖魔一网打尽的大修恶斗之后,只有赤彬与白毛鬼凭借修为硬抗下来。元气大伤之下,它们甚至不能在白日出没,为了早日恢复元气,两只鬼物不约而同的干起了连稍有法力的小鬼都不屑去干的勾当。
化作美艳女子,深夜入人梦中,吸取男子阳气。
它们都是已成气候的鬼物,跟那些才凝聚法体的小鬼完全不同,吸取阳气非常克制,并没有给宿主造成什么严重损伤,顶多只是精神不振,难以入眠罢了。
左右不过三两日就能成事,却还要跟稍有见识的长者们斗智斗力,以它们两只老鬼的滑头自然安然无事。甚至,在即将补全部分元气,准备重新回山修炼之前,还曾一起入人梦中,闹上一闹。
怎料,当晚就出了事情。
方圆百里,死了近百青壮。
它们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两鬼一直以来都是在替另外一只更强大的邪祟挡刀。这邪祟手段高明无比,竟然避过它们的探查率先潜入了这些村子,在它们采补以前,就将那人的精气吸食大半。
这样一来,两鬼失察之下,就难免致人横死。至于它们如何得知此事,就更是诡异。
那邪祟竟还好女色!
就在事发以后,各村陷入混乱的时候,那邪祟主动找上了它们,让它们配合演了一出除恶将军。他自称三郎,驱散鬼物后,便住在村里,暗地里寻花问柳,顺便挑拨离间,惹得许多人家互相猜忌。
然后才借机颠倒是非,引起了一场空前的械斗,让一批青壮死于非命。
再然后,竟然就直接现身,将这些枉死之人的亡魂炼成小鬼,从而更加肆意妄为,在七日内,就几乎祸害了每一个尚有天葵的女子。
对于这邪祟其间的种种作为,别说赤彬看不懂,就连邵南也摸不着头脑,以对方的恐怖修为,别说这些村子根本只能予取予夺,就算是赤彬和白发鬼也不过只是掌中玩物。
又何必这么麻烦?
更何况,此邪祟将所有人家逛遍后,居然就将占下的地界尽数卖给了如今的白鬼,自往东边而去。
这白鬼似乎去过西方极乐世界,学了一套诡谲无比的香火道法,占了地盘后,一直担心赤彬和白毛鬼跟它抢地盘,便继续用三郎的名头祸乱,不断收拢小鬼。等成了一定气候,才改号白鬼,做了个实实在在的鬼王。
现在地面上惨不忍睹的景象,倒多是这位造成的。
“所以说,你与那白毛鬼跟白鬼根本就不是一路的?”
“当然。”赤彬一点都不含糊。
邵南却隐约猜到了什么,“那邪祟定然就是五通鬼无疑,只是它们向来五鬼齐出,怎么此前只来了一个?还有,白鬼的出现,未免太巧合了些。而且,它修为最初竟然只与赤彬相当……”
他又想了想,感觉自己还是没能抓到关键,赶紧再问赤彬:“你感觉白鬼现在是什么境界?”
“境界?嗯,就跟当下的白毛鬼差不多,它也不知跟那邪祟学了什么妙法,修为早把小的甩开了。当然,邪神大人您——”
“等等!你不知道修行境界?”
“没有境界啊。”
“你不是已修炼了天足通吗?按照上面来讲,你就是只刚完成炼气化神的大鬼。”
“啊?可是小的天足通已经修到第三重,就算按上面来讲,至少也应该算是炼神反虚——”
“这!”
邵南的神念汹涌而出,不顾赤彬灵体是否会受损,将它彻头彻尾的扫视一遍,果然发现它的状态有异。
根本就不是修的仙业大道!
“如此,神佛寂灭的原因总算是有了眉目。可是道爷又凭什么能够幸存?难道是没能迈过金仙的门槛,结成道果?”
赤彬看着邵南阴晴不定的表情,脸上神情也有古怪,“看来,我先前所想没错。这位上仙果然是刚刚苏醒,怪哉!怪哉!”
邵南早已顾不得它,他现在自己还揣着满心疑惑。
“这么说来,道爷现在的这身修为也已经是说不清楚了……”他又想到自己刚苏醒时所经历的那种大悲喜,只觉得一阵的毛骨悚然。
“可是,天地间的灵气明明充裕不少,甚至比起道爷未沉眠前还要来的精纯,隐隐像是先天灵气。这也是道爷觉得能仅靠自己,便成就邪神大道的主因!”
“还有……固然失去了上神支持,许多神道借用之法都已用不上,但道爷的法术却几乎都能直接使用,毫无凝滞!等等,那时能用,或许是因为方才苏醒,境界未曾完全掉落!”
想到这里,邵南觉得一道灵光乍现,他顿时朝着赤彬试验般丢出一记先前没用过的雷法。
果然,什么都没发生。
他的动作极其隐秘,赤彬根本无从察觉,刹那间,邵南对赤彬的疑心大起。
他可不会忘记,对方刚才口口声声说愿意受罚,自己给对方施咒时,对方那恰到好处的反应,“难道说……这赤鬼根本就是道爷算计的邪物本身!”
几乎是下意识的,这个无比荒谬的念头在邵南的心中一闪而过。
但很快他又自己否定了这个可怕的猜想,“不对,倘若真是这样,红小鬼为何不直接趁道爷炼化‘红参涧’的时候出手,那时才是把握最大的时候。”
邵南推己及人,基本上排除掉了这个可能。
“剩下的选项已然不多。”他不由再舍了一道神念,用出在外界成功生效过的遗神咒。
他咒法一出,赤彬身体猛地一僵,然后便跟他抢话一般道:“游神,我命你速速搜查全身,务必将一切告知!”
邵南话刚出口,便停下这段已经被游神所知的敕令,心中只觉豁然开朗:“没错,果然是‘红参涧’的问题!
“道爷的遗神咒本就生疏,不然此时应当还是道爷的分神在操纵红小鬼的灵体,根本就不会闹成现在这样。而如今在这画中施法,却能直接生出如此灵性十足的游神。
“真没想到这份意外之喜,竟能如此之大!
“道爷只不过沾了点光便已经是好处多多,如果让本就应得此宝的冉小白——”
“不对,绝不能让他进来!看来,道爷先前的所有想法,包括替他完善伪神系统,都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啊……”
“幸得如今天机混沌,倘若放作以前,只怕似自己这般违抗天意,天罚都已经降下七八回,早把道爷灰灰了去!”
诸多想法随着神念不断浮沉,邵南与“赤彬”同时笑道:“妙啊,道爷今日从了你又能如何!如今已是末法时代,天道也只能喝道爷我的洗脚水!”
想通这些关窍,邵南便重新着手于伪神系统,有了“红参涧”的鼎力相助,他原先还有些推不动的古怪法门,一下就顺风顺水起来。
仿佛“红参涧”已然认定,他这纯粹只是在替冉小白这个正主做嫁衣一样。
很快,邵南的伪神系统2.0
就成功上线。
邵南的真身从“红参涧”里探出,扫了眼满脸烧伤已经接近痊愈的冉小白,心道:“走着瞧吧,应劫之人——不,天之骄子!
“啊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