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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第一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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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2 大朝会(终)
    徐龙驹挥手,一个小黄门碎步跑来呈上红漆托盘。



    他手捧红漆托盘,缓步走向仍然跪地伏拜的萧鸾,看西昌侯将“左卫大将军”的军印,轻轻放入盘中,默默叹了口气,眼中却闪现一抹决然。



    爹没了,娘没了,身残了,只剩下“兄”和小妹。



    和恩兄的生死比,自己这个做了二个多时辰的“黄门令”,有什么可留恋的?自己这条命,又值几何?



    若皇帝老子敢对恩兄不利,大不了一刀捅死他,到时候乱了起来,自己这条命送掉,那时,谁还会有心思去难为恩兄?



    要死要活鸟朝上,老子鸟都没了,还怕你个穿黄衣服的病老头儿?



    再扭回头来,徐龙驹的头俯的很低,一双眼却向目光炯炯但表情空洞,一看就在溜号的直阁将军曹道刚腰间的仪刀瞄去。



    皇帝陛下当然不会知道,身旁这个刚被自己恩幸为黄门令,恭谨柔顺,年纪轻轻的小太监,已经“大有为”的产生了震铄古今,当殿刺君的忤逆心思,注意力全在萧鸾的身上。



    “讲!”



    龙眼无恩,虽然皇帝得到了萧鸾奉献的爽感,但他仍然对西昌侯今日的言谈,产生了相当大的不满。



    若非其亲族族弟的身份,碍于大朝会和谐的主题,早就一个“殿前失仪”丢过去,加以惩处了。



    “殿前失仪”是皇帝手中一把自如且锋利的刀,可以杖责、杖毙,可以叉、叉出去,还可以金瓜击顶,以臣血,泄君愤,谁也说不出什么。



    皇帝不高兴,你敢眉毛其中的一根略微抖动,那都是“失仪”。



    如今的萧鸾在永明皇帝心中,已经很失仪了,换言之,让他很不爽了。



    “臣,启奏陛下,臣要弹劾黄门郎虞玩之!”



    永明皇帝干咳两声,“卿非御史,怎可弹劾大臣?”



    萧鸾哀声道,“陛下圣明,事有轻重缓急,僚属王公相卿,臣虽非御史,然臣身位宗族,昔开国高皇帝有言,凡有利于我大齐之事,萧氏子弟,皆有进言之责,望陛下恩准!”



    永明皇帝心中的不满+1,+1,+1……像是脑袋后面的血条,疯狂增长。



    胆大包天的西昌侯,竟然敢在大朝会上,公然无视欢乐祥和,蒸蒸日上的气氛,公然弹劾大臣不说,还敢拿他爹高皇帝压他,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时,尚书左仆射徐孝嗣猛然出班跪倒,磕头后,扭头怒斥萧鸾说,“大胆西昌侯,圣明皇帝,天朝大会,岂是参奏大臣之时,还不速速请罪,退下!”



    “入朝不趋”的大宗正萧晔也出班躬身道,“臣启陛下,西昌侯大胆昏聩,犯殿前失仪之罪,臣请陛下,由宗正寺革除其宗族身份,交廷尉署按律论罪!”



    群臣大眼瞪小眼,无所适从,而中书令王俭冷眼旁观,嘴角露出讳莫如深的微笑。



    临时“武首”平北大将军王敬则一副建康我不熟,我也是来打酱油的模样,头也不回的无声喃喃着,“一个,二个。”



    永明皇帝反而冷静了下来,就在刚刚,他“杖责萧鸾,赶出端门”的诏令即将出口,就有两位心腹重臣,不用自己招呼,就出来围攻这个逆臣,这让他心里非常舒服。



    鸡血上头,似如疯癫,和从前“懂事”的西昌侯比,判若两人一般,难道真的病了?



    而自己这个堂堂天子,和一个“病”了的族人一般见识,是不是有些太不“圣明”了?



