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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第一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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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6 俱往矣
    不知不觉间,紫金山上钟声起。



    三千名分成一百队的左后卫巡逻军兵、以及数百名卫尉署巡视的衙兵,从各个方向开始加快脚步,穿行于建康城的各个街头巷尾,他们高举“执事牌”,口中整齐高喊着,“亥时一刻,禁夜净街;行人归家,家宅闭户!”



    萧宝鱼知道,在大齐,仍然执行严格的宵禁制度,亥时一刻,约莫下午九点十五分。



    当整个建康城响起宵禁号子的时候,意味着出门在外的人,有大概四十五分钟时间赶回到居住地。过了十点也就是亥中,还在街上瞎溜达一旦被巡逻军兵逮住,轻则鞭笞坐牢,重则脑袋搬家,不是好玩儿的事儿。



    东市的喧嚣繁华在号子声中一哄而散,很多买卖人收拾好场地,就在自家商铺里睡下,落板上锁后,盘点一天辛劳的收获。



    几家欢喜,几家愁。



    豹炙坊外,光头老毛也指挥着帮厨,灭火、擦洗家伙儿事儿,自己则和那个大赞胡椒好棒的公子哥,来到角落里,一边耳语窃笑,一边分钱。你一枚我一枚的,好不快活。



    突然,公子哥摊开掌心,仔细看手中的“铜钱”,随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眼,使劲揉了揉眼睛,然后颤声对光头汉子说,“毛,老毛,发财,我们发财了!”



    “这不就是铜钱么,拿来我瞅瞅!”光头汉子不以为意,从公子哥手里拿过铜钱,一入手就发觉手感不对,仔细分辨后,以更加颤抖的声音说,“金,金子做的?”



    说着,下意识的将金钱放到雪亮牙齿之间,狠狠咬了一下,刚刚惊喜张嘴,尚未来得及出声,就被公子哥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差点被打晕过去。



    “我草你大爷,别咬坏了,这可是“明帝制钱”,咬坏了也就值个黄金价!就不值钱了!”公子哥抢过汉子手里的钱,愤怒又惋惜的反复擦拭着这枚已经有了齿痕的黄金钱,简直欲哭无泪!



    汉子愕然挠头,不解的望着公子哥,不就是个金子做的铜钱么,打死了也就是个金子,怎么值个黄金价,还不值钱了?



    公子哥气的锤头,这他妈的还得解释!



    好不容易才让汉子接受,这个看似不起眼的金币,是和大齐皇帝密切相关,具有极大的收藏价值和时代意义,不仅现在天价,未来还有无限升值可能这件事儿,两人对望一眼,同时开悟般,开始疯了一样,将汉子围裙里的铜钱、银块散落在地,手忙脚乱的翻找起来。



    “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五枚!”



    整整二十五枚,二百五十万?



    汉子扒拉着金灿灿的一小堆钱币,仍然有些难以置信。



    这么点儿东西,和想象中山海一样的天文数字,实在差距太大,也难怪他会一时接受不了。



    见多识广的公子哥重重点头,口水流了一地。



    “这样,钱是你认出来的,我十二,你十三!就这么分了!”汉子平均分好,豪爽的将那枚齿痕宛然的金币放到公子哥那一堆儿。



    这时,公子哥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只是“豹炙坊”的酒水供应商,说白了,西昌侯府买了几十坛老酒,花费不过数百文,客串一下“托”,活跃一下气氛,主要还是依靠光头汉子的手艺。



    而今这注大财,实在有些受之有愧,但不受却又无法接受,起码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休尚拿着吧,没有你,哪来的豹炙坊!”这时,卖果老农毛不成推着水果车,从不远处缓缓走来。



    直到亲眼看见萧宝鱼吃完烤牛肉,依旧丢了一把“明帝制钱”给儿子,毛不成终于相信,这个西昌侯世子不是别有居心,而是真的“缺心眼儿”!



    真替贤名远播的西昌侯感到悲哀,怎么生出这么个败家儿子来?



    “毛伯!”



    “爹!”



    光头大汉和那个叫“休尚”的公子哥看见毛不成,连忙迎了上去,左右帮忙,将水果车推到豹炙坊内安置好。



    “净街二遍,休尚赶紧回家吧!唉!年轻人切记不可贪财,要知道,这钱财来的容易,花的也容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毛不成温和的拍了拍陈休尚的脑袋。



    “呵呵,毛伯,毛兄,那我就先回了。”扭头出门,他又撇着嘴,不以为然的嘀咕,“不贪财,我哪有钱买塵尾?不贪财,我哪有钱养我的“小青”。毛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塵尾是他烧钱的爱好;小青则是名震大齐的四大“快牛”之首,更是个烧钱的货。



    不过今天得了这注大财,可以三五年不用担心缺钱的问题了。



    回家的路上,陈休尚脚步轻快,浑身骨头都是软绵绵的舒服到了极点。



    临近府门,他才放慢脚步,平静心情,蹑手蹑脚的在下人捂嘴的注视下,悄悄潜进府邸。



    “畜生!这么晚了,又去哪鬼混了!”



    临近正厅,以为蒙混过关,刚刚松了口气的陈休尚,突然被这一声雷霆怒吼震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带着哭腔喊了声,“爹~~~您还没睡呐!”



