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侯府众人尚在安睡,萧鸾已经在管家陈庆之的伺候下起身。
他拔出古剑“长空”,缓步来到院中,于海棠树下凝神静气片刻后,吐气挥剑,随即,越舞越快,剑气纵横间,激起漫天红叶。
繁星满天,空气中弥散着这个时代特有的清新甜美。
倏忽间,剑势止,萧鸾长出一口气,罡气回转,一身通透。
只有此时,时间才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才会卸去满身的疲惫与防备。
“侯爷的“兰陵剑诀”真是越来越精到圆熟,气势恢宏了!”陈庆之含笑递过湿热的手巾,顺手接过长剑。
在萧鸾擦脸的时候,陈庆之随后挥剑,剑光如水般拨动着他的心,可他很快就无奈的发现,“长空”太重,他耍不动。
“长云的剑在心中,不像我等武夫!”萧鸾笑着递还手巾,头也不回的飞剑而出,刺喨一声,宝剑飞跃十五米距离,凌空还匣。
陈庆之微笑摇头,连说不敢。
萧鸾含笑望着眼前这个西昌侯府除了儿子外,唯一的年轻男子,目中满是欣赏,问道,“长云不怪我把你从叔达那里,强自要来吧?”
陈庆之正色摇头说,“萧主簿说,侯爷您是大仁大义,心里装着家国天下的人,能跟着您,是小人的福气。”
萧鸾不置可否的呵呵两声,心中却是浮想联翩。
萧衍,萧叔达,此时虽是个小小的八品下郡主簿,但观此人言行,豁达大气,果敢坚决,轻财重义,未必是肯久居人下之人。更何况反骨自生,用好了是把快刀,用不好,就是箭,足以让任何主子粉身碎骨的毒箭。
反观陈庆之,虽是萧衍家奴,出身低贱,但行事张弛有度,做事有礼有节,有谋略但心思单纯,重国而轻家。不光是人才,光论品行,在如今的大齐王朝来说,已经是个稀罕物儿了。
萧鸾思索,默立,陈庆之就在旁静静的站着,顺手给侯爷披上略显破旧的风氅。
良久,萧鸾的目光飘向左跨院,不由信步走了过去。那是世子萧宝鱼居住的地方。
推开门,掌上灯,烛火的微光逐渐放亮,萧宝鱼趴在床上,昏睡中依旧哼唧不停。
萧鸾坐在床边,此时的他,不是大齐王朝永明皇帝之下,除太子、竟陵王外,第三股隐势力的领袖,只是一个父亲,一个心疼儿子的父亲。
接过陈庆之递过来的药瓶,萧鸾一边给萧宝鱼上药,一边哭;一边哭,一边上药。
一边上药,一边哭的同时,嘴里还不停的絮叨着。从父母双亡,被叔叔高帝萧道成收养说起,十多年历经生死,就连竟陵王累计八十四次羞辱他,文惠太子从小到大一百二十六次扬言要杀他,也都一一历数。
“你还有个爹,你可怜的爹,只能靠自己!”
滚烫的泪,滴落萧宝鱼后背的青紫上,萧宝鱼一动未动,仿佛熟睡,只是梦呓却没有了。歪向里侧,面颊旁的枕头也不知不觉的湿润。
这一夜,他对这个“家”,这个差点要了自己的小命,一脸沧桑的“老青年”,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心里也多了些莫名的东西,例如生存,例如责任,例如这个天下的真实模样……
许多时,人都会对自己的记忆有所怀疑,此时的萧宝鱼也不例外。
戏里戏外,今生来世,哪个画面的萧宝鱼,才是真正的自己呢?
