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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第一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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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8 大朝会(1)
    今日三五大朝,萧鸾早早起身,梳洗的时候,强打精神的萧忠伺候在萧鸾身旁,将一摞纸递给西昌侯,并将世子行止作着流水账似的奏报。



    “塞外三月雪,江都(扬州)四月豚。长玉,你说咱们一家去江都边上赏游一段时日可好?”



    萧鸾不置可否的偶尔点头,整个人目不转睛的一页页的翻着手中的记录,眼眸中难以抑制的露出慑人心魄的的神采,到最后,竟失态到将厚厚的一摞记录纸抓破了几张,进而忘乎所以的哈哈大笑。



    这看的萧忠有些触目惊心。



    再联想到侯爷说的话:咱们……一家……长玉??



    侯爷性格打小深沉内敛,自从数年前大爷始安靖王萧凤去世,这两年三叔叔萧缅也缠绵病榻,侯爷虽然看似还是那么平静,但眼神却越发阴沉的可怕,仿佛心里藏着一团火,急火。



    一想起三个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孩子,全凭自己在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室宗亲堆儿里打滚,不仅活下来了,还熬到现在各有成就,其间所经历的无数磨难,暗地里,萧忠经常难受的直掉眼泪。



    不过以三叔叔萧缅的身体状况,兰陵萧道生一脉,侯爷这一代人,只剩下萧鸾这根独苗,恐怕也是早早晚晚的事儿了。



    更令萧忠忐忑不安的是侯爷竟提起他过去跟随在高帝萧道成身边时用的名字,萧长玉。这,又是什么意思?难道怀疑自己别有用心?



    “老奴知错,没照顾好世子,任世子胡闹,求侯爷恕罪!崩崩崩!”萧忠跪地,猛磕头,精神倦怠一扫而空,惶恐万分老泪纵横的说着。



    萧鸾不由哈哈大笑,用力扶起萧忠说,“先皇帝叔将你赐给我,你就是我的家人,这一点从未变过,以后也不会变,你做得很好,不过不要胡思乱想,孤是高兴。”



    萧忠憨态可掬的挠了挠头,顺便抹了把涕泪横流的脸,慢慢把心放回肚子里。



    萧鸾莞尔摇头,并未解释什么,说了,这个年轻时好勇斗狠,如今只知道遵命行事的老家伙也根本不会懂。



    在萧鸾心中,现在的萧忠只能算“半个”自己人,因为他叫萧长玉,是曾经煊赫大江南北的“大齐剑神”。



    萧长玉忠心的是先高帝萧道成的皇命,效忠的是大齐王朝,可高帝已崩多年,如果他萧鸾终有一日能代表大齐,还怕他萧长玉不完全听命于自己?



    别看老萧头现在又是下跪,又是痛哭流涕的姿态放的很低,可骨子里头傲着呢。



    “是不是要给这个老管家加些担子,让他知道更多的隐秘?”



    这一点上萧鸾始终犹豫不决。



    “夫人,把孤那套绛色朝服拿来!”心情说不出来明朗的萧鸾大笑招呼着,回书房藏好那摞奏报,又走进内房。



    “大清早的,你这卖什么乖?春青、夏绛、季夏黄、秋白、冬黑,侯爷是在考臣妾不成?现时春末,侯爷该着青色团龙朝服才是。”刘夫人今日也是神采奕奕,虽早起,但看不出一丝倦容。



    话虽如此说,刘夫人还是将熨帖好,还散发着温度的绛色朝服取了过来。



    三月初的天气,大齐虽不比北地酷寒,但此时的天气,依然有些潮湿阴冷,萧鸾每次出门前,刘夫人都会细心的将可能要穿的所有衣服,亲手熨了个遍,使侯爷穿的舒服。



    刘夫人一直以来的细致、持家、宽容、大度还有妖娆体态……将西昌侯的一颗心拴的死死的。这使得西昌侯对于刘夫人偶尔爆发出来的野蛮爆裂,虽然感到头疼,但还是表现出极大的容忍。



