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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朝第一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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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05 豹炙坊
    正月已过,二月随流。



    这两个月的时间,萧宝鱼不光熟悉了建康城,更熟悉了建康城内除“建康宫”外的军兵布防情况。



    青衣出门和黑衣出门并没有什么不同,丝毫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在这个天下商旅云集,城内常驻人口六十多万的名城大都,不光有西域胡人,更奇装异服、怪模怪样的人也是比比皆是。



    这一夜,萧宝鱼又昂然出门了,身上没有了备用衣服包,就那么堂而皇之的,黑衣黑裤粗布鞋,挎着狼毫,背着墨瓶,腰系黑巾,施施然的走出了侯府大门,融入到大街上,熙来攘往的人流中。



    书房内,萧鸾揉着紧皱的眉头,这个逆子除了偷偷和老二说“走出去”,可这几个月过去,既不向他汇报,也不向他请求,全当没这回事儿了?



    越是思考越是狐疑,越是头疼。总觉得老大有点反常,总觉得会有事情发生。



    想必此时萧忠已然跟上,又想到老管家每日见眉不见眼的笑着回报的两个字“瞎逛”,萧鸾突然又想到,老大是不是让自己锤傻了?



    “老伯,两文钱的梨,三文钱的枣,四文钱的橘子,五文钱的桃……一共多少钱。”走出春潮巷,萧宝鱼笑着对巷口卖果老农说。



    老农呵呵笑着,快速将萧宝鱼所要的果子,仔细挑拣出来,放入一个大竹篮里,说,“贵人拿我取笑,自家种的,这点东西直什么钱,尽管取用了便是。不过竹篮承惠铜钱二十五文。”



    “呃,哈哈!我哪里是什么贵人。”萧宝鱼笑着接过竹篮,这老农卖果卖果卖的如此智慧,让他这个客人,不光觉得舒服,掏钱也掏的爽快。



    萧宝鱼随手抓出一个拳头般大小的枣,望着通红硕大的枣子,不由愣了一瞬。



    太他妈的大了,咬一口,脆到了极致,香甜到了极致,随便咀嚼几下咽下去,毫无残渣,顺润香甜,又舒爽到了极致。



    这一篮子水果,怎么说都有十七八斤上下,加上竹篮,二十五文,建康的物价,又一次震撼到了他这个穿越者。



    “人间极品啊!”萧宝鱼双眸微眯,不住点头赞叹。



    老农接过少年递过来的钱,手微微一沉,他愣了一瞬,不着痕迹的将钱小心放进竹筐,笑着摇头说,“贵人说笑了,在我这买果的,都是贵人。不过水果这东西呀,报国寺的“含香梨”,个个十斤,落地尽散为水,白马寺的甜石榴,单果七斤,一果万钱;远的不说,就说咱华林园的“仙人枣”,长五寸,手不能握,核细如针,闻香生津,入口生甘;西域胡商带来的紫珠葡萄;南阳进贡的黄金甘,这些才是天下绝品,老朽这个呀,不过自家所产的俗果,不值一哂。”



    见这老者言语不俗,萧宝鱼不由仔细打量这个卖果老农。见其灰布衣简朴,但干净整洁,脚下竟然穿着大齐少见的黑色木底靴。这种靴,还是从北方传入南方的,在大齐还不流行,多是“八王之乱”、“五胡乱华”之后,北民南迁者穿戴。



    齐人则更喜欢夏天穿“屐”,寒日着“鞋”,正式场合则穿“履”。



    其头上更是带着一定南方罕见的“鲜卑帽”,与齐人惯常笼发的“巾”、“帢”、“帻”、“冠”不同,大概北方风雪冷,这种鲜卑帽又叫大头垂裙帽,有保护耳、脸颊不被冻伤的作用,类似于萧宝鱼那个时代,东北的老羊皮大棉帽。



    帽子一戴,使得老农此时,看起来十分可爱。



    于是萧宝鱼多问了句,“老人家不是齐人吧?”



    老农摇头苦笑道,“当不得贵人一句老人家,老朽北地平城人。”



    萧宝鱼笑拱手说,“呦,看不出老人家还是从帝都来的,失敬,失敬。”



    老农叹了口气,摘下帽子随手拍打了几下,语气无奈的道,“征兵啊,打仗啊,日子不得过啊,所以才跑了出来。说什么帝国啊,帝都啊,那是人家的,和我们这些老百姓有啥关系……”



    “现在日子还好吧?”



