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武大陆,大齐王朝,礼仪最重。
五礼中:吉礼、宾礼、军礼、嘉礼、凶礼,又以吉礼最重,而吉礼中,又以朝礼最重。礼之繁琐,三跪九叩,宣声唱喏,鼓乐高低,表情动作,都有严格的规定。
太极殿内外,塵尾齐甩,净鞭九声后,整齐划一的“山呼万岁”声,传遍小半个建康城。
果然,永明皇帝一向苍白的面孔,泛起一丝红晕,他找到了脚踏云端,俯视苍生,君临天下,万物匍匐的强烈爽感。这对于体力日渐不济,倦缅床榻养病的天子来说,立时找到了爽点。
群臣左班,太子那独一无二,高百官半个身位的站位,空空荡荡,此时以侍中、中书令、太子少傅、领国子祭酒、开府仪同三司、南昌公,三十七岁的王俭为首代进。
群臣右班首席护军将军、司徒、竟陵王萧子良缺席,则由使持节、平北大将军王敬则为首代进。
更让群臣诧异的是,武将班次里,不知什么时候,竟陵王的两个儿子,抚军将军萧昭胄、宁朔将军萧昭颖不知何时出现在朝拜的队伍里。
还有细心的朝臣发现,能够进殿朝见的高级“奉朝请”中,也混进来两个人,一个是因“巴蜀王萧子响”事件,被永明皇帝夺去所有官爵的“白人儿”茹法亮,一个是连“俸”都没有的竟陵王府法曹行参军王融。
临近晌午,朝拜完后,浑身僵麻的诸多大臣直冒虚汗,腹中发空。他们中那些“细心”者,索性夹紧双腿,双眸微闭,本着皇帝不问话、坚决不说话的二“不”原则,站立本位。
王俭例行以一篇,以“大齐王朝,皇帝英明,天下无敌,万世永昌”为主题的宏篇大论,作为镇场,引经据典颇有错漏,数据源目也不详实,显得轻飘飘很没有诚意。
可王中书也实在是被逼的没了办法,历来这种煊赫文章,都要提前准备个三五七天,且一向由太子执掌,谁能想到太子突然去宗庙自检其过?听说还在床上,就被禁卫客气的请走了,脸都没来得及洗。
沈休文被抓,王融不在,没了两大急才,接到尚书省行文交办的时候,距离朝会不过二四六刻钟,搞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文章读毕,群臣再度山呼万岁。
此时场内他国特使,一般仅做观礼,不准进言,徐龙驹扬塵尾高呼“有事起奏”后,一般会有三五八九个重臣,启奏“事实”,对王俭文章中的主题,加以强化。
尚书令下,五兵尚书会奏报几件大齐军威鼎盛的事实;左民尚书启奏一下,大齐户数、人口澎湃增长,一派欣欣向荣的气象;不过度支尚书是不允许奏报的。
永明皇帝不允许任何朝臣说他“有钱”,因为他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国库空虚”。
而后,宗正寺再历数几件大齐皇室成员,爱民如子二三事儿,大朝会差不多就会进入尾声,皇帝下“天子诏”,代天地正气、皇权正统,勋赏一批官员后,便会朝散。
毕竟,具有古典玩票儿性质的大朝会,君臣同乐,天下和谐,才是御座上,太极殿内,太极殿外近千名朝臣的共同祈愿。
而朝散后,端门外,御道尽头,由建康“粪夫”们提供的简易之“圊”,又成了建康城里一道百官竞逐的奇观。
一两银子或一千钱用半刻钟的坑位,三两银子一页的薄薄厕筹。入坑缴费,用筹交款,诸多官员趋之若鹜。
原因只有一个,粪夫们的背后,是萧昭业。
“圊”旁还有瓜果醴浆酒食摊儿,货品价格是西市百倍,可还是有大把官员消费,因为这些吃食,都属于辅国将军,临汝公萧昭文。
“肾王”、“酒食郎”,这对儿建康双壁,还创造性的于摊位前竖立起“仁义榜”,大义凛然称,所有货卖和捐赠所得,将用于支持南朝大军建设,淮水治理工程,抚鳏寡孤独,养残疾弱小,壮大齐福利事业……
勤奋朴实的老百姓们不信,英明睿智的大臣们,却信了。
……
朝会趋于尾声,徐龙驹从心底松了口气。
眼见皇帝陛下,似乎有意忽略义兄萧鸾,违矩、僭越,殿前失仪的服饰,徐龙驹的一颗心慢慢飘忽到其他方向,除了重点关注皇帝的一举一动外,顺便盘点一下,做黄门令这两个时辰的收获。
其中最大的收获便是,他知道了“皇帝玺”,就藏在“延明殿”龙床枕下的暗格里的秘密。
多看、多听、多想、复盘,是徐龙驹常年养成的习惯,哪怕眼前所知并无用处,可谁能断言,以后也没用处呢?