    “夫人不懂,孤今日要做孤臣,特立独行,不同于其他。”



    萧鸾大步走出房门,并未细说,刘夫人摇头莞尔,也没细问,这就是夫妻之间的模糊感,亦是默契。正如她明明知道侯爷外面的几个“小的”,仍故作不知一般。



    此时天时尚早,伺候侯爷上朝后,刘夫人要例行补个觉。



    萧鸾走到前院牛棚,就看见萧忠望着自己呆笑,不由笑骂了句,“傻货,憨笑什么,还不套车?”



    萧忠抄手低头,低声回道,“老爷,今儿套不了车,老奴在卫尉府借了辆马车,就在门外。”



    “套不了车?”



    萧鸾这才发现,追随自己多年的那头垂垂老矣的花牛还在牛棚里吃草,可车却成了牛棚下的一堆碎木,看到这里,萧鸾心头火起,车一觉醒来变成一堆碎木,这是任谁都无法接受的一件糟心事儿。



    萧鸾强忍怒气问,“怎么回事儿?”



    萧忠咳嗽两声,定了定神,这才模仿萧宝鱼的声音朗声说,“这破车,碍着本世子回房睡觉了,今儿必须得砸了,谁求情都没用!殿下我说的!!”



    随即萧忠变回自己小声说,“世子今天回来就直奔牛棚,还说,他有些话必须让老奴跟您说道说道。”



    萧鸾气的笑了,眯起了眼睛,随手从碎木堆里捡了根粗的,闷声道,“说!”



    萧忠缩了缩脖子,闭着眼睛仰头向天,倒背着双手,以沉痛哀悼般的语气缓缓开口,“车行正路,方可不陷泥泞;车行正,则道路顺,道路顺则从者众;从者众则天下可安;天下安,则无后患、无掣肘,假以时日,四海尽可平矣。此传世之功业也。



    事缓则圆,若夺路而出,同室操戈,乱方圆而耽于上位,流骂名于当世,遗后患于子孙,未及远,车行迟滞,亡于途而祸及子孙,无日矣,此等所为,谬之远矣!呜呼!”



    萧鸾冷笑,语气森森,“若正路不通,又该如何。”



    萧忠说,“拦路者古已有之,可于其落地生根前拆之。正如这牛车,早已摇摇欲坠,新车未有轮毂,亦无扶佑,还无德行,可言而毁之,放而逐之,誉而误之,彼时弃之荒野,则成朽木,置于庙堂,不过摆设耳!”



    接着,萧忠几乎是低声吼道,“大齐牛车如此之多,我拆一车,你就心疼的捡起棍子要屈打孝子,你西昌侯,可尽拆之否!!!”



    当的一声闷响,木棍落地,萧鸾的全身已经被冷汗湿透。是萧忠临场发挥,还是那突然“神道”起来的小畜生,有未卜先知之能?



    摇摇欲坠的牛车是谁,道路是什么,谁是新车,未来的西昌侯,要走什么样的道路实现“梦想”,几句话已经透彻明了。



    萧宝鱼不仅仅对萧鸾从前所做的一切,进行了全盘否定,同时表明了鲜明的态度,虽然前进的道路曲折,可以耍些手段,可以杀一儆百,但最终要归结成四个字:“名正言顺”。



    否则哪怕成功当上皇帝,也可以把兄弟,侄子,侄孙浩浩汤汤几百号都宰了,可你让朝野怎么看你?百姓怎么看你?天下又怎么看你?谁还服你?谁不骂你?谁不反你?



    那时大齐纷争并起,内乱不断,大魏铁骑趁机南侵,又该如何应对?



