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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第一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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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3 龙凤子(1)
    青色的潮水涌出端门外,霎那间如归巢的乳燕般,窜回到各自的座驾上,忙不迭的放下了挡帘。顿时城内响起窸窸窣窣,噗嗤噗嗤,坑坑吃吃的妙音,传出车外,连绵一片,蔚为壮观。



    车琳琳,马萧萧,一声声“老爷,回府喽~喔喔,驾,得儿。”的吆喝声中,沿着御道往府邸驶去。



    “酒食郎”临汝公、辅国将军萧昭文此时亲自坐镇“酒食摊”并照看着大哥太孙萧昭业的“圊所”。



    在这个本该高兴的日子,萧昭文的心情很不好。一大早儿的,太子父亲莫名其妙的被弄儿进宗庙,太孙哥哥又被禁足在府中,简直天塌了。



    可在萧昭文的心里,再苦再难,生意却是不能不做,与其在府中枯坐,不如去镇镇场子,以收入弥补心情,也算人生一大乐事。



    作为太子东宫三巨头之三的萧昭文,亲临镇场,可以想象生意的火爆程度。



    萧昭文坐在远处罗伞下,悠闲的啃着报国寺的水梨,目不转睛的盯着远处朝散大臣车水马龙的队伍。突然皱眉,恶狠狠的把还剩大半个的水梨掷在地上,这些大臣,竟敢不消费!



    报国寺的水梨果然名不虚传,撞击地面,噗呲一声轻响,尽化为水,一如此时“酒食郎”惆怅的心情。



    车依旧多,马也多,青黑大轿也多,人潮涌动,络绎不绝,可却根本没有人在圊所停留,更没人在他的酒食摊上消费。



    往常热情张望,不停和售卖仆役们熟悉搭话的各府邸下人们,更是连看都没看两旁正卖力吆喝的仆役一眼。



    “天呐噜,财路,这是断了么?”



    面孔气的涨红的萧昭文拂袖而起,打道回府。



    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落人口实的事儿,即使他的兴趣点不在朝政,也知道不能把这事儿闹大,更不能传到皇帝的耳朵里。



    “大将军不必如此动怒!”亲随杨令在旁小心说着。



    杨令出身弘农杨氏,自“衣冠南渡”时,弘农杨氏分成两个分支,其中北分支在杨元泰的带领下励精图治,渐成关陇贵族核心,不说重登魏晋时期“四世三公”的巅峰状态,但也依旧潇洒。



    而南渡分支则活成了昔日名震天下的弘农杨氏的耻辱。于经济、学术等不光毫无建树,在起家的政途上,也逐渐被边缘化,如今别说和以丞相王俭为代表的琅琊王氏这些顶级世家比,甚至声势还远远不如,吴兴沈氏、汝南周氏这种“土著”。



    痛定思痛,杨琦将视为杨氏希望的杨令,送到了太子身边。萧长懋留下了杨令,却只肯让杨令做萧昭文的亲随,虽不受重视,但总算有了依靠。



    此时,萧昭文摇了摇头,默默叹了口气,对杨令说,“钱啊,钱!花起来容易,赚起来,怎么就这么难!真愁死本公了!”



    杨令呵呵笑了,不以为然说,“季尚用钱还不容易!”



    萧昭业眼睛一亮忙问,“子云,何以教我?”



    杨令看着眼前比自己还小二岁,尚不满十七,却已经是朝堂公爵,煊赫将军的“酒食郎”,心中不屑但还是恭敬的说,“季尚可知,“十年清廉太守,千万黄黄铜钱”的说法?”



    萧昭业猛摇头,表示你再解释解释。千万铜钱一说,明显已经让他开始兴奋了。



    杨令说,“出去做官,太子管不到你,皇帝看不到你,更不用看太孙殿下的脸色,那时候,季尚兄,你看到的钱,摸到的钱,想到的钱……都是你的!”



    萧昭业双目大亮。



    小时候,兄弟二人因分赃不均经常大打出手,长大了,在太孙萧昭业面前,萧昭文就只剩下了俯首帖耳的份儿,一直心情很苦闷,手头也很拮据。



    萧昭业犹疑道,“可签帅在侧,鹤使遍布,这要如何使得?”



    杨令哈哈大笑说,“季尚错矣,签帅、侯官、鹤使不过皇帝养的狗,中多佞臣,不说金钱笼络,即便不管他们,您见过哪个签帅、鹤使敢打太子、太孙的主意?您毕竟是太子殿下的亲子,太孙的亲弟,他们拍马屁都来不及呢!