    “呵,卿要弹劾虞玩之有何错处?”



    永明皇帝给了“病人”萧鸾台阶,同时划定了弹劾范围:只准说其错处,不能胡说八道议其罪。



    毕竟虞玩之不仅仅是先高帝的忠臣,也是自己这个皇帝的心腹股肱,论罪虞玩之,如同打皇帝的脸面。



    萧鸾正色抬头,身躯变得挺直,他平视御阶,孤独的身影,绛红的朝服,虽然跪着,却仿佛凝筑成一座,高高矗立在王朝朝堂上的一座干城!!



    “平视御阶,是为死谏,这西昌侯,要玩命……贤侯,不能死!!”



    在皇帝和群臣侧目、惊讶、动容、又变得惶然复杂的表情中,萧鸾平静开口,“黄门郎虞玩之。任用酷吏,激发民变,有任人失察之罪;明知籍官贪墨,事前不加约束,事后行将遮掩,有渎职之罪;纵容籍官,经年检籍,无视农时,民怨沸腾,有戕害良民之罪;造成民乱,兵灾,横死无辜者数千,有祸乱大齐之罪;怠惰公事,昏聩无能,欺上瞒下,巧言令色,专权擅断,欺君罔上,实乃我大齐佞臣,罪在不赦!



    臣请陛下,斩虞玩之,以彰陛下之明,以靖官场之气,以泄生民之愤,以平天下之口,以保我大齐,千秋万载之基业~~~”



    西昌侯萧鸾声音郎朗,响遏行云。



    事关生死,他的声音却越来越平静,神态愈发平和淡然。



    文官动容,武将颔首,就连殿内靠后,号称“闭口郎”,以左军参军裴玑之为首的奉朝请们,有不少也暗暗点头。



    煌煌正气驱散了沉沉暮气,让人忘了阿谀之气。



    西昌侯是逼宫吗?不,不是,否则事先干嘛交出兵权?挟左卫大将军职衔奏报,岂不是言语更重?



    西昌侯是为了大齐的江山,诤言锄奸,甚至不惜放弃官位,爵禄,甚至生命也在所不惜,勇,之大也;忠,之尽也!



    而那个“奸”,班次里的黄门郎虞玩之,早已吓尿了裤子,全身瑟瑟发抖。



    中书令王俭第一个出班跪倒,高声道,“臣,王俭附议!”



    王敬则是第二个,而后第三个,第四个,很快,朝堂上黑压压跪倒了一大片,“臣等,附议!”



    永明皇帝浑身发软,这已经不是逼宫这么简单的了,这是人心,这是人心呐,几如泰山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皇帝的目光再去人群中找虞玩之,这个可怜的家伙,正瘫坐在地上,眼巴巴的望着皇帝,眼神无比悲凉。



    皇帝无视了虞玩之的目光,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准!”



    “谢,陛下天恩!”



    谢恩声,如潮汐涌荡,皇帝却没了任何的爽感,只觉得颜面无光。



    天子闭目,虞玩之被如狼似虎的殿直禁卫拖了出去,几分钟之后,他的脑袋就会被送到廷尉署确认。



    群臣归班,表情各异,都看着殿内中间的萧鸾。



    这家伙,竟然还跪在那。



    永明皇帝无奈了,刚才声势浩大的突然事件,让他有些惶然,在这种人心所向的大势所趋下,即使皇帝,也要做出顺应时势的决断,否则定会落个昏聩不查之名,这在场还有各国特使观礼,传出去可怎么得了噢!



    更何况,他毕竟不是大魏拓跋宏那样不世出的雄主。



    皇帝望着萧鸾,看着他一身绛红朝服,却再也找不到亲切感,只是不带一丝情感的轻声问,“卿有本,尽可奏来!”



    失仪是不可能失仪了,这逆臣现在已经成了诤言锄奸的王朝功臣,若此时找茬处置了他,这天子气量狭,睚眦必报的名声,也是永明皇帝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



    但,有账不怕慢慢算!