吏部尚书何戢,“两朝”外戚,此时正在对“皇帝英明,皇帝圣明”和南朝官吏能干之间的辩证关系,作着冗长而繁复的描述。
他是先朝刘宋的驸马都尉,娶了震惊当时,骚名传后世的山阴公主刘楚玉。可虽是亡国之臣,却也并不耽误他在新朝大齐里,继续富贵荣华。
兰陵萧家,是世家;庐江何家也不差,前朝亡了,世家还在,何戢能做前朝的驸马都尉,自然能做新朝太孙萧昭业的“外舅”,更何况,他还有一个与萧昭业情投意合,不是亲生却完美继承了山阴公主刘楚玉别样基因的漂亮闺女,何婧英。
列班朝臣至少有一多半尿急的,默默诅咒着何戢生儿子没屁眼儿,剩下的早已经饿的头晕眼花,勉强维持着自身不至于昏倒,周遭一切都成了空气。
说到后来,永明皇帝也不耐烦了,说的都是什么?皇帝圣明说了几百遍,听着如同白水般无味,于是挥手开进口道,“罢了,朕知道了。”
“呃,陛下圣明!”何戢回到班次抹了把冷汗,面孔涨得通红,全然不顾周遭大臣投来刀剑一样的余光,沉浸在又一次怒拍龙臀的喜悦中。
中书令王俭对何戢这个名震千古的绿帽王者的评价很客观,“英俊、敦厚……没了。”
永明皇帝抬手,徐龙驹快步上御阶,接过一捧卷轴相合,隐有龙凤纹理,厚重的黄绢,躬身下了御阶。他越过中书令王俭,径直走到中书舍人朱隆之的面前,躬身一递。
脸色憋的青紫的朱隆之,颤抖着双手接过圣旨,挪移到大殿中间,酝酿了十几秒钟,狠狠压抑生理欲望,才以缓缓张开颤抖的唇……
他开口,意味着大朝会即将结束。
他开口,意味着除了“圣旨”相关的人、事平安无事,皆大欢喜。
场上大半朝臣都松了口气,同时绷紧了身体。
虽然知道自己属于“口谕”能解决的对象,轮不到“圣旨”,可圣旨下,必须要下跪,要下跪,就得和该死的膀胱作着拼死的斗争。
可惜,群臣尚未在喜悦和准备中,找到平衡点时,西昌侯萧鸾的声音,响了起来。
“臣祈陛下,臣,有本上奏!”
萧鸾的态度如此从容,三跪九叩,一丝不苟,仪态端庄,神态虔诚中透着无限的崇敬,至诚的态度生成了一股气势,这气势又被敏锐的永明皇帝清晰的感知到了。
他感觉此时的太极殿,忽然变得如此空旷,自己化为广袤高上的苍天,而眼前匍匐启奏的西昌侯,成了空旷天地中,只属于他的,唯一一抹颜色。
群臣肃穆,咬牙,浑然不觉这个平时只知道对竟陵王说“你好”,对文惠太子萧长懋说“你好棒”,贤且窝囊的侯爷,能说出什么天花乱坠来。
纯,瞎耽误功夫儿!