    说来说去,大家都是官,都是皇帝陛下的臣子。自己人监管自己人,本来就是几千年来的笑话!



    他们或许敢进郡王、刺史的谗言,可对于您,他们不敢。”



    “子云兄果然治国良材!我有子云兄,如猛虎添翼也,哈哈哈!”



    萧昭文哈哈大笑,眼前仿佛一条铺满铜钱的金光大道徐徐展开。



    杨令的笑容,有着和他年纪不相符的萧索,心中哀叹,“我做翅膀倒没什么,可就他妈的你,也配称,猛虎???”



    ……



    大朝朝散,朝堂渐空。



    萧鸾却没随人流走出太极殿,而是向永明皇帝的背影追去。



    大将军王敬则、王广之、尚书右仆射徐孝嗣以及中书令王俭,四人目光扫过萧鸾背影,相视一笑,随即转身缓步出殿,顺便扶起了瘫坐在地,面孔涨的青紫,身下已有水渍流出的中书舍人朱隆之。



    他们出殿门,下台阶,径直走向端门,和一旁原地踏步的皇后裴惠昭的父亲、当今永明皇帝的外舅裴矶之、始安郡王萧遥光、新进七大军主、骁骑大将军中的,临湘县侯平西将军萧谵、殿中将军萧坦之、通直散骑侍郎萧琛等,恰好同路。



    他们落于队末,步履轻快,表情轻松,就要走出端门时,中书令王俭突然指了指天空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看,我大齐的天,晴了!”



    是清了,还是晴了?



    众人大笑,各自上车、上马,头也不回的离去。



    “陛下,陛下留步!呼!”



    萧鸾抚胸高呼,一副喘不上气,即将就死的表情,面孔看起来比久病的皇帝还要惨白。



    见有人竟然无旨意靠近皇帝,一向心中只有“别人”、皇帝两个明确字眼儿的直阁将军曹道刚,抖貂毛、凝虎目,手握仪刀,正要上前,却被徐龙驹无意中挡了下来。



    “西昌侯,您这是做什么,惊了圣驾,岂不死罪!”话虽如此说,可徐龙驹身体,就是站在曹道刚的面前,摇摇晃晃,扯都扯不动。



    曹道刚大怒,一把抓住徐龙驹的后袍就要将他扯开,却突然间放手了,眼前又多了个身子挺拔的萧晔。



    他可以一怒抓开,甩开,丢开甚至砍了徐龙驹,却不敢对萧晔动哪怕一根指头。



    九卿之一,宗正寺大宗正的这个名头吓不到他,可拜“卫将军”、“检校鹰扬司”大司正这两个头衔,却让他万分踌躇。



    卫将军,独一无二的名头,仪同三司,爵同一品,而“检校鹰扬司”这个衙门还有个俗名叫大齐“控鹤台”,又称“鹤府”。百姓虽然称之为“禽兽窝”,官员们私底下都叫它“阎王殿”。



    是包括他曹道刚在内,任何文武官员,亲王大臣都不敢轻易触碰的皇权禁脔。



    “西昌侯,有事见驾?”萧晔英俊的脸上挂满笑容,面对萧鸾,目露一丝担忧之色,背对曹道刚,修长的身躯挺拔如山。



    而萧鸾眼神微微转动一圈后,和曹道刚一样,将目光投向不远处坐着喝酒,表情自若的永明皇帝身上。



    圣武大陆的这个时代,“酒”是最普及的饮料,而茶则多为药用,醴浆作为北方传入的饮料,虽然已经在建康城传播开,却还难登禁宫这座大雅之堂。



    “罢了,玄度过来。”



    永明皇帝喝了几杯酃酒,精神好了许多,惨白的脸上也爬上些许血色,此时他叹了口气,徐徐开口。



    曹道刚退开、徐龙驹转到皇帝身后、萧晔则退回到皇帝的身旁,而萧鸾则猛然跪倒,“艰难”的爬向皇帝同时以悲痛万分的语气说,“皇兄,臣弟,有下情回秉。”



    一句皇兄,一句臣弟,刹那间击中了永明皇帝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皇帝对宗族兄弟极好,这是事实。虽然以一个帝王的身份而言,这是不能用好坏来评价的一个特性,可称之为“善”,却不能笼统的判断为“对”。



    永明皇帝心又软了,他能辣手无情的清除荀伯玉、张敬儿,却对是否惩罚萧鸾几经踌躇。



    萧鸾的一句话,就让他心底的“秋后账”变得模糊,渐有消散之势。



    看着萧鸾痛不欲生的表情,苍白的面色,剧烈起伏的胸膛,皇帝感动深受般,声音变得更加柔和说,“玄度起来说话,朕听着呢!”