    萧忠跪倒,低头说,“世子的话说完了,侯爷我错了,我不该让世子拆您的车。”



    萧鸾没有理会萧忠,昂首苍茫上天,流下两行清泪,孤独的路上走了太久,太久了,没想到,自己的亲儿子竟有这般见识。



    字字珠玑,醍醐灌顶。



    若说从前的萧鸾是一个大齐王朝政治上的战术大师,此时已经向更高层次的战略层面开始蜕变,目光变得更加长远。



    西昌侯突然猴子一样,几步窜回房内,找出那根高帝御赐乌木棍,吩咐刚刚拆散发髻,准备睡个回笼觉的刘夫人说,“供起来,和先帝御赐“长空”供在一起”!



    没头没脑的说完,萧鸾出门,带着萧忠出门上朝。



    他们并未乘坐那辆从卫尉府借来的豪华马车,而是腿儿着走向建康宫。他需要时间,反复琢磨儿子的说的那些话,并对以后的路该怎么做,以及今日大朝会上的策略,做适当的调整。而步行无疑是帮助思考的最佳出行方式。



    一路上,萧鸾紧抿着唇,澎湃的心情仿佛尚未升起的朝阳,慢慢冲破了黑暗。



    “这样的儿子,放出去?”



    萧鸾现在有些不甘心了。从前是恨铁不成钢,默许这个小畜生出去历练,渴望他“万一”成材。而今被自己的一顿棍棒下来,逆子成了智子、孝子,成了最亲密的“同路人”,现在哪怕萧宝鱼掉根头发,萧鸾恐怕都会心疼的吐血,更何况让他出去瞎混?



    现在萧鸾满心思都在琢磨,怎么给儿子弄个实缺的官儿,萧世子的一番理论和实际并操,着实让西昌侯万分惊喜。



    就是两父子的这副心肠,只可意会,在大齐王朝的万里江山上,简直是见光死。



    端门外,等着大朝会的大臣们,靑虚虚的一大片,就西昌侯一身红彤彤的十分显眼。



    候场的气氛万分压抑,每个或多或少收到点风儿的大臣们的脸色,也如身上的春青朝服一样,阴郁难言,看见西昌侯如此“嚣张”的做派,也都失去了调侃几句的兴趣,略瞟两眼,就将头转向他处。



    往常,执掌门下省的侍中、黄门侍郎、中书舍人茹法珍并没有在端门外出现,致礼、点卯、查禁等惯常的流程也迟迟开展不了。



    呼的一阵冷风吹过,在场朝臣们都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时间一点点流逝,临近大朝,太子銮驾未到,竟陵王车辇未到,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



    距离大朝会还有二个时辰,侍中茹法珍便胆战心惊的叫醒了永明皇帝,随其一同觐见的还有负责大齐包括皇城治安的九卿之一,卫尉刘暄,散骑常侍、左民尚书、中护军宗室萧晔,尚书右仆射徐孝嗣,始安郡王前将军逍遥光,统帅皇城禁军的直阁将军曹道刚,更让永明皇帝皱眉的是,拜卫将军,大齐控鹤台的鹤王梅虫儿,也抱着厚厚一摞“奏事帖”,排在重臣们的队列里。



    所有重臣都汗流浃背的样子,表情如丧考妣。



    “大齐的天,塌了吗?”



    “咳咳咳!诸位爱卿,有何事启奏?”永明皇帝低沉开口前,先来了一通让群臣们分外揪心的咳嗽。



    面对这个人格日渐分裂的皇帝,重臣们惴惴,你看我我看你,竟无一人敢开口。



    永明皇帝,圣明起来极好,无论对待宗亲还是重臣,从不苛责。可昏聩起来,杀起人来也从不手软。



    平和微笑的时候,想起什么不为人知的闹心事,就会突兀爆发出雷霆震怒,就会有人人头落地;有时候正龙颜大怒,刷拉一下,态度又变得春风化雨……像极了五石散嗑多了的前朝顺帝。