……
清晨,侯府刘夫人亲手养大的鸡还没叫,萧鸾已经登上牛车。
元日,大朝会的日子,牛车喁喁,缓慢的走在侯府前略显狭窄的街道上,陈庆之驾牛坐在前辕,还有个老仆萧忠,提着架灯笼,走在前面引路。
走过几条街,就来到御道,再往前,端门前,已经灯火通明,道两侧摆放着简易桌椅,椅子上铺着红布,桌子上摆满了茶水点心。
先后到来的大臣们,随意按品阶高低找距离端门远近作为坐下,略微进食,等待朝会开始。
每到这个公众场合,即使私下骄纵,穿龙袍,乘龙辇的文惠太子萧长懋,也会刻意和百官保持着含笑点头,但不交头接耳的恰当距离。
因为端门外,御道两侧,手持长枪大戟的数千名羽林卫,那是永明皇帝陛下的圣明烛照的眼睛。
天微明,钟鼓起,太极殿前,鼓乐喧天,宫中以及御道两侧,无数火盆被火把燃起。随即,端门、东中华门、云龙门大开,百官起身,自发站好队伍,鱼贯向皇宫内走去。
太极殿外,百官齐拜,直到钟鼓声停,百官这才起身献礼贺拜,再拜,而后鲜卑、羌、大凉、大魏等特使近拜,并向太极殿外,恍如接客一般的永明皇帝进献贺礼。
这个时候的贺礼、拜礼一般不会太贵重,一般都是些稻穗、棠花、翠竹类,有着美好寓意的东西,贺礼由侍中茹法珍指挥太监宫女用黄金托盘盛好,于御街两侧展示后,头戴冕旒,身着龙袍,圣体欠安但精神不错的永明皇帝萧赜,发表了一通热情洋溢的讲话。
而后,讲话太多过度操劳的皇帝入内休息,于二通钟鼓声中再次出现,茹法珍这才引领皇族王公及至二千旦以上的官员以及它国特使,进入到太极殿内。
此时的太极殿内,温暖如春,在加倍的烛火下,更显金碧辉煌。
而后依次向皇帝陛下献酒。
上百名大臣,光献酒环节就用了将近两个时辰。
当侍中茹法珍尖着嗓子高喊,“觞已上!”之后,大殿内一片欢腾,百官及特使跪地,高呼万岁,屏风后隐藏着的皇家乐队应声而作,美妙的旋律预示着枯燥环节结束,吃喝玩乐的桥段开始。
所有人就坐后,大内歌舞团盛装登场,翩然起舞,君臣欢呼而庆。
这个重要的大朝会,在于庆,在于吃,在于乐,在于一年美好的开端的愿望。
要是没有文惠太子的一句话,萧鸾此时的心情也会很不错。
太子替皇帝敬酒时,萧长懋对萧鸾耳语,“风闻西昌侯府与青江水府即将结成亲家,可喜,可贺,西昌侯世子英武非凡,敢想敢干,却是我大齐良才,恭喜族叔有此佳儿!”
俯首帖耳的萧鸾,嘴上说着不敢,低垂的目光却飘向太子身旁的太孙萧昭业。他的心中充满不屑。
满朝上下,谁不着知道东宫做派。
太子上梁不正:穿龙袍,盖豪宅,坐龙辇,布游墙,藏甲兵,收罗党羽,侵占民田,你又是什么好东西了?
太孙下梁更歪:萧昭业除了写的一笔马马虎虎的破字,营妓、私娼、官妓、青楼,狂镖烂赌,口袋无钱,还四处去借,丢尽了东宫的脸面,还他妈的有脸说我儿子??我儿子喜欢良家,你儿子喜欢妓,不可同日而语也!
若非太子的好弟弟,萧昭业的好叔叔萧子良精于善后,此时此刻太子孙,太子孙女都能把“园圃园”填满了吧。
想象一大堆歪瓜裂枣的小孩儿,叽叽喳喳堵塞园圃园的场景,萧鸾心情顿时大好。
竟突然觉得自己家的世子很不错。
萧鸾谦恭微笑,抱拳道,“微臣教子无方,让太子殿下见笑了。臣敢蒙圣恩,聆太子教诲,回去后,定当严加管教逆子,谣言不可信,还望太子殿下明鉴!”