    萧鸾大声谢恩,在徐龙驹的搀扶下起身,却已经泪流满面。



    接着,萧鸾做了个大胆的举动,走近皇帝,在其耳边耳语了起来。



    永明皇帝抬手制止了又要上前的曹道刚,眯着眼仔细的听着。



    叽叽咕咕,叽叽咕咕!



    随即,一丝笑意出现在皇帝陛下的嘴角。笑意快速变大,既而他哈哈大笑起来。



    萧鸾跟着讪讪傻笑,面容羞涩,看起来十分不好意思的样子。



    “去吧,去吧,朕知道了。你啊你啊!一把年纪了,还是这么孩子气,不过这是大事儿,朕准了……”皇帝先是笑不可抑,又恶狠狠的来了句,“虞玩之,该死!”



    萧鸾退下之前,永明皇帝还不忘嘱咐道,“见到长江隐士陆法和,别忘代朕问候,若有闲暇,可邀约其入宫,一起见驾!”



    “臣,领旨,谢恩!”



    直到萧鸾的背影消失良久,永明皇帝仍旧坐在太极殿后殿,没有起驾的意思,却突然吩咐萧晔道,“将虞玩之的笑笑诗拿来朕看!”



    别说曹道刚,就连徐龙驹也摸不着头脑:萧侯说了什么,让陛下如此纵情大笑?虞玩之不是已经死了么?什么“笑笑诗”还是笑笑就湿了??皇帝,湿了?太离谱了吧。”



    可没有明旨,谁也不敢稍动,只能头上带着问号,等着萧晔回来解惑。



    半刻钟后,卫将军,大宗正,控鹤台新任鹤王回殿内复命。



    “永明六年,控鹤台存档,虞玩之于府中家宴作二文,以飨宾客。



    同食者侍中茹法亮、竟陵王萧子良二人。



    诗1,《鸾酒颂》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文2,兰陵察举郎:察而不举,举而不坚。坚而不久,久而无用;用而不入,入而无门。磨磨梭梭,一触即溃矣,为人者尚不如,敢为龙子邪?



    此二者,被三人戏言统称为“笑笑诗”,以为笑谈!”



    此时,字宣远,小名龙儿,曾号察举郎的永明皇帝已经气的脸色铁青,浑身颤抖。从来没有人,敢侮辱皇帝,虞玩之做到了;从来没有后宫嫔妃,敢在那方面,亵渎龙威,虞玩之也做到了。



    如此狂妄自大,罔顾两代君恩的逆臣呀!



    听到和外舅家墙上的“云想衣裳花想容”几乎同样风格的《鸾酒颂》,永明皇帝几乎气到崩溃。



    听过了《兰陵察举郎》,皇帝立起杀心!



    涂鸦早被噤若寒蝉的各府清除干净,死无对证。可君心猜忌起来,需要证据吗?



    需要吗?



    “传旨,虞玩之罔顾君恩,欺君罔上,人死不能抵罪,夷灭三族!



    茹法亮怠惰政务,累犯宗亲,抄家,流放高凉郡,永世不得回朝。



    竟陵王,竟陵王,曹道刚,给朕带人去,去,去,杖责一百,顺便替朕问问,老子这个皇帝,到底他妈的举还是不举!!!



    加封西昌侯萧鸾,广陵刺史,使持节,都督荆、湘、江、郢四州诸军事,加秩三百担!”



    皇帝歇斯底里,几乎是吼着传下圣旨。



    此时,他化身执掌正义的天子,惩治邪恶,勋赏良善!



    下旨的癫狂,奉旨办事的也十分崩溃。



    皇帝老子问儿子举还是不举,若否,哪来的萧子良??