    上位之初,永明皇帝诬杀五兵尚书垣崇祖、散骑常侍荀伯玉以及中军将军张敬儿,开创了大齐王朝皇帝陛下,堂而皇之的构陷大臣而杀之的先河。



    最近爆发的祸连数县的“劫籍之乱”中,在其事后,始作俑者黄门侍郎虞玩之安然无恙,却下诏重处无辜百姓,此等炸裂的做法,又让朝野上下一片哗然。



    近年来,更不断赋予大齐情报监控机构“控鹤台”以诸如监控、汇报,甚至凌驾于卫尉、廷尉、中尉之上的逮捕、审讯的权利。



    这个被百姓们戏称为“禽畜窝”的恐怖组织,鹤飞天下,风声鹤唳!



    使得无数皇族、世家、刺史、郡守、将军们,在侯官、典签、鹤使面前战战兢兢,搞得看似平静的大齐,实则人心惶惶,暗流翻涌。而皇帝苦心经营的劝课农桑、救济孤寡、爱民如子的形象,则日渐崩塌。



    更炸裂的是,看似皇帝总揽的“控鹤台”,实则已经被太子党、竟陵王党,渗透的千疮百孔。以至于近些年来,永明皇帝耳边听到的是太子很简朴、太子很仁德、竟陵王贤能啊之类的“情报”。



    偏殿内,永明皇帝高居龙床,以颤抖的手,翻看着“鹤王”梅虫儿手中厚厚的一摞标注着绝密的奏事帖,惨白的面孔上,逐渐浮起一道道青筋。



    “好,好,好!一夜之间,这建康就不是朕的了,呵呵,朕还是脱袍让位算了。”



    连说三个好字,永明皇帝将情报随手丢在龙床之上。



    皇帝陛下的声音很轻,但传到群臣耳朵里,如同天雷滚滚一般,震得的差点灵魂出窍。陛下这是动了真怒了。



    脱袍让位?



    不,这是宣战,这是皇帝对于敢于挑衅其至高无上地位的一切存在的战书。



    就是不知道这次,皇帝必杀之刀斩向谁。所有与之相关者,但有失察、玩忽懈怠责任者,几乎都是两腿发软,魂飞天外。



    “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要紧!”群臣高呼跪拜,每个人的声音都透着哭腔,带着无限的虔诚。这种声调、姿态、语气,连梦中恐怕都不会有丝毫差错。



    永明皇帝胸腹急剧起伏着,好半晌,以推掌的姿势,阻住任何人靠近,也包括了梅虫儿和茹法珍。



    此时,疲惫,愤怒,甚至一种孤家寡人的荒凉,反而激起了天子的怒火。



    “好一个,敢把皇帝拉下马!呵呵,替谁拉?谁又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永明皇帝的声音依旧轻轻的,但声音里,毫不掩饰的寒意,却如一阵看不见的旋风般,席卷整个偏殿。



    “陛下,陛下明鉴!谅那沈约也绝没有胆子,题写如此大逆不道的诗句,这必是有别有用心之人陷害沈祭酒!”茹法珍大着胆子,跪倒在地,以最客观平和的语调,有理有据的说着。



    沈约没这个胆子,沈约很冤枉。。谁不知道?



    只是其他人没有茹法珍和竟陵王萧子良那么亲密的关系,也没茹法珍在皇帝陛下心中的分量,没人想做这个出头鸟,圣意难测,少说不如不说。



    重臣们提心吊胆的等着下文,永明皇帝却迟迟不开口,只是发出粗重的喘息声。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病的。



    良久后,永明皇帝笑了,笑容在病态的脸上有些狰狞,他问逍遥光说,“始安郡王,你也是这么看的吗?”



    萧遥光奔儿都没打,马上大声启奏道,“古语有之,圣明无过于皇帝,陛下怎么看,臣就怎么看!”



    言语短促,态度坚决,神态虔诚。



    跟放屁一样的空洞陈词,竟让此时的永明皇帝心中生出一丝暖意,多了一点安全感。



    “传旨,将逆臣沈约拿与廷尉署严审!”