萧鸾的态度,一如既往的低三下四,仿佛面对的不是太子,而是永明皇帝那样。
这种态度萧长懋很熟悉,以前也很享受。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却觉得越来越别扭,总觉得哪里不对。
见萧长懋面露深沉之色,萧鸾神色微动间,几步上前,附耳将府内发生的事儿,事无巨细,毫无隐瞒的详细说明了一番。
果然,萧长懋的神色阴转晴,西昌侯府的事儿他一清二楚,不过从萧鸾嘴里,以自己的姿态说出来,还是让文惠太子一扫疑虑,哈哈大笑着说,“族叔说的哪里话,喝酒,喝酒,今日当醉!”
“咳咳咳!”萧鸾又沉闷的咳嗽,以至于咳出鲜血,萧长懋不禁唏嘘,这个总是莫名给自己压力的族叔,这是要快完了啊,给个什么谥号好呢?嗯,不能太中听的。
文惠太子转身离开,萧鸾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知道,因为三弟的病,他最近还是太急了,可能是哪些方面不查之下,留下什么蛛丝马迹,让太子有所觉察,他才会在自己面前,表现出这么明显的疑虑来。
“哪些方面呢?”太子走后,萧鸾陷入沉思。
太子和萧昭业走向人群,盛装华服、貌比潘安的太孙萧昭业表情变幻不定,心中又是疑惑,又是恐惧,生怕萧鸾讲几句他在外面的“丰功伟绩”。
“父亲,叔爷爷说我什么?”萧昭业小心翼翼的开口,仔细的看着太子萧长懋那笑容可掬的脸。
这张看了几十年的面孔,在他心里,却总是显得那么阴森。
“哦?你又在外面干了什么好事了,怕人说?”教子极严苛且聪慧过人的萧长懋,敏锐的把握到了儿子内心的惶恐不安,目光如刀锋一般落在萧昭业的脸上。
“没,没什么,呵呵!”萧昭业呵呵傻笑。
“但愿如此!”萧长懋撇嘴冷笑。
……
三日后,萧宝鱼终于可以下床了。
伤还没好,但已经吃上了陈庆之亲手端过来的一碗“汤饼”。
二指大,二寸一段,直白光洁可爱的汤饼,在鸡汤肉汁混拌的汤中,根根分明,入口滑弹。
一寸嫩绿青韭,二段黄白葱花,三勺干红辣椒,四滴黝黑苦酒,五个荷包蛋,略一搅拌,香气盈满室内。
“青韭、鲜葱、辣椒是萧夫人采的,鸡蛋,汤饼都是刘夫人亲手下的,怎样,味道不错吧!”陈庆之咽了口口水,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整整小十岁的世子殿下狼吞虎咽。
来侯府半年,陈庆之发现,这座闻名大齐的西昌侯府和当世其他官宦世家不同之处。
青菜菜蔬甚至牛草,都是夫人们亲自下田种的;衣衫除了赏赐,也都是夫人们亲手织的;下人们也没有其他王侯世家那般颐指气使,骄横跋扈的做派,反而谦恭有礼,不以出身品阶待人接物。
侯府官少,几近于无。
但多的是磨坊、制酱坊、酿酒坊、酿制果脯蜜饯的场院,都是老仆萧忠带着有数的几个丫鬟仆从打理。
侯爷,侯夫人闲暇之余也会粗衣上阵,所得产出,不光供应侯府有限的日用,还拿出去卖。
侯府门外从无守卫,大门白日敞开,例不设防,更不收礼。
一段时期内,官员们送到侯府的所有赠礼,被西昌侯连同礼单,一概转呈皇帝或者太子,这使得威权极重的侯府门前,至此不见官吏,却有许多慕名而来,前来“平价购物”的平民百姓。
敞开大门“做生意”的西昌侯府,渐渐名气变大,以至于“侯府出品,必是精品”的名头,在整个建康城里,现在极为响亮,仅比萧世子的名头差上少许。
在大齐王朝,如今奢侈靡费之风下,西昌侯府的日常行事,在王公贵族皇族世家眼中,荒唐的简直不知所谓。
可在不知不觉间却又成了浸润大齐万里江山的一股清流,成了大齐平民口中的街知巷闻的美谈。
不结党、不谋私、全公心、不设防……
如此做派,就算一向怀疑天,怀疑地,怀疑空气会对自己不利的永明皇帝陛下,对自己的这个族弟,从未生出过疑心。
而侯爷呢,俸禄虽高,受赏丰厚,却经常拿来恩赐下人,仆役们的生老病死甚至家人看病,也会照顾的面面俱到,剩下的除了日常用度,还经常偷偷捐献给因干旱、洪水等受灾的黎民百姓,事后从不留名。
萧鸾不留名,却通过府中太子和竟陵王“密探”的口中传出,太子和竟陵王不经意又跟下属臣僚门客们说起,渐渐的就流传开来,有如涟漪,在大齐广袤的土地上播散着。
“天下浊,侯府清!”