    “得过,得过,纳捐少,劳役少,税负不高,能吃饱!”



    老农姓毛,叫毛不成,是个老鲜卑人,景明皇帝拓跋宏推行汉化改制后,才改毛姓,在平城做过里长,属于鲜卑底层,是个老军户出身。



    北地多征战,老农十个儿子死了九个,老婆也病死了,如今就剩一个儿子毛修之,为保独苗,随老父逃难出来,如今在建康东市开了一家“豹炙坊”。



    父子两个相依为命,如今在健康郊外也买了地,盖了房,种了几亩地,农闲时候,就都在建康城里做买卖。



    分别之际,老农又从竹篮里捡出少年给的二十五枚“铜钱”,淡笑说,“贵人,老朽老眼不花,这钱,老朽不能收,果送您尝了!”



    少年挥手,头也不回的走了,声音遥遥,“嗨!钱财与我无用,拿去过好日子!”



    直到萧宝鱼的背影看不见了,老农这才慢慢收回的收回目光,看着竹篮里少年给的“钱”发呆。若非察觉到这叫“小鱼”的少年修为实在普通,老农就想立刻回去,和儿子收拾行囊,跑路了!



    萧宝鱼没多想,只是单纯的觉得果好吃,还想,败家!



    不过这“铜钱”,还真不一般。



    如今大齐流通的永明元年铸的五铢钱,数量不多,同时还有大量的汉晋铜钱流通,这少年给的竟是“明帝制钱”。



    永明二年中,皇帝萧赜下诏,由太子监造,勋赏王公贵胄、有功世家的“纪念币”,总数一万八千枚,通体为黄金造,枚重五铢。上铸“永明五铢,赏功天下”字样。萧鸾不过得钱百枚,如今都在萧宝鱼的腰包里。



    这种钱,别说不见流通,就是私下里的黑市交易,一枚抵银百两,折黄金二十两,换铜钱十万。且有价无市。



    二十五枚金灿灿的“明帝制钱”,发财了,但很烫手。



    就在老农被这一注子孙三代享受不尽的横财,砸的患得患失,唉声叹气的时候,耳边突然想起一个声音。



    “老贺拔,我家世子跟你说什么了?聊得那么热乎?”



    卖果老农毛不成心中一惊,猛然抬头,就看见肉嘟嘟的嘴唇,花白的小胡子,以及缺了门牙憨憨的笑容,红光满面的一张慈祥面孔,几乎贴到自己的脸上,不由略微躲开,埋怨说,“萧老头,一惊一乍吓死个人呐!”



    同时,他也暗自警醒,若刚才有人偷袭,恐怕恍惚这一会儿,够死一万次了。下意识左右张望了一下,各门各户家宅前,府邸前的灯笼,连成两大串“路灯”,天虽黑透,但街头仍有不少行人,提着各色灯笼,说说笑笑的行来走去,有的回家,有的出门,一片风平浪静的景象,不由长松了口气。



    “呵呵,还改不了贼头贼脑的坏习惯,这里不是魏都平城、北地龙城、塞外黑山,这里是大齐都城,没人认识你个老不死的,你整日价瞎紧张什么劲儿?”萧忠随手抓起一个斗大的石榴,猛然掰开,一边吃,一边继续问,“说说,咱们世子都跟你说什么了?”



    “世……世子?”毛不成有些傻眼,随即像是被烫了尾巴的猫,急忙抓起那把“永明制钱”,不由分说塞到萧忠怀里,急道,“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老朽可不认识什么世子,这钱你拿回去,拿回去。”



    叮叮,当当!



    萧忠吃着石榴,随意将制钱在手里颠了颠,又丢回到毛不成的竹筐里,正色说,“这是世子赏的,老奴可不敢拿回来。老贺拔,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说完,笑容猛然收敛,一股逼人的气势,骤然向毛不成压迫而去。



    砰!



    毛不成退步扬手做怀抱状,一圈无形而爆裂的涟漪,骤然以二人为中心爆发,又呼啸向上空席卷,瞬间消散于无形,随即,他后退一步,不禁摇头苦笑。



    气、劲相撞,萧忠略占上风,却没有丝毫愉悦表情,沉声问,“伤还没好?”