    萧鸾如何能不明白皇帝的心思,恐怕这个出了名记仇的“小气”天子,一个朝会,已经给自己记了厚厚的一大本“秋后账”。



    害怕么?不,萧鸾心里在笑。他绝不会成为荀伯玉,张敬儿!



    所有的事情都在沿着他的思路在演绎,于是他说,“臣,还有一本上奏!”



    群臣轻轻舒了一口气,差一点就在这太极殿内呵气成云,还好,还好,只有一本了。



    永明皇帝却突然不合时宜的升起好奇心,说,“奏来”。



    萧鸾伸手入怀,恭敬拿出一摞折的厚厚的奏事帖,高举过头。



    早已被恩兄举动,搞得热血沸腾的徐龙驹,紧走过来,拿过奏事帖呈给皇帝。



    永明皇帝接过,第一感觉就是:好沉啊,怕不是有几千字?



    这他妈的不得读到下午?午饭还吃不吃了???



    像是读懂了皇帝的心思,萧鸾不再等御准,朗声开口,“圣皇治世,赖有贤臣。惟当今圣明之天子,才有我大齐煌煌之气象。



    臣请上:正官场、轻徭役、薄赋税、立国商、南酒北运以换铜铁、战马;铸新钱以稳币制、废“折课”,以府帑之资利水事,明诏令,以驰道之驹至乡里,使政令畅达!



    是曰:能不混杂,优劣不分,士无素定之价;官职有缺,主选之吏,不知所用何人。同才之人先用者,非皇族、世家、官宦不起,迁之复迁,渐成党争之祸。



    若无出身,终不得用,长期以往,何以为国?



    且武夫之选,用为文吏,文官上马,使之将兵,固无可责难,然一人之力有穷,何况文武双全?



    将军制武,则政事怠惰,从于文,则武备废弛。大权集于一身,然臣以为,刺史将兵,实乃本朝之最大弊政,宜改之。



    又曰,官罔高卑,人无贵贱,皆假辞之说。京官积年一考,然其或迁移,或离索,或同事凋零,虽有文簿,虽有殿之简牍,日月久深,谁可掌其勤惰?然东西两省,四年为限,一纪之中,便登三级,内外何此厚薄也?兴利之规,惭十一之润;虚张无功,藉成通显之贵。虚号冗繁,杂官遍及朝野;有号无秩,难免怨谤之声。此等选官,考功,爵号,官声不立,国威不振。



    值此,魏与柔然举倾国之兵交于塞外,此实乃我大齐腾飞可遇不可求之契机,陛下不可不查也!



    然则……”



    没听几句,永明皇帝已经开始崩溃,略微翻看下,啰嗦半天,萧鸾竟然连第一策第一款的总纲都没讲完,急忙出声打断说,“玄度罢了!今日大朝会,本不论国事,然尔宗亲,朕已准你辞官、斩虞玩之以谢天下,此等军国大事,后日朝堂再议如何?”



    萧鸾干净利索的回奏,“臣领旨,谢恩!”



    说着,潇潇洒洒的又站回到班次里,气不长出,面无更色。



    第三步,完美演绎,辞官是为了更好的做官,否则就是莽夫!他要给朝堂上的“朋友们”,留下一个寻机进言,再次起用的借口,这个借口,便是“强齐八策”!