    沈约完了,恐怕竟陵王也要领个失察知罪。“逆臣”这顶帽子,在哪个时代都太大了,不是一个小小的集书省著作郎、国子祭酒沈休文能够抗的下来的。



    皇帝口谕下达,以卫尉兼领廷尉署的刘暄闻言心中狂喜,马上高声回奏,“臣刘暄领旨!”



    说完,立刻抽身就走,飞也似的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皇帝诏令不怠慢,雷厉风行表忠心,刘暄做到了。



    奔出端门,刘暄如丧考妣的表情变得如释重负,不理围拢过来,早乱了方寸,七嘴八舌打探消息的同僚,快马加鞭而去。



    其他人自然心中暗骂刘暄这个的老狐狸,但还是得继续硬着头皮,跪地听宣。



    “生子当如萧昭业!呵呵,哈哈哈!咳咳咳咳,真当朕年老可欺么!”



    “不当皇帝使人愁……是呵,当了八年太子了,等的心焦,等的不耐,换做朕,也会迫不及待的。云乔啊云乔,真是朕的好儿子。”



    伤心,失落,失望,不仅仅是因为墙上涂鸦的几句话,那不过是个由头罢了。最让永明皇帝愤怒的是太子萧长懋的阳奉阴违。



    暗里逼死亲弟,他最疼爱的儿子巴蜀王萧子响,他以为皇帝不知道;私起豪宅,私建园林,穿龙袍,乘龙辇,兴起时,幸一女官,当场以天子的语气,称其润皇后,他,也以为皇帝不知道;勾连党羽,侵占民田,奢侈靡费,蓄养死士,他,还以为皇帝不知道……这样一个演技堪称名伶的太子,能将大齐的江山社稷治理好并传承下去???



    “是欺骗,不,是欺君!”



    哪个帝王将近油尽灯枯的时候,心中最大的事儿都是传承。而对于永明皇帝这样猜忌之心几乎发育到了炸裂程度的帝王来说,最难容忍的就是被欺骗。



    沉重的喘息声中,落针可闻的偏殿内,终于又响起永明皇帝的低沉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



    “竟陵王昏聩失察,罚俸一年,于府中闭门思过;太子失德,即令其于宗庙自检其过,无朕的旨意,不得出宗庙半步;萧昭业,禁足!侍中、梅虫儿留下,其他人都退下吧!”



    说到这,永明皇帝萧赜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一般,颓然靠在龙床上,想要咳,却咳不出来,胸腹间闷的仿佛要炸开般难受。



    说是欺君罔上,可终究还是儿子骗老子,总不能真的弄死。



    群臣蹑悄悄的褪去,偌大的偏殿内,仅剩二人,战战兢兢的茹法珍和梅虫儿。



    “茹法珍,你好大的胆子!”处理完外事,单独处理内侍,这是皇帝的一贯作风。休息片刻后,永明皇帝怒拍龙床,开始发难了。



    茹法珍急忙跪倒,浑身汗水湿透,只能不停的重复的说着,“陛下息怒,臣知罪。”



    卖官鬻爵,私通消息,勾连王族,构陷重臣,倒卖官船战舰、私造官钱……甚至秽乱宗亲,欺君罔上也有个七八九次,无数大小尾巴,连茹法珍本人都已数不清楚,更无论藏。他的罪,按大齐律足以诛灭九族,可这次“建康城里涂鸦事件”,真的和他无关啊!



    “呵呵,敢为沈约求情!他沈约匹夫,以诗为名,胆大包天的事儿,干的还少吗?公然辱骂西昌侯,连带朕的青侄女,更将我萧氏皇族,西昌侯世子贬的一文不值,谁给他的胆子如此放纵?谁给你的胆子,为如此逆臣求情?



    竟陵王的白玉马,摆在你的卧室有两年了吧?马头向外,观之曰“飞黄腾达”啊,茹爱卿,哈哈哈哈!”