好半晌,才从成为苍天,主宰一切的爽感中回过味来的永明皇帝不由微笑道,“西昌侯,站起来说话!”
作为太极殿内唯一可以着“履”的男人,作为即位以来,从不在公众场合对任何臣下假以辞色的皇帝,他,竟然笑了??
“臣不敢,臣有罪!”
皇帝略显惨白的面孔上,生出一缕疑惑,说,“卿有何罪?”
萧鸾垂首含泪,笏板与坚硬的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沉痛的说。
“永明五年,黄门郎虞玩之信用亲党,苛查户籍。籍官扰民无算,经年不断。更兼贪赃纳贿,予货赂者免,无货赂而获罪之良民,几有六万户。由此,乃酿成祸连富阳、钱塘、桐庐等地之兵灾惨祸。
臣之食邑亦有人丁参与,臣有失察之罪,失责之罪,连带之属。
臣祈陛下,免去臣左卫大将军之职,免去西昌县侯之爵号,以警天下臣子。
并乞残病骸骨回乡,以全君臣之义。
望陛下天恩,赐“准”。”
永明皇帝一愣,朝堂内,天子驾前,还是第一次有臣子把自己“一撸到底”的。官位没了还可“起用”,爵号没了,可连“出身”都没了,成了白身,以后可就连起用都做不到了。
恍惚间,萧鸾的话在皇帝的左右耳朵里穿梭不停,最后关注到一个“病”字,不由关切的问,“玄度,身体不适?”
跪在御阶下,萧鸾既没有说“适”也没表示不适,只是再次大声磕头,高声道,“请陛下,赐“准””。
此时太极殿内,鸦雀无声,群臣们都盯着皇帝的金口,却对西昌侯突然闹这么一出来,摸不清头脑。
“和你有关?扯基霸蛋吧,还有人丁参与?别说参与,就算食邑全员反叛,一个对食邑只有收费权,没有管辖权的“县”侯,也承担不了什么责任,何况免职?”
事关大臣的官职、爵号这样的敏感话题,廊柱两侧,负责记录的尚书、中书两省职司郎官们不由得紧张的握紧了笔,竖起了耳朵。他们不关心谁升官,谁进爵,只知道如实记录。
能在朝堂上,由皇帝决策的官员任免、辞官、告老、丁守等,尤其是皇帝的最终裁决,这可是不能出错的大事。
整个过程中,不光要交相记录,比对无误,事后还需单独成册,根据职司,由五兵尚书都兵曹、吏部吏员司等职司首官等校验无误后,成正式公文呈尚书令最终审核,最后才交由皇帝陛下用玺后,由中书令责成下发后,即成事实。同时根据职司等级,在各职司备案,位高权重者还要传檄天下。
记错一个字,脑袋就没了,由不得郎官们不紧张。
此时,永明皇帝只要点头吐出一个“准”字,西昌侯,左卫大将军萧鸾,从此就成了萧鸾。
沉吟良久,永明皇帝眼底闪出一抹愠色,他如此于朝堂上,关心臣下的身体,如此荣宠,对方不感恩戴德,竟还是要不依不饶的辞职,“逆臣”!
“准西昌侯辞去左卫大将军之职!”
说了这么多个字,皇帝表情明显有些疲惫,不耐烦的挥挥手,示意萧鸾退下,朱隆之抓紧宣旨。
萧鸾感激涕零,高呼,“臣谢陛下天恩!”
皇帝心里想的却是,“朕关心你,你不谢恩,朕免了你的大将军,你谢朕,贱人!”
虽然萧鸾的这个左卫大将军十分重要,不管太子是否进言,皇帝心中都已有了合适的人选,但免职和辞职不同,总是让他觉得被动,觉得不爽。
朱隆之张嘴,西昌侯却再次开口道,“陛下,臣还有本!”
轰!
皇帝睁目,群臣疑惑,一滴冷汗从徐龙驹的额头滑落。
没人比他更能清晰的感觉到,刚刚从陛下龙体内渗出的那一抹令人心悸的阴郁。
兄,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