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祇的孩子已经堕落’?”今夙离眯起眼,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逆谁轻轻点头,慢条斯理地解释道:“这话在不同人的嘴里,有不同的解读。”
“狂信徒的版本:他们认为神的孩子,也就是‘候选人’之一,已经背离了神的旨意,甚至可能被某种邪恶力量污染。绮城里的一些教徒开始疯狂寻找‘堕落者’,打算把那人送回神殿‘净化’——当然,‘净化’这个词你应该明白是什么意思。”
——无非是血祭、献祭,或者更惨烈的事情。
今夙离神色不变,语气淡漠:“听起来很蠢。”
“更蠢的还有「不业语」的版本。”逆谁继续道,哼笑一声,“他们猜测某位‘神祇候选人’加入了不属于人的阵营,正逐渐变得不像‘人类’。你猜,他们怀疑谁?”
“……”
今夙离沉默了几秒,忽然轻嗤一声。
“看来罪人们的名头比我想象中要响。”
她这才刚加入没多久,消息就已经传到绮城了。
不过她并不在意。
“所以,”她缓缓开口,“你带着这条消息跟着我是想提醒我——别回去?”
逆谁微微一愣,然后笑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不,我是想告诉你——我陪你回去。”
“……”
今夙离抬眼看他,神色仍旧漠然,但没有拒绝。
“走吧。”
魏疟在旁边看着这一切,挑了挑眉,忽然笑道:“哦?这就把我甩了?”
他看着今夙离,带着点意味不明的调侃:“怎么,刚加入罪人不久,就要投奔旧识了?”
今夙离平静地看着他,半晌才淡淡道:“——你不想赶路,不是吗?”
魏疟:“……”
……行吧,这种程度的讽刺,他也无话可说。
不过他还是饶有兴致地看着逆谁,目光微妙:“绮城现在可不太平,你不会是想借机把人拐回「不业语」吧?”
“怎么可能。”逆谁笑得意味深长,“我是很有职业道德的,小神祇该去哪,当然得她自己决定。”
魏疟瞥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最终,今夙离和逆谁,朝着「不业语」的方向离去。
「不业语」的总部仍然矗立在绮城深处,外表依旧是那座富丽堂皇的黄金“夜总会”。
然而,当今夙离和逆谁踏入其中的那一刻,一股前所未有的诡异感扑面而来。
血肉,更多的血肉。
以往不业语虽然有着极度不符合“人类组织”的景象——人皮灯笼、血迹斑驳的铭文、活体祭坛……但仍然能看出某种秩序与目的。
而现在——
四处蔓延的血管蠕动着,像是某种活物在墙壁间缓缓流淌。血色的藤蔓缠绕着长廊,地毯上甚至有着未完全干涸的血液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不像腐烂,倒更像是——孕育。
像是某种东西即将破壳而出。
今夙离的脚步顿住了。
“……「不业语」,以前是这个样子?”
她低头,看着地面,那上面刻印的祷文已经模糊不清,仿佛被什么生物吞噬了一部分。
逆谁的表情也收敛了笑意,他目光微沉:“不,这比我离开时更不对劲。”
就在这时,一道轻盈的脚步声从长廊尽头传来。
“呦,终于舍得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天霞。
她穿着一身深黑色鱼尾裙,缓步走来,笑容懒洋洋的。
然而,今夙离在看清她的瞬间,眼神一冷。
——这不是天霞。
那双眼睛、神态,甚至连走路的方式都不对。
逆谁的反应也很快,他的笑意彻底敛去,眯起眼:“你是谁?”
天霞——不,“天霞”闻言微微一怔,然后笑容不变地耸了耸肩:“你们在说什么?我当然是天霞。”
“……”
今夙离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寒意渐浓。
她没有继续废话,直接开口:“——灾冥呢?”
这句话让“天霞”的表情终于微妙地变了变。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仍旧是天霞那般轻佻:“你还挺聪明嘛。”
她缓缓抬起手,纤长的指尖随意地绕了绕自己的长发,笑意玩味:“灾冥现在在……掌控「不业语」。”
“至于老大。”
她的声音拖长了些,像是故意卖关子:“谁知道呢?”
今夙离的眼神沉了下去。
——不业语的老大又消失了,而天霞变成了一个假货。
与此同时,这座神殿的气息,比她初来时更像一个血肉构成的活体。
……这不太妙。
逆谁的神色终于冷了下来,声音也不再带有笑意:“我们要见灾冥。”
“天霞”微微一笑:“这就要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
今夙离和逆谁对视了一眼,几乎同时意识到——
「不业语」,已经变了。
今夙离眯了眯眼,周身的气息微微变动。
她的耐性已经所剩无几。
既然这“天霞”是个假的,既然「不业语」变得越来越诡异,那按照她在乐园的行事风格——杀了再说。
她指尖微微一动,【憎恶】罪业的气息已经开始扩散,骨骸的影子隐隐浮现在背后,一股极端压迫的气息瞬间在长廊蔓延开来。
——然而,就在她要动手的瞬间,逆谁直接伸手挡住了她的动作。
“等等。”
“?”今夙离转头,语气平静,“有什么问题?”