    毛不成摇头,表情萧索,“早就是废人一个了。……世子殿下只是跟老朽说了些闲话,诸如日子过的怎么样,水果很好吃之类的,对了,老朽还说,报国寺的梨,白马寺的石榴,华林园的仙人枣……什么的。”



    萧忠拍了拍毛不成的肩膀小声说,“放心吧,老伙计,我敢拿项上人头担保,世子殿下绝对是无心之举,他只是败家,用他老人家的话说,别多想,回去好好过日子!”



    “哦,对了,咱家世子怎么样?”



    毛不成不屑的笑了笑说,““何意百炼罡,化为绕指柔”!抓枣破皮,罡气尚不能收发自如,下盘虚浮,外功也无根基,看境界不过十炼尚不圆满,想来大齐镇国“兰陵剑法”也练的差强人意。”



    看萧忠越来越黑的脸色,毛不成不由讪笑着违心说,“不过年未及弱冠,有这样的修为,也算人,人才!”



    对于萧忠脑袋担保什么的,毛不成是打死都不会信的。



    昔日,他以贺拔不温之名纵横天下的时候,就有两句俚俗谚语足以说明一切,“南齐剑圣无赖子,北地神刀直肚肠。”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在人家的地盘上讨生活,“直肚肠”也成了“阿谀客”。



    萧忠不以为忤,像是想起了什么,悠悠叹了口气,喃喃说,“才练了一个多月,算不错啦……”



    “一,一……一个多月???”毛不成骤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望着萧忠,“那他以前干什么?不是说王公世家的子弟,都是自小修行的么?”



    萧忠掰着手指,老眼看天,一件一件数落着,“上房、揭瓦、射鸟、砸锅、偷看隔壁家闺女洗澡、和皇族子弟干架、还有打弟弟,呃,就是不看书,不练武。”



    说着萧忠又把毛不成扯在一边,两个老头靠墙,头碰头,嘴对耳,聊起了关于世子凸,青女口,侯爷怒行家法,世子还要“离家出走”的侯府秘闻。



    “小时候叫小鱼,长大了夫人们叫他大宝,侯爷管他叫小畜生……呵呵呵!”萧忠乐不可支,献宝似的说完,挥挥手,留下目瞪口呆的毛不成,潇洒的走了。



    年纪大了,心里藏着太多的东西,想找一个能够畅快聊天,平等对话的人,真不容易。



    此时萧忠心情很好,说的是世子,心里想的大宝,脑子里全是那个自小看大的孩子。



    这对一个无牵无挂,无亲无故,一生奋战在隐秘保卫战线的老人来说,无疑多了一份难以割舍的牵挂。



    毛不成长出一口气,从萧忠言行来看,似乎这意外之财,就真的只是个意外。



    不过他还是无法完全相信,索性收拾了水果摊,推着小车亦步亦趋的向萧忠离去的方向追踪而去。这时,街上不少行人才发现,这个推车老人走路姿势怪异,一脚高一脚低,竟是个跛子。



    毛不成离去后,一个隐藏在黑暗巷中许久的身影,突兀出现在巷口,对着毛不成离去的方向目露寒光,流下两行清泪,“爷爷,你在天之灵看着,老贼的死期就在今天!”



    说着,身影向毛不成离去方向快步追去,后背赫然背着一把一人来高,看起来颇为搞笑的硕大长弓。



    就在身影离去后不久,一身青衣,面罩轻纱的青如愿从一户院落中走出,望着几人离去的方向皱眉沉思,面露疑惑之色,思索片刻后,也追踪而去。



    萧宝鱼并不知道自己身后的这一长串尾巴,施施然花了一个来时辰才走到东市。



    尚未深入,空气中夹杂着各种食物香气,烟火气,人气混杂的诱人味道扑面而来,让他不禁陶醉的用力呼吸了几下。



    看看天?澄清澄清的,繁星满布,星月分明,湛然剔透。



    他忽然升起一种疑惑,在这个食则用火,日日烧柴的年代,怎么天这么清,水这么亮,空气这么香甜?怎么后来烧个秸秆就成了犯罪分子了?



    始作俑者,是人?是人性?亦或是人心中,最不可告人的阴暗在作怪?



