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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第一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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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0 大朝会(3)
    太极殿内,窃窃私语声,变得越来越大,几乎成了晚饭后人声鼎沸的东市。



    苦等一个多时辰“皇帝驾到”的群臣们,却等来了一个小太监。



    “诸位,诸位大人,诸位大人,请听杂家说……”



    好不容易,这个面容青涩的小黄门,才以尖锐的嗓音,将群臣的注意力吸引到他的身上,被数百双充斥着官威的双眸凝视,小黄门一下子又变得紧张了起来。



    想自己的老干爹徐龙驹,想自己背后的皇帝,鼓起勇气的小黄门深吸一口气,刚想开口说话,却脚下一滑,从御座前的九层御阶上踏空,狼狈不堪的翻滚下来,引来一片哗然哄笑。



    萧鸾笑着将小黄门搀扶起来,一边亲切以衣袖扫拂着他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扶其身,将惊魂未定的小黄门送到场地正中。



    同时,萧鸾不着痕迹的将小黄门偷偷递过来的一个纸团握在掌心,不露声色的退后几步回到班次中,老神在在的正色、抖袍,以恭敬目光,注视着前方“远处”,就是不知道,他是向尚未临朝的皇帝表示尊敬,还是只是关注那把天下人都想坐一坐的“椅子”。



    “众臣、待朝!”



    昂首挺胸以君临天下的姿态说完四个字,像是耗干了所有精气一样,小黄门又恢复到低头含胸,低眉顺眼的面貌,搭着塵尾向太极殿外碎步走去。



    不多时,小黄门带着一堆黄门,聚集在太极殿侧,低声吩咐着什么,很快这群黄门便散开,沿殿内御阶次第向外排开,一直延伸到太极殿九十九级台阶下。



    群臣不明所以,很快了然。



    这群黄门是一群“指挥”,塵尾扬则跪,塵尾甩则山呼万岁。



    这是新任黄门令徐龙驹的首创,为了皇帝能够听得舒心,看着赏心,取悦陛下的一颗龙心,让皇帝陛下能够在众生匍匐、整齐划一、震耳欲聋的“万岁”声中,找到至高无上的“依据”,初掌禁宫权柄,虽然手下只是一些小黄门的徐龙驹,迸发出了超越前任的想象力。



    向来不细心就有性命之忧的黄门,挨个大臣低声提醒着,垂着头,面无表情,像是只知道执行命令的工具。



    群臣们纷纷点头,太极殿内、殿外,变得越来越安静。



    就在所有大臣将注意力集中到黄门身上的时候,萧鸾偷偷展开纸团:太子、王思过;召茹法亮、萧谵、萧坦之、王融、萧懿、徐孝嗣、萧琛于“延明殿”,曹道刚持节出宫,疑“六军有变”,弟升黄门令,兄慎之……



    这是一份事关生死的情报,写在一张黄纸上。黄纸防蛀,一般用来抄写经书或官府文书。萧鸾看完翻手,能清晰的看见“尔时世尊。在大众中。舒金色臂。摩阿难顶。告示阿难及”字样,整张纸,只有够书写佛经文字般大小,却写满了一丝不苟的文字。



    扯经的急迫,书写的清楚,轻重缓急的处理,以及现场的判断和对时局的把握……失去徐龙驹,或者说徐龙驹失去了“鸟”,从此失去了名正言顺辅佐萧鸾的权力,这让西昌侯的心,有种说不出的痛,痛失大才。



    哪怕日后萧鸾实现了理想,徐龙驹也无法干政,这是“十常侍”给天下权柄的阴影,也是后来弑杀魏帝拓跋焘的太监宗爱,给当世君王们的警示。



    “延明殿,永明皇帝呵呵,这个族兄果然没有老糊涂,做人做事,还是那么心机深重。”



    “萧谵、萧坦之、萧懿、徐孝嗣、萧琛……有趣、真有趣。”