    就是不知道给西昌侯萧鸾加“秩”,以皇帝陛下的性情,会不会事儿后反悔。



    西昌侯萧鸾与新任鹤王联手导演出大齐王朝的一场小范围的文字狱,不仅仅使得西昌侯在一日不到的时间内得到起用,更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在富庶的江州等地,得以快速积蓄硬实力,还成功的将竟陵王萧子良从一个政治谷底,打入另一个更深谷底。



    萧晔离开太极殿时,耳畔还能听见皇帝陛下的咆哮,“朕,朕自即位以来,克勤克俭,兢兢业业,从不敢乱花一文钱,爱护百姓,善待臣子……可,可怎么就有这么多逆臣,不说朕的一句好儿。里面,还包括朕的儿子!!!



    所有人都盼着朕死,早点死!父皇,到了您那,您,您可得给儿子说句,公道话啊~”



    萧晔轻叹,任何时代的政治斗争都是残酷的,尤其是皇权、皇权继承人的争夺。到了端门,他就看见萧鸾正站在旁边,向他微笑,不由心中微微一暖。



    萧晔走到近前叹了口气说,“侯爷,咱们这么做,是不是有些过了?”



    萧鸾的话却让萧晔立即生出惭愧之意,“你我说了不算,天下的百姓,说了才算。”



    今日萧晔也没有乘车,和西昌侯同路,缓缓步行。那张少年老成英俊无匹的面容,在阳光的照射下,格外灿烂,眼神中却有深思之色。



    分别回府之际,萧晔终于忍不住好奇问道,“侯爷说了什么,让皇帝陛下如此忘形大笑?”



    萧鸾笑笑说,“说穿了不值一提,我告诉皇帝陛下,我有病,而且病的不轻。疾病缠身、国事冗杂,孤只有比皇帝更惨,他才会高兴。”



    萧晔惊愕问,“侯爷真的有病?”



    萧鸾面露尴尬之色,思考片刻才愤愤说,“外界不是疯传孤有消渴症么,何况,我只有大宝、二宝二个儿子,这还不是病?”



    在这个胡搞瞎搞、七搞八搞、私塾做搞场、府库逞凶器通通不是罪的魔幻时代,后代少却要被所有人嘲讽“大不孝”的时代,和多子多孙的宗室乃至陛下比,这西昌侯也确实挺惨的。



    萧晔愕然大而笑说,“长江隐士陆法和来历神秘,但专擅疑难隐疾,侯爷此去江都,自然得偿所愿,从此人丁兴旺,子孙满堂。”



    萧鸾抱拳含笑说,“借鹤王吉言!”



    萧晔又问道,“虞玩之真的做过那样忤逆的文章?”



    萧鸾捏着油亮亮的小胡子轻笑,“确有其事,不过说的却不是陛下,而是曹虎头的儿子,曹察理!“察举郎”,呵呵,“察理郎”!“龙子”,“虎子”,谁能分的清楚呢。。”



    萧晔像是想起了什么,也放声大笑道,“一字之差,真天差地别,不过听说,曹虎头虽然贪财好色,但他这个儿子却是个谦谦君子。不过“代”将军吝啬的本事,比之陛下,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



    萧鸾莞尔笑道,“恐怕那头吝啬的老虎,也只有在“大有为”的陛下面前,才会去掉牙爪……”



    说着,萧鸾的目光幽幽,望向栖霞古寺的方向。



    萧晔摆手说,“罢了,侯爷从此手握大权,成一方诸侯,不找几位老朋友喝上几杯,庆祝庆祝?”



    萧鸾笑着回答说,“今晚,孤在家中恭迎鹤王大驾。”



    萧晔回府了,萧鸾却凝望他的背影良久。



    十八岁的大宗正,卫将军,检校鹰扬司大司正,权倾天下,纵横朝野,这个萧晔,真是个妖精,不过好在是自己这一面的妖精。



    因为他是始兴忠武王萧憺最疼爱的儿子,始兴忠武王和自己的大哥始安靖王萧凤,又被合称为大齐文武王。而萧凤,恰恰又救过始兴忠武王萧憺全家的命,包括当时正年幼的萧晔。



    按理说,萧晔应该和大哥萧凤的三个儿子:萧遥光、萧遥昌、萧遥欣关系密切,没想到这个萧晔却偏偏和自己家的大宝萧宝鱼亲如兄弟,不分彼此。



    只是不知为什么,最近却少有走动。



    萧晔很棒,世子也不差嘛!



    怀着美好心情的西昌侯萧鸾,刚一回到府邸,就看见了一副场面宏大、鸡飞狗跳的场景。



    事情,却要从世子萧宝鱼睡醒后,开始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