    萧鸾如此不再执拗,干脆的退回班次,这让永明皇帝刹那间有了种做好充分的心里准备,却一脚踏空的失重感。恍惚了片刻。



    而朝臣们,各自心潮起伏,从今日起,有了些别样的心思。



    今日之前,文惠太子萧长懋这个只要不作死,注定做天子的当世投胎王者,于皇族、世家、庶族、朝臣、将军们,有着无与伦比的影响力,更兼掌太子左右卫帅,大权在握。



    同时他礼待士人,文人,对于教育而成士子师这件事儿,也格外重视,因此他的势力遍布朝野。



    而竟陵王萧子良,这个太孙萧昭业的养父,在永明皇帝萧赜心中和“废物点心”划上等号的护军将军,除了有些虚名,最大的成就恐怕就是培养出来“建康肾王”这么个怪胎出来。



    太子领衔,竟陵王依附,而作为第三股势力的萧鸾虽然藏得很深,但在大多数朝臣、将军们的心中,并无太大的威望,只贤名是播撒于大齐平民和底层寒门庶族,西昌侯竟乐此不疲。



    此时此刻,在大朝会上,近千名王朝核心层,看到了不一样的西昌侯萧鸾。



    共同见证了他宁死诤言的磅礴气概;见证了他即使丢官罢爵,也要与奸佞斗争到底的正气凛然;同时也见证了他胸怀天下,腹有长策,时势决断,治国理政的超人眼光……再加上仁德布于天下的贤名,很多朝臣,已经不由自主的开始往可怕的方向想思考。



    “有号无秩,难免怨谤之声……”说的多好,文官们如是想。不给加工资,你给我光光光禄禄禄的大夫干啥?



    无大战事,政局稳定,府库充盈,据说国库存钱近十亿,真他吗的好“空虚”!



    “文武分开……”王敬则,王广之浓眉舒展,对于他们这些武将而言,不能专心军事,实在是很挠头的一件事儿,文职,让将军们除了操心就是感觉到累,还有就是皇帝看自己不爽的时候,砍脑袋的借口找的更轻松一些。干好了没奖赏,干砸了还得背锅,这皇帝也是昏……



    太子受罚、竟陵王闭门思过、西昌侯去职。



    一时间,很多朝臣没了主心骨,飘忽不定的目光,向萧鸾若有若无的飘了过去,毕竟和一个刚刚展露过人才华,“表里如一”的贤侯相处,总比追随一个阴里阳里,总是欺骗老子的家伙,和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窝囊废将军,要让人安心的多。



    今日之后,西昌侯再非寂寂无名,只知道混“底层”的小小“西昌县侯”,而是一个刚正、仁德、不畏强权、敢于直言犯贱且有治国雄心,强国之策的大齐栋梁。



    “旨意,中外诸军,编制混杂,职权错漏。即日起,除皇城禁卫军,设羽林、长宁、豹韬、虎贲四军,拱卫京师,皇城,原直阁、直后、直寝诸将军,进骁骑大将军,为羽林等军主,不受中军将军、领军将军等挟制,原中抚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萧谵,加封五兵尚书,掌四军;原宗正寺大宗正安陆侯萧晔,忠勇可嘉,志虑忠纯,特进检校鹰扬司大司正,拜卫将军……”



    大朝会在中书舍人朱隆之王朝第一“颤音”的宣读声中落幕。



    只是有了西昌侯萧鸾的“一日三本,本本可昭日月;死谏锄奸,雄才冠于大齐”这样的表现,和大多数人无关的职位变动的旨意宣读,立时变得有些索然无味。



    在多数朝臣眼中,无非加“秩”、不加“秩”。



    “有钱的,没钱的!”



    “加秩的,不加秩的!”



    昏昏沉沉的大臣们,尤其是那些平时养尊处优的奉朝请们,以睡前数绵羊的做派,消磨着最后难熬的时光。



    齐军改制,人事变动的波动如涟漪般,缓慢而坚决的悠悠扩散着,而人心的变动看不见,却远比人事的变动影响更为深远。



    大魏特使,大凉特使,柔然特使,甚至“家族已尽绝,江山余一城”的北地龙城慕容氏的暗箭们,都在朝会结束后,第一时间,传回一条绝密消息,“齐有萧鸾,不除恐为大患!”



    “王权山”上,风雪狂舞;“桃花源”内,落花满溪;“青江水府”,波回流荡;南城北府、各大世家、宗族、道统……



    一日之间,西昌侯萧鸾名传天下。



    大朝会,余音袅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