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长天的脚步声在幽暗的长廊内回荡,今夙离静静跟上,逆谁耸了耸肩,抛了个“你可别冲动”的眼神后也悠哉悠哉地迈步前行。
走廊尽头的空气透着诡异的沉闷,墙壁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扭曲的血肉脉络,仿佛这座建筑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建筑,而是某种活物的内脏,正在无声地蠕动。
这并非今夙离第一次见到类似的场景。她见过乐园那片无序混乱的景象,也曾在神殿之中被信徒们围困献祭,但此刻,她仍旧感受到了一丝本能的不适。
——「不业语」,正在变得越来越不像它原本的模样。
“她就在这里。”共长天在一扇沉重的黑色石门前停下,随意地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灾冥。”她懒洋洋地开口,“客人到了。”
下一秒,门缓缓开启。
一股冰冷的气息自门内席卷而出,透着深入骨髓的沉寂感。
昏暗的房间内,只有一盏摇曳的灯火,光影之下,一个纤细的身影被禁锢在黑色的铁椅上,深棕色的卷发垂落在肩侧,苍白的皮肤与黑暗形成了极为鲜明的对比。
那是天霞。
但……却是一个已经极度虚弱的天霞。
她身上原本强大的【造物】卡玛变得微不可查,苍白的指尖松松垮垮地搭在椅侧,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天霞听到了动静,缓缓睁开眼。
她的目光落在门口,映出今夙离与逆谁的身影,眼底浮现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那抹光便黯淡下去,换成了一抹讥讽的笑意。
“呵,真没想到……”她的声音微弱,但仍旧带着一贯的慵懒,“你们居然会来。”
“霞姐。”逆谁微微眯起眼,语调不再带着以往的戏谑,而是难得地认真,“你怎么搞成这样?”
“还能怎么样?”天霞轻嗤了一声,勉强抬起眼睑,“‘清算’之下,‘创造’会是第一个被削弱的东西。”
她说完,目光掠过共长天,语气淡淡:“这位‘天霞大人’应该已经解释过了吧?”
共长天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确实,辛苦了。”
今夙离的目光从天霞身上缓缓移开,落在了房间内的另一人身上——
灾冥。
不业语的二把手,正静静地站在阴影中,视线淡淡地扫过他们,仿佛在打量两件无足轻重的物品。
“你们……”今夙离缓缓开口,眼神微冷,“把她囚禁在这里?”
“别这么说得难听。”灾冥的语调带着几分劝诫的意味,“这只是暂时的措施。”
“暂时?”逆谁冷笑,“她可是你们不业语的三把手,结果你们说囚就囚,说削就削?”
“这是不得已的事情。”灾冥微微叹息,“天霞的主要‘卡玛’被削弱了,已经无法承担她原本的职责。我们需要一个更加稳妥的替代者来维持不业语的平衡。”
“所以你们就把她锁起来?”今夙离询问。
灾冥微笑:“这是为了组织的稳定。”
今夙离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里不对劲。
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她的罪业就开始微微躁动,像是察觉到了某种不寻常的东西。
可惜,她还是迟了一步。
“好了。”灾冥忽然出声,语气仍旧平和,却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既然你们来了,那就——留下吧。”
——轰!!!
空气骤然一震,一股磅礴的压制力陡然降临,今夙离只感觉身体一沉,四周的空间仿佛在瞬间扭曲,强行封锁住了她的动作。
“……!”
她眯起眼,第一时间运转罪业试图挣脱,然而,那种力量并非单纯的束缚,而是某种……极为特殊的规则压制。
逆谁的脸色也微微一变,旋即挑眉:“哟,二把手,你这是在请君入瓮啊?”
“只是预防措施。”灾冥的表情不变,语气柔和得近乎虚伪,“「不业语」经历了一次清算,我们不能再承受新的变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今夙离和逆谁:“尤其是——像你们这样的‘变数’。”
“……变数?”今夙离冷笑了一声。
她缓缓抬头,眼神微寒:“你怕了。”
灾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瞬,旋即恢复正常:“并非害怕,而是谨慎。”
“在局势未稳定之前,我不会允许任何可能影响不业语平衡的存在随意行动。”
“你们,必须留下。”
空气霎时沉寂。
一瞬间,今夙离眼底的杀意涌起,她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憎恶】的气息宛如潮水般瞬间翻涌。
——轰!!!
骨骸虚影浮现,顷刻间,整个房间的气息骤然变化,狂暴的憎恶气息仿佛撕裂了空间,直接朝灾冥镇压而去!
“……”
然而,灾冥只是站在原地,毫无动作。
他静静地看着她,微微叹息了一声:“这就是我必须困住你的原因。”
刹那间,四周的墙壁猛然收缩,无数诡异的血肉触须如潮水般涌出,将整个空间包裹在了一个封闭的囚笼之中!