    嘴角荡漾出一丝冷笑的萧鸾,干脆闭上双眸,默默的想着心事。



    八年前,永明元年,萧鸾二十五岁,时任郢州刺史,受皇命使持节,前往淮水一带赈灾。



    当他督军押运物资途径江夏郡一处无名荒山时,于路旁发现了即将饿死、病死的徐龙驹一家四口。



    那一年,徐龙驹刚满十岁。



    抱负远大,怜民之难的萧鸾当场下令施救,这即使饿死,也愿同赴幽冥,宁死不相食的一家人,最终活下来孪生兄妹两个,徐龙驹、徐凤仪。



    萧鸾厚葬其父母,又派亲卫护送兄妹二人回郢州府邸,他打算收养这对可怜的兄妹。



    可这倒霉的兄妹又与途中遭遇乱民,当身负重伤的亲卫飞骑返回禀报时,一向沉稳的萧鸾勃然大怒,亲率大军前往剿灭,斩首数百,一概格杀,却只救下徐凤仪,徐龙驹不知所踪。



    此后,徐凤仪渐渐长大,绝世风姿渐露,世子却越来越不往“人道”上走,经常借故骚扰。



    日夜防狼,不如断了世子的念想,索性,萧鸾将徐凤仪送入徐孝嗣的府中,做了小丫头徐昭佩的近侍和伴读。



    世人都以为萧世子半夜扒墙头,偷看徐昭佩,谁想不是昭佩,实是凤仪。



    再见徐龙驹,他已长大成人,成了一个并不光彩的黄门,可以想想一个十岁的少年,在这样一个世界里,靠什么才能活下去,要怎样才能长大成人。徐龙驹没说,萧鸾也从没问起过。



    伤心已矣,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当兄妹二人抱头痛哭时,徐龙驹拜萧鸾为兄,虽一句表忠心的话都没说,但心里已经暗暗发誓,他这一生,用来报恩。



    这些年,徐龙驹所做的一切,让萧鸾为之惊艳。



    ……



    太极殿内,靑虚虚的一大片,渐渐变得鸦雀无声。群臣中,有的已经开始掏出怀里的吃食,偷偷的往嘴里送,有的则夹紧双腿,强忍着排泄的欲望,告诫自己,不可“殿前失仪”。



    青色朝服与殿内金碧辉煌雕饰以及红油蟠龙大柱似乎并不搭调,由此,一身绛红的西昌侯萧鸾,虽然站在右班武将群中间极不显眼的位置,却也渐渐成了闲极无聊的朝臣们的目光焦点。



    能够走到太极殿内的重臣们,都知道萧鸾站在那个“中间”的位置不合适,以其平齐、御魏、讨逆、戡乱的功勋,封亲王,加骠骑,做尚书或任一方持节刺史,绰绰有余。



    可萧鸾,就恰恰合情合理的出现在那个不起眼儿的位置上,不咸不淡的作着西昌“县”侯,管着不大不小的左卫军。



    虽然高帝曾有言“旁系不可封王”,但现在毕竟已经是永明皇帝当朝,皇帝也有意擢升自己的这个旁支皇弟,可萧鸾就是谢恩、谢罪;不任、不就。诚意有限的皇帝自然不会勉强如此知趣的皇弟,君臣就这么不上不下的将就着度日。



    “今儿,侯爷这是怎么了?”



    这是在场所有大臣们共同的疑惑。



    这么多年来,几乎和中庸、附议划上等号,从不做惊世骇俗之举,《大齐律》倒背如流的道德模范萧县侯,今儿是要逆天啊?



    与此同时,使持节、都督南兖、兖、徐、青、冀五州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平北大将军王敬则、右卫将军王广之、右卫前军主将周奉叔、被永明皇帝誉为宗族表率,有大齐第一美男之称,史上最年轻的宗正寺大宗正,十八岁的萧晔等十几位重臣,略扫了一眼萧鸾后,不约而同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肃穆了起来。



