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殿之内,钟声回荡不息,像是某种缓慢而无形的倒计时。
逆谁悠然地倚靠在钟楼的扶栏上,微笑着俯瞰着下方的罪人们,目光最终停留在今夙离的身上。
“哎哟,这才几天不见?”
他故意拉长语调,懒洋洋地扫视她身旁的两道身影,意味深长地挑眉道:“怎么?人缘这么好?这就收了两个新跟班?”
连与锁站在今夙离左右,眼神警惕地盯着逆谁,像是两只竖起尖耳的狼崽,随时准备扑上去。
今夙离淡淡瞥了逆谁一眼:“他们愿意追随,随他们。”
“哎,随他们?”逆谁笑了,“你这话说得可真冷漠啊……明明人家对你可是‘誓死效忠’的呢。”
他说着,似乎想试探一般,轻轻向前跨了一步。
果不其然,连与锁瞬间警觉,几乎是下意识地挡在了今夙离面前,动作迅猛得像是训练有素的护卫。
“哦?”逆谁挑眉,颇有些玩味地看着他们,“还挺护主的。”
魏疟嗤笑一声:“呵,不止他们呢,我们家【憎恶】的涅槃,可是现在整个乐园的焦点人物。”
“这我当然知道。”逆谁耸耸肩,“毕竟,她可是——”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视线缓缓地落在了今夙离的肩上。
狐貂皮草,在微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毛绒的质感衬得她整个人格外沉静,然而,在逆谁的眼中,这件皮草所代表的意义远比外表来得复杂。
空气,在那一瞬间,变得凝滞了。
逆谁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在这一刻缓缓收敛,眼底的轻浮被一抹深沉的情绪取代。
“……你还穿着这个?”
他的嗓音,压得极低,语气难以言喻地复杂。
“嗯?”今夙离微微侧头,看向他。
“这皮草。”逆谁缓缓开口,视线紧锁在她的肩上,“文止观没让你脱下?”
“没。”今夙离答得很平静。
逆谁静静地凝视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几秒,他像是确定了什么,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
“……你知道这东西的真正用途吗?”
今夙离微微蹙眉,她当然知道——这件皮草压制着她的【憎恶】卡玛,使她不至于彻底陷入失控的破坏欲中。但除此之外,它还有别的作用?
“你知道,这东西是用来抑制你的吧?”逆谁的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笃定。
“那你有没有想过——”
“它抑制的,真的是‘你自身’的力量吗?”
这句话,让今夙离眯起了眼睛。
“什么意思?”她问。
逆谁没有回答,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突然迈步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得跟我走。”
他的话语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与强势,完全不同于往日那种漫不经心的戏谑。
今夙离微微皱眉,试图挣脱,却发现逆谁的力道比平时更重了一些,像是在用尽全力拽住她。
魏疟眯起眼睛,语气透着不满:“喂,逆谁,你这是干什么?”
逆谁没有看他,只是紧盯着今夙离,语气低沉地道:“我要把你拉出罪人阵营。”
此言一出,全场一瞬间安静了。
“……什么?”文止观罕见地露出了些许讶异的神色。
“你在开什么玩笑?”忒弥斯冷冷道,“她已经是【憎恶】的涅槃,你以为这种事能随便改变?”
逆谁没有理会其他人的反应,他只是定定地看着今夙离,异色双瞳像是要将她整个人吸进去。
“跟我走,离开这里。”
“现在。”
“趁还来得及。”
今夙离看着他,眼神依旧冷漠。
“你在害怕什么?”她的声音很平静,“是怕我真的会成为罪人?还是怕我会成为‘神’?”
逆谁的瞳孔一缩,像是被她精准地击中了某个痛点。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最终沉默了下来。
最终,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她的手腕,后退一步,缓缓道:
“……不管是哪一个,你都不该成为。”
空气在这一刻,沉闷得令人窒息。
可今夙离的神色依旧平静如常,像是在看着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她缓缓地开口,语气冷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太迟了。”
“我是【憎恶】的涅槃。”
“我本该如此。”
逆谁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他的手指缓缓收紧,像是想要再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你会后悔的。”
今夙离静静地站在原地,神色未变,唯有掌心微微收紧,指尖略微泛白。
她的归途,早已注定。
——逆谁总是这样,明明一副吊儿郎当、没心没肺的样子,却又总会在不该严肃的时候,突然正经得让人莫名其妙。
——
今夙离站在神殿的废墟里,手里还握着一块碎裂的钟锤残片,垂眸看向面前的逆谁。
在这一场出乎意料顺利的行动后,这里的信徒都已经尽数陷入混乱,大部分罪人都已经先一步离开,她却仍站在这里,而逆谁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某种探究与迟疑,然后,他忽然低声道:
“跟我回去。”
今夙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又在发什么疯?”
逆谁的表情比平时的玩世不恭要认真得多:“你不该待在乐园,今夙离。”
“你有‘憎恶’的卡玛,你有‘生欲’的执念,你身上的皮草……你知道它的作用吗?”