这句话只在百姓心中默默祈念,却从未有人讲出来过。
在他们心里,侯爷心中时刻念着他们,百姓们也必不会害了侯爷。
这样的西昌侯,被沈约那样的儒生作诗羞辱,萧鸾比世子风度的多,反正又没说他“小”。
他一笑置之,可建康城的老百姓不干了。
以至于沈约家门上,经常会被丢满臭鸡蛋、烂菜叶,清晨早起出房门,一脚下去,满地狗屎,无处下足,不得不举家躲了出去,反成了笑柄。
有时候,陈庆之竟然突兀的起了个念头,这样的良臣,怎么就不是皇帝呢?这样文可昌国,武定江山的匡世之才,怎么就不能做皇帝呢?
这个念头很可怕,不是他这种人该有的,却又如野草,时时窜起来撩拨他一下。
爱屋及乌,愈发崇敬年轻的西昌侯,陈庆之对眼前这个风闻甚是操蛋的侯府世子,也产生出了一股呵护、引导之心。
当然,这种情感对于他这种含蓄内敛的人来说,藏于心而发于行,是绝不可能说出口。
正如他不知道日后他会到达生灵巅峰,万众仰慕的高度一样,此时的陈庆之,只是西昌侯府的一名小小二管家,官讳“侯府中书舍人”,无品无阶亦无朝廷俸禄。
人随贤良,鸟随鸾凤。
跟着萧衍,也许他会像想象中那样,“七千破百万,白马踏洛阳”。可最后,终究黯然神伤,凄凄终老。
跟着萧鸾,让陈庆之颇有种迷雾渐散,豁然开朗之感。
在萧宝鱼忘情的享受穿越以来第一顿饱饭时,陈庆之捧起一本书,随即慢慢读了起来。
“圣武大陆!”
“天元历法!”
“圣武大陆?”萧宝鱼如遭雷击般丢下筷子,跳起来抢过陈庆之手中的书本,发疯似的翻看起来。
一个时辰,二个时辰,从日中到掌灯时分。
素朴的室内寂静,只有时而发出哗啦哗啦的书卷翻页声。
在这期间,陈庆之除了默立,守候,只做了一个动作:点灯。
“天呐噜!本以为是个时间穿越,没想到是个异次元穿越。”疲惫不堪的萧宝鱼嘶哑着声音,暴躁不安的喃喃自语着,从姿态到动作语言,像是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圣武大陆,那自己的那些“遗憾”还能找回来吗?”一种绝望而孤独的情绪,将萧宝鱼彻底淹没。
“是,是圣武大陆!放屁不纳税,行路不缴费,喝水不花钱,食物纯天然的圣武大陆!虽表面和谐,但战乱频仍,除目之所见,几满目疮痍……”
昏暗中,陈庆之的眸光格外明亮,声音悠悠。
作为一名“家奴”,他比那些官衙僚属的老爷们,更懂百姓的疾苦。
他曾经茫然,浑然不懂应该怎样去做,才能终结少数人狂欢,多数人痛苦的局面。
茫然对于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年轻人而言,便是极端的痛苦。
“长云兄,我想出去看看这天下!”萧宝鱼突然安静下来,起身走到房门,张望远天,神色淡然,语气坚定。极动到极静的转折如此自然。
萧宝鱼的话,让陈庆之愕然之后便笑了,他说,“恕我直言,侯爷不会同意的!”