    原来在这等着我呢,原来陛下连我私下里说的话都知道……潮水般的恐惧将茹法珍淹没,他只能拿不硬的头,猛撞坚硬的地,以血和泪祈求永明皇帝的怜悯。



    同时茹法珍也暗自庆幸,和梅虫儿勾结,因典签诬告而获罪抄家的萧氏宗亲里的俊男美女,他可没少往自己府上搂,有的论辈分,还是皇帝的姑姑哩。这事儿没曝光,总还有一线生机。



    霎那间,偏殿内,猛烈的咚咚咚的撞击声不绝于耳。



    “侍中、黄门侍郎,你就不要做了,滚吧!”



    “臣,谢陛下天高地厚之隆恩~~”不光没死,中书舍人这个品阶低,但权利大的官位还得以保留,近乎狂喜的茹法珍,连滚带爬的跑出偏殿,又血流满面的跑出皇宫,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把那匹举世罕见的人高玉马砸个粉碎。



    茹法珍该死吗?该死!



    茹法珍能杀吗?不能杀!



    皇帝跟前没有几个干坏事儿,说坏话的臣子,难道坏事儿,坏话都让皇帝陛下亲自来干,亲自来说?



    杀了茹法珍,会寒了一大批的人心,这一点上,永明皇帝想的很透。



    在永明皇帝略显阴暗的心里,臣下忠心尚存,但逆其意,砍小尾巴警告,等此人胆大妄为无法控制了,再用大尾巴开刀,这才是人君制衡臣子之道。



    茹法珍如蒙大赦,狼奔虎突的样子,让永明皇帝的心情好了些许,嘴角也升起淡淡的笑意。



    梅虫儿看皇帝心情转好,也大着胆子走了过来,轻轻的按捏着永明皇帝的肩膀,直到皇帝舒服的闭上眼睛,身体放松才闲话般说,“沈约逆臣,罪不容诛,可太子冤枉,太孙也冤枉了些。”



    永明皇帝不置可否的哦了一声。



    梅虫儿继续说,“太子殿下一向仁德,清理冤狱,礼待士人,勤劳国事,此事定是不轨之人,以太子,太孙之名,行阴谋事儿,陛下圣明烛照,必可明鉴。”



    永明皇帝又轻轻嗯了声。



    梅虫儿仿佛受到了鼓励一般说,“太子殿下教子之严,在我煌煌大齐久负盛名,说生子当如萧昭业,我看其实说的也很有道理……”



    永明皇帝轻轻叹了口气,微抖肩膀,梅虫儿立即停止了按摩,这时,皇帝才开口说,“虫儿,你还是住嘴吧,免得朕一时火起,当真杀了你!”



    “陛,陛,陛下,臣,臣,臣知错!”



    能让权倾天下,大齐卫将军、控鹤台鹤王如此惶恐的,恐怕只有皇帝一人,就连文惠太子萧长懋都只能温和礼待,客气拉拢。



    永明皇帝盯着面前匍匐在地的,浑身颤抖的梅虫儿,心绪如潮水般波动。



    梅虫儿抬头,泪眼朦胧的看着皇帝虽憔悴但仍清俊的面容,颤声动情的说,“陛下,虫儿自小儿跟随您。”



    永明皇帝缓缓摇头说,“不,虫儿你变了!不如你帮我问问太子,朕的龙袍,穿的可舒服?比建康宫还大的“元圃园”住的可还满意?



    教子极严???哈!哈哈!哈哈哈!萧昭业那个小王八蛋,狂镖之名,雄于建康,竟至囊中羞涩,借钱都借到朕的直阁将军那里去了,丢尽了皇家的脸面,还你他妈的生子当如萧昭业?操!滑天下之大稽!”



