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角,还是那个熟悉的墙角。
“大兄,饶命!”面对笑容可掬的萧宝鱼,萧宝卷勉强积攒起来的勇气骤然崩溃,开始胡乱的求放过,求饶命。
“我要走了!”萧宝鱼愕然之后,觉得好笑。看来从前的“自己”,是这个发育不良,精神萎靡的“爹前递刀弟弟”的病根儿啊!
“大兄,大……呃,嗯?”萧宝卷一脸鼻涕眼泪,二只呆萌的眼睛看向神态温和的萧宝鱼。
此时,过去所有大兄的不是,在萧宝卷的脑袋里,又切成另外一番场景。
“宗族学堂里,大兄替他受过,被先生打烂了手心。他背后流泪发誓,要好好读书,不再让大兄挨打。”
“还是宗族学堂。大兄还是为了自己,和萧昭业为首的一群王八蛋,大打出手,最后寡不敌众被众人拳打脚踢的时候,仍然咬牙拼命护住了他。他却只知道哭。”
“山野荒郊中,大兄射的鸟,总是把最肥美的肉留给自己,还不忘说“阿弟慢些吃,小心烫……那时候,他觉得,大兄炙的鸟,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
“深夜,侯府后院。自己贪玩掉井里,大兄奋不顾身跳下来,哪怕被冰冷的井水浸的奄奄一息的时候,还不忘把自己抱得老高,告诉他“阿弟莫怕,有大兄在”。那时候他觉得,有大兄,真幸福。”
什么时候,这些美好都变成了嫉妒、怨恨、躲避、远离了呢???
大兄,大兄……
“大兄,我不要你死,大,大不了,我不做世子了,我要你陪着我!呜呜呜!骂我、打我,我,我不怕,不怕啦。”
萧宝卷搂着萧宝鱼的脖子,放声大哭。
“呵呵,说什么傻话呢,大兄不会死。”萧宝鱼摸了摸萧宝卷小小的少年头,老气横秋的叹了口气,默默的想:“这感情用事的小弟弟,真的好天真呐。”
“我只是想离开家,出去看看!爹身体不好,你不要惹爹生气;娘身子骨也弱,你要时常过去问候;长云大哥是个有才华的人,你要多去请教;忠伯年纪大了,天气凉,你要多多照顾,不许欺负他,还有……”
絮絮叨叨,萧宝鱼足足说了一个时辰,最后郑重嘱咐,“爹是个很有野心的人,你这个年纪,勤学,审问,慎思,明辨,少言,多做,这样才能成长成修身、治国、齐家、平天下的男儿大丈夫!多学习,不惹事,就是帮爹大忙了,也是给大兄帮忙!”
才几天,萧宝鱼就开始担心起这个家来。以他的“丰富经验”,这番嘱托可谓面面俱到。
当兄弟二人隅隅喁喁,浑然忘我时,全没注意到侧方廊柱处,萧鸾跟萧忠正竖着耳朵听墙根儿。
萧鸾捻着小胡子不断点头微笑,听到最后一句,不由得气哼哼的转身走了,“这小子,还真被老子揍开窍了,真他吗的懂老子!不过真不用光明正大的说你父亲有野心,这样不好!”
而忠伯听见自己从小看大的世子殿下,居然心心念念着自己,不禁趴在墙上,无声抹泪,感动的哭了好一会儿。心中“小禽兽”形象,刷拉一下,变成一个端庄仁义的英俊少年。
“大兄,能不走么?”萧宝卷拉着萧宝鱼的手,目光中充满祈求。
“傻小子,人生总有限,功业总无涯。你有你的事,大兄也有大兄的事要做。加油吧,臭弟弟!”
“大兄,我决定了,我要跟着你走!”萧宝卷被萧世子的一番言语,激的热血沸腾。
“滚!粗!”甩下一句话,萧宝鱼愤愤回房。
如今看来,自己的这个小弟弟,不仅仅是天真幼稚,还想一出是一出,不知所谓。
自己又不是去建康城外凤凰台上春游,带个拖油瓶子算怎么回事儿?
萧宝卷摸着头傻愣楞的望着大兄房间的方向,独自傻笑了好久,目光濡慕,充满依赖。
回到房间的萧宝鱼依旧忙碌,黑衣黑裤黑面巾;狼毫松墨研磨好。狼吞虎咽的啃了几口冷了但依旧香甜的芝麻胡饼,咕嘟嘟灌了几口茶水,便关好房门,倒头大睡。
睡前还不忘在房门外贴上:“世子身体欠安,睡了,请勿打扰”字样的手书。
既然曾经生活在这里,总得为这个家做点什么。
回到房间的萧宝卷,奋笔疾书,写出了精彩华章“兄弟论”,要作为礼物,送给即将离家的大兄,写好吹干,反复研读,时而修改,如疯如魔。
回到房间的萧鸾心神不宁,时而皱眉苦思,时而点头微笑,时而摇头不语,时而怒目圆睁,像极了重度躁狂症患者。
萧忠进房,看见萧侯爷如此少见的情绪波动,不由笑了,笑容过大,显出缺了两颗门牙的憨态,他轻声说,“侯爷莫要忧心,世子想要出去历练,我看是件好事儿,不经风雨,怎成虎子?老奴陪着去,侯爷尽管放心,老奴拿这颗项上人头担保,大齐境内,无人可动世子一根寒毛。”
又沉吟半晌,像是下定决心般,萧鸾拍案缓缓摇头道,“让他自己去,我相信我的儿子,即使身无所依,也能靠自己闯出一片天地!”