    灯光骤亮,陈休尚第一眼就看见面带寒霜,手持大棍的老父亲:陈显达。



    小陈不由灵魂出窍,牙齿打颤,除了跪地颤抖,没了语言和思考的能力。



    老陈,下午刚觐见了太子,被委婉告知,他即将由护军将军左迁至左卫大将军,接替西昌侯萧鸾的职位,掌管京畿十万大军。



    向已经做了将近十年太子,权倾朝野的萧长懋靠拢,并被委以重任,老陈本来极好的心情,被这个整日不着家,整日不做学,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竟干招灾惹祸事儿的儿子,搞的支离破碎。



    就在老陈咬牙,大棍即将向儿子挥去的时候,小陈颤抖的双手,捧出一把金灿灿的制钱,高举头顶,“爹,我发财了。”



    看着儿子掌心十三枚,尤其是其中一枚,已经遭到“严重破坏”的“明帝制钱”,老陈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良久过后,老陈从儿子手里拿过一枚金钱,在掌心摩挲半晌,又在灯下仔细观看,最后才喃喃自语,以低不可闻的声音说出意味深长的三个字,“西……昌……侯”。



    ……



    豹炙坊,坊内寂静,尚有食物残存的余香。两个帮厨早已回家,只剩下毛家爷俩隔桌对灯而坐。



    毛修之不可置信的看着桌上的一摊金钱,“爹,你怎么也有?”



    桌上的金钱,此时的数量是三十七枚,这些金钱,足以让这爷俩立即成为建康城内的顶级富户,此生再不用为衣食烦恼。



    毛修之如在梦中,而毛不成似乎有些不太高兴。



    听了儿子的话,半晌毛不成才没好气的瞪了毛修之一眼,说,“你有就不行你老子也有?好啦,去睡吧!”



    “哎!”一向顺从的毛修之,恋恋不舍的狠狠盯了一眼那堆金钱,起身向里屋走去,内心忐忑,浑然不知道老爹要怎么处置这笔财富。



    要知道,自己现在快三十了,可还没娶上媳妇呢,希望老爹千万不要做“傻事”才好。



    望着儿子的背影,毛不成无声叹了口气,挥袖间一股轻柔的风,击中毛修之的身体,他立时陷入昏迷,整个人也软倒了下去。



    毛不成瞬移般出现在儿子身旁,只一拖,就向毛修之庞大的身躯隔空送到了床上,自己又回到了堂屋,盯着那堆金钱,陷入到久久的沉思中。



    从前是疲于奔命,为了活着,为了衣食。



    而今有了钱,老头儿心绪烦乱,想到很多,无数从前的记忆终于从内心最深处涌了上来,不堪回首是从前,可谁又真正忘得了过去?



    他少年从军,跟随着太武帝拓跋焘东征西讨,又遇异人传授,练成了大北地无敌的刀法,从此扶摇直上,纵横天下。



    一把一尺断刀,突兀的出现在老人的掌心,太武帝赐名“太延”,太初更始,延年无穷。同时,因这把刀,大魏有了第四个年号“太延”!



    年号以刀名,这是莫大的荣耀。



    同年,太武帝又将从无“拓跋”姓之外的心腹血亲执掌的大魏最强军:“拓跋武侯”,交给他执掌。



    这,又是莫大的信任!



    斩慕容鲜卑最强者,有神箭之名的慕容枭于龙城漠海,一战定东北,从此,“太延”变成一把断刀;杀柔然帝国武神郁久闾天光于大青山下,破柔然十万铁骑,从此,他瘸了一条腿,更受了一生都可能无法恢复的沉重内伤;斩南宋名将檀道济于长江之畔;斩叛臣博陵崔浩于滹沱河边……



    北地飘雪!



    大漠狂沙!



    青山飓风!



    浩浩长江!



    悠悠大河!



    那时候,他是大魏帝国纵横无敌的战神:贺拔不温。



    从哪一刻,他变成了这个斤斤计较,苟延残喘,东奔西逃的毛不成了呢?



    哪一刻?



    是十子丧其九的时候?



    还是一气之下,从养尊处优的大魏国公的位置,一气辞职,回老家做了个里长?



    汉化,改革,奋发,图强,本没有错,毛不成也不认为是错。



    可气就可气在,鲜卑人做了皇帝,可鲜卑那些终年为皇帝血海拼杀的老兄弟们,一个个却都活成了狗。



    一家死尽,都没了埋处,想返故乡,却被自己人砍了脑袋。



    相反,太原王氏、范阳卢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陇西李氏、赵郡李氏、荣阳郑氏,却成了高高在上的上姓。



    鲜卑小儿,在血海里打滚不得好死;上姓大姓,庸庸碌碌也可做官。



    呵呵呵,什么他妈的世界呵!



    “太延”刀震,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不平和愤怒,发出嗡嗡的清鸣,半晌寂静,老人的心情又渐渐归于平静。



    他又想到贺拔烈,贺拔雄,贺拔……他九个死去儿子的名字,试图回忆起他们年轻英武的样貌,却成了一个个碎片,怎么都无法在记忆里拼凑完整。



    “贺拔度拔……贺拔允,贺拔胜、贺拔……岳,还活着吗?”



    除了儿子,老人在这个世上只剩下杳无音讯的一个侄子,还有三个侄孙,人老多情,怎能不牵肠挂肚。



    这时候,他不是铁骨铮铮的贺拔不温,只是平平凡凡的毛不成。



    俱往矣!



    残刀消失,毛不成忽然轻笑出声,“巡夜军兵刚过,再来需二刻钟,忍了这么久,才准备出手,不错,有进步!不愧是慕容家种儿!”



    随着老人的话声,“豹炙坊”的大门,无声无息的碎成一堆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