逆谁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有什么问题?你现在的状态才是最大的问题吧?
——这可是不业语,不是乐园。
在罪人聚集的地方,靠暴力确实能解决大部分问题,但在不业语,这里的人是神祇的反抗者,他们不是毫无理智的疯子,而是有明确目标和理想的革命军。
如果今夙离在这里胡乱屠杀,很可能会引起比乐园还混乱的局面。
“至少先问清楚状况。”逆谁压低声音说,“你难道不好奇不业语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今夙离顿了顿,停手了。
她确实有疑问。
所以——她收回罪业的力量,但那种凌厉的压迫感却仍旧残留在空气中。
她重新看向假天霞,目光冷淡而压迫。
“你是谁?”
假天霞——终于在这股威压下露出了一丝头疼的表情。
“行了行了,真不愧是【罪人】啊,性格真暴躁。”她揉了揉眉心,语气无奈,“我说,你们这些罪人能不能先学会交流,而不是动不动就想砍人?”
逆谁轻笑一声:“你倒是别废话,快点说。”
“……”
这个冒牌货深深看了他们一眼,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我确实不是天霞,我叫共长天,主要卡玛是【对应】。”她开口,语气终于不再伪装天霞的语调,而是恢复了自己的原本语气——懒散、冷淡,又带着点疲惫。
“天霞的情况……不太妙。”
今夙离微微皱眉。
共长天继续道:“老大消失以后,不业语经历了一场‘清算’。”
她抬起手,指了指长廊深处那些蠕动的血肉。
“你们也看到了,「不业语」变成了这个样子。因为清算的缘故,很多不业语的成员‘卡玛’被削弱、甚至被剥夺了一部分。”
逆谁若有所思:“清算……是神祇做的吗?”
“很可能。”共长天点头,眼神微冷,“但也可能是某种未知的因素。”
今夙离平静地看着她,沉声道:“天霞的‘卡玛’被削弱了?”
“比削弱更糟。”共长天露出一个有些嘲讽的笑容,“她现在虚弱到连正常站着说话都很勉强。”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天霞”变成了她。
不业语内部虽然一直有权力斗争,但天霞作为高层,一直有足够的实力和威望。如今她无法掌控不业语,便需要一个临时的替代者来稳定局势,而这个替代者,便是拥有【对应】卡玛的共长天。
“所以,你是被选出来的‘天霞’?”逆谁挑眉。
“只是暂时。”共长天懒洋洋地靠在墙上,“不业语内部的本质没有改变,那些逃过清算的人仍旧在努力反抗神祇,但为了让局势不至于彻底崩坏,需要一个‘象征’。”
“我就是那个象征。”
“……”
空气沉默了几秒。
然后——
今夙离忽然冷笑了一下:“那你可真够可怜的。”
共长天的左眼皮跳了跳,似乎被这句话刺激到了。
“……可怜?”
今夙离淡漠道:“一个被推出来当挡箭牌的象征,有什么值得骄傲的?”
“……”
共长天深深看了她一眼,最终轻笑了一声,眼底带着点意味不明的情绪:“呵,罪人就是罪人,说话果然不留情面。”
她顿了顿,然后似笑非笑地开口:“不过啊,你以为你自己又算什么呢?你可是‘神祇候选人’,但现在却跑到罪人堆里去了。”
今夙离的眼神陡然冷了下来。
然而——
共长天却毫不畏惧地看着她,轻飘飘地扔下最后一句话:
“彼此彼此,你不也很可怜吗?”
——空气一瞬间安静了。
共长天那句“彼此彼此,你不也很可怜吗?”落下后,整个长廊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
今夙离静静地平视共长天,看不出喜怒。
下一秒,逆谁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哎呀呀,几天不见,小神祇更暴躁了,这回连人家的同情都不放过。”
他故作震惊地拍了拍胸口,语气充满调侃:“你看,你才刚当罪人几天,这火气就蹭蹭往上窜,万一哪天成神了,是不是一眼就要把全世界烧了?”
今夙离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共长天扶额,像是头疼极了,忍不住开口:“都这时候了,你们就一点都不担忧天霞的状况?”
逆谁无辜地摊手:“担忧啊,所以这不正来找你们了吗?”
共长天深深看了他一眼,满脸“你当我是傻子吗”的表情。
今夙离没有再理会逆谁的插科打诨,而是直接盯着共长天,眼神冰冷:“所以,天霞现在在哪里?”
共长天的笑意微微收敛,沉默了一瞬,最终转过身,朝着长廊尽头的某处缓缓走去:“跟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