侯府就一个世子,还有个稚气未脱的储备,成材与否不论,可每一个都很宝贵,侯爷不傻,怎么可能放出去一个瞎混?
除非侯爷励精图治,再生几个出来,毕竟儿子多了,也就不值钱了,放出去也能省几碗米饭的开销不是。
萧宝鱼也笑了,我要去,他不同意管用嘛!
看着萧宝鱼耸动的肩膀,不用看,陈庆之也能想明白此时萧世子的表情和心态:这小畜生,呃,世子,是世子殿下。怕不是又不消停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萧宝鱼不顾棍伤胀痛,开始勤奋起来,勤奋到疯狂。
以九世之历练,化一世之痴狂。通过博览群书,来寻找这个“世界”的弱点。
勤奋的挑灯夜读,直到凌晨,并不停的写写画画,侯府的藏书,在萧世子的指挥下,依次搬进世子房宅,看完了,又放回藏书楼,再换新的。
“好,好,好!”夫妻两个,透过世子敞开的房门,看见手不释卷的儿子苦读,以及房间内汗牛充栋的书籍,萧鸾老怀大慰。
“儿子,怕不是疯了?哪有这样看书的,累坏了身子怎么办?”夫妻两个一起连续几夜趴儿子房门,说着悄悄话,刘夫人一脸担心,犹豫是不是过去劝劝,用功也不至于不要命啊。
“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走,跟我回房!”萧鸾搂抱着刘夫人,回房去了,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异常兴奋。
“叫上萧夫人,嘤,你个不正经的,奴家一个人可受不了你!”刘夫人红了脸,虽然生了两个儿子,但今年不过三十岁的她,看起来依旧容颜秀丽,体态妖娆如少女。
大齐继承魏晋之风,房中秘术风靡一时。
面对萧鸾这个天赋异禀又当盛年,还精通秘术的丈夫,每到关键时刻,刘夫人总不忘找萧夫人分担一下,她娇弱之躯,根本无法独自承受的火力。
不过奇怪的是,自从老二萧宝卷出生,老萧像是头被劁了的猪,自此失去了生育能力。无论在几个夫人侧夫人身上如何拼搏,总是不见结果。
哪怕在侯府外,偷偷养了几个千娇百媚的“小的”,也是只见播种,不见收获。
人丁不旺,意味着祖宗缺德,儿孙不孝。这对于一个贵族来说,无疑是深埋在心底的耻辱。
更何况,萧侯爷有一个深藏十几年,谁都不能说的:梦想。
其中,传承万代是“梦想”至关重要的一环,没了传承,和镜花水月有什么分别?
爱之深,望之切,这也是西昌侯虽然爱子心切,但更爱过度教训两个儿子的主要原因之一,是侯爷心中难以对人诉说的隐秘。
对待后代,其实萧鸾和教子极严,近乎苛刻的太子殿下,没有任何区别。
如今,萧鸾看到世子幡然悔悟,走上正途,心中颇有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更升起决战天下的无穷勇气,心中总是默默感激着:先皇赐予的家法!
萧宝鱼第二个勤奋的着眼点是练剑,周奉叔、陈庆之,甚至萧侯爷,都被异常好学,好学到了异常的萧世子纠缠不休。
没过半个月,萧世子的“兰陵剑法”竟也耍的似模似样,其中精妙处,竟有由“剑法”向精微“剑诀”转换的趋势。
虽无罡气外放,杀伤力也很有限,但在萧鸾,陈庆之,周奉叔甚至一向心疼儿子刘夫人眼中,看到的却全是惊喜。
时间过得差不多了,萧宝鱼觉得是时候找那个“弟弟”好好聊聊了。
这几日,萧宝卷的日子颇不好过。
“递刀”之后,就觉得大兄看自己的眼神不对。
趁着大兄伤重,硬着头皮送了两回“课外读物”,也没产生任何可喜的反应,这让萧宝卷时常忧心忡忡。每次见到萧宝鱼的身影,他总是隔着几十步就窜身闪到角落,避之唯恐不及。
对于这个“世子大兄”,小侯爷心中的畏惧多过其他。
从小到大,大兄在老父面前挨了多少骂,便会把他拎到无人角落,十倍加之于其身,声音尤有过之。
大哥在老父面前挨了多少打,便会将他拎到无人角落,拣选其身体不容易引人注意的部位,十倍揍过来。
童叟无欺,十倍加之,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大兄……恶魔!