    太极殿几经寂静到喧哗,喧哗到寂静。



    廊柱两侧,搭塵尾,垂头含胸的大小黄门却安静如昔。



    如今的黄门常侍,不再如汉末一般权势熏天,不可一世。



    哪怕站在这大齐至高至上,至尊至贵的太极殿中,也不会被宗室、重臣、世家贵人甚至寒门庶族的大员,以及屠狗市侩出身,如今显达的外戚,多看一眼。



    出身寒微的她们,于奢华宫中,一年四季穿着洗的发白的“贱民”三原色,春夏驳绿,秋冬沉褐;粗糙的葛布,像是无时无刻都在告诫着,你们,只是这座禁宫里的垃圾。



    走投无路的她们,头顶着四时不变,带着两个夸张犄角,小丑一样的纱帽,从早到晚,年复一年,恪守着当朝的“大礼仪”,生如虫蝇,逝如荒草。



    收入微薄、为世所忌、动辄得纠,时刻活在如履薄冰的胆颤心惊里,被忽略,被遗忘,被蔑视,被凌辱,被杀戮,是常态。世人都知道宗爱杀了拓跋佛狸伐,将黄门更视为奸佞、寇仇,可古往今来,病死、老死、饿死、枉死的“蔡敬仲”,又有多少?



    敦厚谨慎,犯颜谏诤。匡正辅国,孤高傲洁的蔡伦蔡敬仲,是萧鸾引以为师的人,今日,他便要学一学犯颜谏诤的“龙亭侯”,三十三年来,真真正正,在这大齐煌煌朝堂上,做一回自己!



    目光扫过黄门,心绪微澜的萧鸾,心里想的却是徐效仲,这是他给徐龙驹起的字,寄托了他内心深处对于先贤,恨不同生的执念。



    当富贵磬、荣华鼓、景阳钟、震天吹热热闹闹的响起时,永明皇帝陛下的銮驾,终于从“延明殿”想太极殿缓缓移动着,銮驾周围已无他所召见的重臣。



    銮驾尚未到太极殿后殿,直阁将军曹道刚头插“貂毛”,着裤褶戎装,穿明光铠,甩着甲叶子卡卡卡的从殿门外走了进来。



    他高昂着头,顾盼一圈,随即挥手,引左右各一百名手持长柄金瓜、黄钺,高壮威武,表情肃穆,腰配仪刀的卫士,鱼贯进了太极殿,站在两侧廊柱,比黄门靠后一个身位。



    这可不是黄门地位高,而是朝律明文,卫士们需要站在随时“拿人”的最佳位置。



    当曹道刚在御座之侧跨刀站好之后,负责宣读皇帝诏令的中书舍人朱隆之班尾出列,大声道,“臣等,候朝!”



    这是他朱隆之,七品下中书舍人,以卑爵得进太极殿内,最威风的时刻。



    这一刻,他是皇帝陛下的龙眸,讲出的四个字,又代表满朝文武重臣,向皇帝陛下传递,“来齐了,开始吧”的意思。



    若朱隆之不说“臣等,候朝”这四个字,那么天子就可以坐在太极殿后,舒舒服服的饮上几杯,顺便磨砺一下群臣的性子。



    可此时中书舍人却是群臣中,夹紧了双腿中的一位,因此喊得带着颤音,也格外急迫。



    太极殿后,永明皇帝轻轻抬了抬手,注意力全在皇帝身上的徐龙驹,眼角瞥见,碎步穿几步回廊,飞踱到前殿御阶之下,塵尾一甩高声道,“皇帝陛下,驾到嗷~”



    长音震荡殿顶,鼓乐声止。



    这是徐龙驹第一次昂首挺胸,代表天子威仪,面对满朝重臣,讲出的第一句话。



    徐龙驹看到了群臣中,站位虽然低调,但穿着分外扎眼的萧鸾,愣住了。



    从后殿走到前殿,经左侧御阶扶栏向下随意一看的永明皇帝,也愣住了。



    头戴九寸通天冠,十二五色华珠冕旒的永明皇帝,衣画裳绣、日月星辰、山龙火藻、米黼华虫,十二章金丝玉嵌的祥瑞图腾,仍然掩盖不住炽烈的服饰底色,今日竟然也穿了绛色衮服。



    在太极殿内,沸腾燃烧着的明烛照耀下,御座上的红和群臣里的红,交互辉映,红的让群臣们感到窒息。



    在这场气氛微妙的三五隔月大朝,天子和西昌侯,竟然“撞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