“侯爷。”萧忠还想再说,萧鸾却缓缓摆手。
随着房门的关闭,西昌侯又沉浸在自己的理想中。
枯坐良久后,萧鸾按动桌上机关,喀拉一声,靠墙书架缓缓裂开,走进去就会发现,这偌大的一片隐秘空间里,无数简牍、文册,无不记录着大齐王朝最核心的机密,每一页文字,都决定着无数人的生死和命运。
无意中想起儿子的话,萧鸾又苦思良久,最后才在一张不起眼儿的纸上,随意书写下两个名字:陈庆之,周奉叔。
三日后,负责京城治安以及全国刑案的廷尉署、卫尉署联合发出公文,撤销了对勇力绝人的周奉叔的一切指控且有褒奖,恢复其冠军将军号,除黄门郎中,调任左卫前军主将。
而陈庆之以侯府幕僚兼京师左卫大将军行台,正六品下中军参军的身份,正式完成了从家奴管家,到军旅戎装的转变,踏出了他波澜壮阔的一生起始的第一步。
与陈庆之一起踏入左卫大将军行台的还有宁朔将军裴叔业,护军将军崔慧景。他们一个被任命为右卫前军主将,一个被任命为右卫中护军。上任之前,于公廨例行拜访兼领右卫军的左卫大将军西昌侯萧鸾,谁也说不出什么。
和地位虽更尊,但充满应急性质的四安、四征将军比,拱卫京师,并负责京师周边五州十二郡防务的左右卫将军,无疑权柄更盛,非皇族亲信不可任。
对于偌大的大齐王朝而言,如此小的一次人事变动,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而这样微小的动作,萧鸾整整做了十年。
……
这些天,一到擦黑,萧宝鱼就溜上街头。
他成了建康百姓口里:夜里瞎逛不回家,东游西逛找刺激的“夜游神”。
每当黑夜行走在传说中,图画里,人流往来,灯火如昼的六朝古都,挎着狼毫,背着墨瓶的萧宝鱼,心情就格外的好。
万里之行,始于足下。
天下之行,始于建康。
随着对建康的熟悉,一种想要“创作”的冲动,简直不可自抑!!!
从东市走到西市,又从西市走到北门,萧宝鱼并没有做出什么,他眼睛飘着在每条街道,每个时段的左后卫军兵、卫尉署衙兵、太子左右卫率,或盔明甲亮,或微服便装巡逻的样子,心中就觉得好笑,突然心中浮现一句话。
“你们在宽阔的街道上趾高气扬的行走,却从来不会发现,黑暗中,藏着的贪婪目光,充满着恶意。”
这个异次元穿越到圣武大陆,让萧宝鱼生出一种对天地“无知”的无力感。
圣武大陆的一切,如此熟悉而陌生。
这片天地,依旧有刘徽的《九章算术》、有贾思勰的《齐民要术》;竟陵王萧子良,依旧在与范缜的“神灭否”之争中一败涂地。
而提出“人无无知之质,犹木无有有知之形,形存神存,形灭神谢”精彩论调的范缜,不久后,不知道发生什么变故,全盘推翻了自己的观点,人也变得疯癫。
这里,和曾经经历过的一切,记忆中的一切,也有许多不同。
此时,本该一百多年后才出生的大魏冶炼大师綦毋怀文,已经因宿铁刀的打造和高超的锻造技巧而闻名天下。
另外,巴蜀隐宗“桃花源”、因战乱迁徙而滋生,影响力遍及大魏公卿走卒的“望乡楼”、独霸江南水道,势力一路向北的“青江水府”等,让王权侧目争相拉拢的对象,更是萧宝鱼从未听说过的。
铁弗匈奴的后裔,本该几十年后,才在漠北草原悄然崛起。
而本该提前十几年发生的,受罗布真可汗郁久闾予成亲率数十万铁骑踏入大魏边塞,开启对大魏边境的劫掠战争,却在前年初秋爆发。
真实的西昌侯,也并不像书中记载的那样弱不禁风,不仅身姿魁伟,更能以罡气御剑,劈开十米开外的一株大树。
萧宝鱼曾听西昌侯父亲无意中独自感叹,“圣武大陆,这是一片剑与箭,水与火,血雨腥风的世界。”
好在此时,萧宝鱼已经不是最初的那个小小书生,有了足以面对一切的勇气。
圣武大陆其实也不错,吃的很好,酒也好。
不知为何,萧宝鱼总是觉得这个世界任何食材都是味香而浓郁。
各种佳肴五味齐全,而甜味则更多的依赖于“蜂蜜”这种东西的调剂,西域产的石蜜,现在是天价奢侈品,西昌侯府没有,萧宝鱼也没尝过。
“是因为自己不再忙于在有限的人生中穿梭,才能感受到世界的好?”
再想起酃湖酃酒、河东颐白、秦州春酒、朗陵夏封清酒、鸡鸣酒、黍米酒、糯米酒、梁米酒、粟米酒、西域特产的葡萄酒,自家侯府出产的,口感辛辣的笨曲鸾酒,萧宝鱼流着口水,不由的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钟鸣更起,快净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