不过萧宝卷却也不得不承认,大兄是个“公平”的恶魔!
“做世子,就可以不被大兄欺负。”这是萧宝卷从小到大养成的最朴素的价值观。
这次大兄差点死掉,他该不会杀了自己吧?
随着年龄的增长,萧宝卷渐渐褪去天真,终于发现,自己在父亲心中,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完美和重要,父亲表扬自己,更多的是为了刺激大兄。
而为了大兄,父亲却可以做一切事!
抛去一切幻想的萧宝卷,很快决定去找娘救命。
古朴素雅的房间内,刘夫人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哭嚎着叫救命的儿子,又好气又好笑。
侯府就这么大,两个儿子之间的那点破事儿,怎能瞒过她?
只是没想到,老大会给老二这么大的精神压力。
“去吧,去吧,跟你大兄赔个不是,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难不成,那小子还真能把你给宰了?”刘夫人扭头,不再理会小题大做,严重缺乏安全感且有些幼稚的儿子,继续和萧夫人玩着“樗蒲”。
这种类似于后世大富翁的游戏,风靡大齐。
同时也是无论贩夫走卒,军旅将士,王侯世家,甚至皇宫内院宫人嫔妃们,日常闲暇之余最爱的消遣。
呼啦,萧夫人掷出了个“雉”,这是仅次于“卢”的第二好牌。
“卢,卢,卢!”刘夫人叫着松开手,五枚全黑,果然是个至尊无双的“卢”。
“恭喜姐姐,守得云开见月明!手气都变得不一样了。”萧夫人笑呵呵一语双关的恭喜着。
世子突然转性,从此刘夫人的在侯府的霸主地位,将不可撼动。
经过萧侯爷一夜的伐挞滋润,二位夫人的容颜看起来格外娇艳。
刘夫人也是心情大好回道,“少不得妹妹帮衬。”
说完,二人相视而笑,继续游戏,这把萧宝卷干干晾晒,场面一时好不尴尬,继续哭也不是,走也不是。
这时,形容憔悴,但精神焕发的萧宝鱼走了进来。
此时的萧宝鱼,一身干净的青布袍,发插木簪,年轻俊朗的脸上挂着笑,表情从容而自信,焕发出一股强烈且超越其年龄的成熟气质。
“娘,二娘,玩儿着呐,我找弟弟有点事儿。”
说着,礼拜作揖,流畅的拎着萧宝卷迈步出了房门。
萧宝卷忘了哭,忘了笑,甚至忘了求饶,一脸呆滞就那么任人拎着,宛如待宰的鸡子一般,以麻木不仁,迎击大兄的雷霆审判。
“这孩子,还是没个正形,哪有这么跟娘问安的……”刘夫人头也懒得扭,一心投注在樗蒲对决上。
“和过去气哼哼的来,气哼哼的走比,总算知礼了,呵呵,彩!”
这回轮到萧夫人掷了个卢,不由大声喝彩起来。
玩了会儿,看看日头偏西,二位夫人收拾好器具出门,走向王府后院大片的园地。
别人家的公侯府邸,里面都是春华夏柳,假山池塘,园林布景,移步换景。
可西昌侯府面积巨大的后院,除了果树,染绛树那些“实用”树木,便是这大片大片郁郁青青的菜地,即使冬天,长成的青菜也呈现出一派昂然生机,诱人食欲。
姐妹俩挽起衣裙,捡爱吃菜蔬准备晚饭,欢快的哼着歌子,吟唱着时髦的诗句,将萧宝鱼兄弟两个的纠缠彻底抛之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