    偏殿内,永明皇帝彻底情绪失控,一声更比一声高,最后竟咆哮如雷。



    梅虫儿已经痛哭失声,良久才说,“臣有罪,请陛下赐死!祈留全尸,臣在地下,都念着陛下的好儿!臣早知太子奢靡,太孙荒唐,臣也经常规劝其守礼知责,可陛下的龙体,陛下的龙体……”



    永明皇帝心里也不是滋味。



    眼前这个背叛了自己,投向太子的人,永明皇帝很想杀了他,但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



    “……罢了,朕不论罪,但控鹤台你就交出来吧!”



    “虫儿谢陛下隆恩,虫儿谢陛下天恩!”



    永明皇帝挥挥手,偏殿内廊柱后,幽灵般闪身出现两名褐衣老者,将已经失去行走能力,神魂俱伤的梅虫儿叉出偏殿。



    鹤王梅虫儿出卖了茹法珍,将茹法珍在皇帝面前,卖了个干干净净。



    “控鹤台”皇室血亲,卫国高手“玄鹤”又把鹤王的所作所为,告知了皇帝,而皇帝又偷偷设置了无人知其真实身份的“隐鹤”,去监控“玄鹤”。



    或者整个大齐,只有西昌侯府是皇帝能够一眼看清,并无一鹤的干净地儿了。



    大齐万里河山,人摞人。



    半刻钟后。



    永明皇帝拖着沉重的步伐,带领玄鹤以及二十名皇城禁军来到后宫。他只递给了皇后一首诗,“云想衣裳花想容……”



    毫不知情的裴惠昭瞪着明亮的美眸对皇帝说,“陛下,好诗啊,足可传承!不知哪位大家所做?”



    永明皇帝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一个不愿意出现在世间的无名老隐士!”



    接着,皇帝下达了一系列的诏令:裴皇后,要抓紧后宫精神文明建设,从三皇治世,五帝定伦开始进行妃、嫔、昭仪、贵人、夫人、御女等,关于忠君节烈的再教育,所有宫女太监则要重新遴选,入宫前统统送进“宗正寺”,接受明理法,知礼节,忠君爱国三段式培训;加强建康宫禁卫力量;同时严密监控禁卫们的职场操守。



    皇帝的一系列令人眼乱的举措,让以皇后裴惠昭为首,数千名生活在深宫大内里的人,惶然不解。



    直到出了长宁宫,永明皇帝才从男性尊严被严重挑衅的阴影走出来。



    乘辇去太极殿的路上,永明皇帝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谁做侍中,谁接掌控鹤台,又用谁才能把那个幕后黑手揪出来。



    这个“人”,或者势力,必须挖出来灭族,破坏力实在是太大了,建康治安也是个问题,卫尉署刘暄,是不是不称职……?



    皇帝举手,銮驾队列停滞,随即开口说,“传朕旨意,宣茹法亮、萧谵、萧坦之、王融、萧懿、徐孝嗣、萧琛。”



    随即,皇帝陛下的銮驾返回万寿宫,至于已在太极殿惶惶不安等候的群臣们心情如何,是否要通知一下,自然不是皇帝陛下考虑的范畴,但给事中徐龙驹还是低声吩咐手下的小太监去太极殿通报一声。



    和散骑常侍、黄门侍郎、侍中这些可以有“鸟”也可以没“鸟”的官位比,“给事中”、“黄门常侍”这些职位,就真的要“没鸟”的宦官,才可以担任啦。



    一直闭目养神的皇帝忽然半睁双目,轻声说,“你做得很好。从现在起,你做黄门令!”



    一直地位低下,处境悲惨,处在皇权、皇族、世家、权臣夹缝中艰难生存徐龙驹,突然有种翻身做主的感觉,长跪不起,感激涕零。



    虽然黄门令也是宦官,北地南迁的权利集团对宦官这个团体严防死守,大齐已经不可能出现像“十常侍”那等奢遮人物,但毕竟活动空间更大,还可以站在宫门外,发点小财了呀。



    有了收入,家人日子也得过,只是悲催的活着,谁还切“鸟”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