    抛开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很快就找到“豹炙坊”。这是个前有露天摊位,后有大屋堂食的正规商家,来到这,一路水果吃撑的萧宝鱼,看见眼前的场景,闻着空气中炙烤牛羊肉的浓香,竟然瞬间就饿了。



    此时一个秃顶汉子,正在“豹炙坊”烟熏火燎的布招牌下卖力吆喝着。在寸土寸金,消费者中不乏王公贵胄的东市,这个豹炙坊,竟然占了两个摊位。



    二十几张桌子摆成一圈,围着一个越5米见方的场地,场地中间插着布招牌,招牌下,地上摆着一个巨大的铜制炭火盆,看起来很高级的样子。



    炭火盆上,几根粗大长铣赫然穿着一头被烤的滋啦冒油的整牛,两个帮厨一样的小厮整汗流浃背的转动长铣,牛,不断滴着香气四溢的油脂,在火盆上空翻滚着。



    “真牛啊!”萧宝鱼差点惊掉了下巴,



    真难为那些穿个越,就以为凭着几手烧烤技术,就可以大杀四方,把妹夺权的仁兄怎么想出来。大齐这,已经开始“烤全牛”了。



    先前博览群书,萧宝鱼觉得自己关于这个“异次元”时代的想象,还是有些保守了。



    据《齐民要术》记载,炙,是这个时代已有的烹饪手段之一,光炙,就有棒炙、捣炙、腩炙、肝炙、饼炙、跳丸炙、薄炙、酿炙、豹炙等数十种。



    其中豹炙,指的就是将整只动物上火烤炙,而后分割而食。就是不知道这家伙会不会烤骆驼。



    毕竟瘦死的骆驼既然比马大,那骆驼的体型,比牛应该有过之而无不及。



    萧宝鱼流着口水看着,秃顶汉子那头,开始手里举着一个拳头大小的白瓷瓶,唾沫横飞,“俺老毛,做生意讲究个童叟无欺。看见没?这是西域的胡椒,真正的一两直千钱的好东西,来,闻闻,闻闻。”



    说着,汉子走到最近的客桌旁,将瓶子凑近一个公子哥打扮的客人鼻尖:“啊,阿嚏!胡椒,是真胡椒,正宗西域胡椒!贵族才能享用的东西,好哇!!!”



    公子哥兴奋而夸张的大叫,引来一众哄笑声。



    笑归笑,客人们无不点头认可。



    汉子哈哈大笑又回到场地中间,白瓷瓶一举大声道,“是了,老毛我今天卖的炙牛,这胡椒,免费给诸位客爷享用!!!”



    说着,汉子将胡椒倒进铜盅,用铁杵捣碎,在一片食客的欢呼和掌声中,将胡椒粉末细致均匀的洒在快被烤熟的全牛身上。



    汉子洒的慢,香气飘的远。



    一股奇异诱人的香气发散开来,豹炙坊周围,络绎不绝闻香而来的人愈发汇集。



    这个时代,胡椒这种调味品并不稀奇,已经从西域向中原地区大量输送,不过从西域过龙城再到洛阳,千里迢迢的路上基本消化个七七八八,到了长江以南的大齐,数量就不算多了。



    一般只有皇室以及公侯、世家大族才能当成日常调味品,在民间还是个稀罕物,如今在“豹炙坊”享受到了,闻着都过瘾,这使得场上气氛更加热烈。



    借着热乎劲,汉子又推销起了“建康鸾酒”,当萧宝鱼听到着秃头汉子,将十文钱一坛的鸾酒,卖到八十文时,不由脸色一黑,暗骂了一句奸商。



    鸾酒虽好,可大家都是自认在建康城里有点身份的人,谁也不能扛着十多斤重的酒坛子逛东市不是?不多时,汉子的酒竟卖光了。



    赚翻了,汉子大喜过望,开始卖力干活儿。



    牛板筋,牛蹄,牛肉,牛腱,牛腿……随着汉子和帮厨的厨刀挥舞,被分割开来,坐着的,站着的,被吸引的后来者,纷纷叫嚷着来一块,就连萧宝鱼也嚷嚷着来了一大块二斤的牛脊肉。



    很快,一头牛只剩下骨架,连牛头都猴急的客人丢下银子抱走了。



    “真他吗的香啊!”萧宝鱼发誓,他已经彻底的爱上了这个“纯天然”的异次元时代!



    “客人好眼光,俺老毛的手艺不是吹的,豹炙还不算拿手。”汉子豪爽的拍着眼前狼吞虎咽,“站客”少年肩膀,畅快大笑。



    不知为何,客人虽多,他总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最有钱!!



    “噢?”



    “俺老毛最拿手的是“羊羹”,我敢拿脑袋担保,天上地下,盖世无双!”



    不知怎的,萧宝鱼突然觉得这句话,好熟悉,好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