“你以为罪人们不会忌惮你?你以为文止观那家伙是真的在欢迎你?你以为他们不会在你彻底变成威胁之前,先一步动手抹杀你?”
“……所以你想说什么?”今夙离语气冷淡,眼神却微微眯起。
“回绮城。”逆谁直视着她,“趁你现在还能走。”
今夙离沉默了几秒,随即嗤笑了一声:“这话该对谁说呢?‘你不该待在罪人身边’……你呢?你不该待在「不业语」?”
逆谁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笑容,懒懒散散地耸了耸肩:“你可真是个会转移话题的人啊。”
——你不懂吗,今夙离?我跟你不一样。
——我是个活人,你已经是半个神了。
然而,他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而今夙离呢?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对他的态度感到一头雾水。
她从未真正理解过逆谁的“执着”,他明明对所有事都漫不经心,却偏偏在她身上表现出某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这让她有些不耐烦了。
“够了,逆谁。”她随意抬手一挥,将手中的钟锤碎片丢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这次行动已经结束了,我要走了。”
“你要拦我?”
逆谁垂眸,看着她冰冷的眼神,片刻后,忽然无奈地笑了一声:“……行吧,随你。”
然后,他就这么站在神殿废墟前,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没有再做任何挽留。
——她果然不会回头的。
……
返程的路上,魏疟的态度十分微妙。
“我就说嘛,你果然还是会回「不业语」看看。”
“……”
今夙离没搭理他,只是平静地整理着文止观送她的蕾丝手套的袖口,像是根本没把他的调侃放在心上。
魏疟挑眉,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懒洋洋地继续说道:“说是来看看天霞篡位计划的进度,实际上……是不是心里还在等着某人找你?”
今夙离顿了一下,眼神冷漠地扫了他一眼:“你有病?”
魏疟毫不意外她的回应,反而继续自顾自地说道:“哎呀,放心放心,你不说,我也知道。”
“你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某些情绪,别人看得可清楚着呢。”
他笑得意味深长:“毕竟,要是你真不在乎,你一早就该回乐园,而不是选择回绮城,对吧?”
今夙离:“……”
她没继续说话,仿佛魏疟的嘲讽根本没对她造成影响。
但实际上……
她的心绪微微有些乱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去深究自己到底为什么会回来。
反正,不管怎样,她的确回来了。
今夙离行至半路,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回头,视线落在身后某个毫不掩饰气息的身影上。
——逆谁,站在不远处,挑着眉,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哎呀,被发现了。”他笑着举起双手,像是做贼被逮住的小孩。
“……你在跟踪我?”今夙离语气平淡。
“跟踪?”逆谁夸张地睁大眼睛,“怎么可能?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正面尾随。”
“……”
魏疟轻嗤一声,单手托腮,毫不留情地讽刺道:“啊,看来某人终于接受自己离不开今夙离这件事了。”
逆谁不慌不忙地耸了耸肩,笑得理所当然:“怎么能叫离不开呢?这叫——缘分不可违。”
“真是够恶心的。”魏疟毫不犹豫地吐槽,“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黏糊糊的?之前怎么没见你这么粘着「不业语」的人?”
“哦?”逆谁眨了眨眼,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你觉得……「不业语」的谁值得我这么对待呢?”
魏疟嗤笑:“那照你这么说,今夙离值得?”
逆谁的笑容顿了一瞬,随即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嗯哼,这还用问?”
今夙离:“……”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两个男人拌嘴,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在迅速消耗。
“够了。”她冷冷开口,打断了两人,“说正事。”
逆谁立刻收起玩笑,朝她歪了歪头:“想听哪方面的?神殿的事还是……绮城的事?”
“绮城。”
“哦,绮城啊……”逆谁意味深长地拉长语调,“你走的这段时间,这里可不太平。”
今夙离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待着他的解释。
逆谁也不卖关子,双手插在口袋里,语气随意地道:
“首先,「不业语」的老大回来了,又消失了。”
“……”
今夙离微微皱眉。
她没见过不业语的首领,甚至对那位神秘人物一无所知。唯一能确认的是,天霞一直想取而代之,但至今没有成功。
“然后呢?”她问。
“然后嘛……”逆谁顿了顿,语气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灾冥最近开始调查一些奇怪的事情,天霞则变得更低调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微微变深,像是在观察她的反应。
“有个很有趣的事——”他继续道,“天霞似乎并不急于篡位,反而开始主动向老大示好。”
今夙离的神色不变,但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她当然不相信天霞真的会对那位首领示好。
——那女人绝不会甘愿屈居人下。
逆谁见她不说话,忽然笑了笑,换了个话题:“对了,还有个更离谱的消息——”
他低下头,看着她身上的狐貂皮草,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绮城里,开始流传一个传言。”
今夙离抬眼看他:“什么传言?”
逆谁盯着她,语气缓慢而意味深长:
“——‘神祇的孩子已经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