“清算之后,「不业语」已经不能再承受任何失控。”
“所以,你们——”
“从今天起,就暂且留下吧。”
漆黑的囚牢缓缓合拢,将今夙离与逆谁彻底吞没。
……
“我说,不业语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讲武德了?”
被困在这扭曲的血肉囚笼之中,逆谁一边轻松地倚靠在墙壁上,一边摇头晃脑地感慨:“说好的神祇反抗者,结果自己开始学神祇清算了?”
今夙离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思考着当前的局势。
灾冥的目的是“稳定”「不业语」,而他们两个,则是这个“稳定”之中的变数。
——但这个理由,真的足够充分吗?
“尤其是我们。”逆谁继续嘲讽,毫不客气地指了指自己和今夙离,“就因为我们的卡玛判定是【极恶】,就被关起来了?”
他嗤笑了一声,语调轻浮:“要是光凭‘极恶’就该被提防,那乐园那帮罪人怕是全员得进这牢笼了。”
“……”
今夙离没接话,而是微微眯起了眼睛,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天霞身上。
她的直觉告诉她,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天霞被囚禁了,身上的主要卡玛【造物】被清算削弱,这些都合情合理。
但有个关键问题——
天霞,作为“卡玛”的化身,即便失去主要卡玛,她本质上依旧是【卡玛】本身,根本不该虚弱至此。
就像是大火熄灭了火焰,但余烬仍旧残存,热度仍旧存在。
可现在的天霞……根本不像是被削弱的状态,而更像是——
【被剥离了某些最根本的东西。】
她本该是一个完整的概念,可如今却变得破碎。
今夙离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这个感觉,不对劲。
与此同时,她的掌心忽然微微一热。
【……?】
她微微一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能清楚地感觉到一股陌生的力量,正在自己体内缓缓涌动。
这种感觉——她并不陌生。
她在乐园封印洛瑞塔时,也曾有过类似的感受。
那时,她新获得了【吸附】的卡玛。
……等一下。
今夙离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刚刚——不小心发动了【吸附】?
她下意识地看向天霞,而天霞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整个人猛然一震,脸色霎时变得更苍白了几分。
片刻后,她艰难地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盯着今夙离,嘴唇微微颤动:“你……”
但她的话还未说完,今夙离的脑海里忽然响起了一道轻微的回音。
——【往生】。
一瞬间,她明白了。
她刚刚,吸收掉了天霞的次要卡玛——【往生】。
“……”
今夙离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她之前一直在思考【吸附】的卡玛究竟能做到什么。
现在,她终于知道了。
——不止罪业,她还可以吸收别人的卡玛。
甚至连天霞的卡玛,也不例外。
牢笼之内,一片死寂。
天霞脸色苍白,气息更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
今夙离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感受着那股被“吸附”而来的【往生】卡玛,指尖微微收拢。
而另一侧——
逆谁的表情已经从最开始的震惊,逐渐变成了复杂的……惶恐。
“……等一下,”他猛地伸手比了个暂停的手势,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我是不是眼花了?”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天霞,又看了一眼今夙离,然后瞳孔微微放大,嘴角疯狂抽搐。
然后,语气破碎地吐出了一句话:
“这什么强盗行为啊???”
“……”
今夙离微微侧目,用一种看智障的目光看着他。
逆谁毫不在意,依旧沉浸在震撼之中:“卡玛可是交易规则的一部分啊!正常来说,要么是天生赋予,要么是通过「辩难席」衡量、交换、剥夺!哪有你这样的???”
“你竟然……直接抢了???”
今夙离:“……”
她懒得搭理他。
但逆谁已经自顾自地继续震惊了:“等等等等,这么说,你的【吸附】卡玛不仅仅是针对罪业的,连卡玛也能吞?”
今夙离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冷淡:“如你所见。”
逆谁沉默了两秒,然后——
他一脸沉痛地扶额,语气复杂到极致:“……小神祇啊,你这真的已经不是罪人的级别了。”
“再这么下去,你是真的要成神了啊!!”
这句话落下,空气里隐隐浮现出一种压抑的氛围。
逆谁原本只是调侃的语气,可当他说出这句话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心底不知为何升起一股异样的危机感。
是啊……如果继续这样发展下去,今夙离终有一天会……
——变成真正的神。
神祇的存在是不可避免的吗?
明明她已经选择了罪人,已经踏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可她的力量……却越来越向着那个方向靠近。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浮现在逆谁的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随即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微微一变:“等等,你在乐园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郑重起来:“你有没有见过洛奚?”
“洛奚?”今夙离微微皱眉,仔细回忆了一下这个名字。
片刻后,她神色淡淡地开口:“好像有这个人,穿的一身黑?”
逆谁一听,心头顿时一紧:“对,就是他。他怎么了?”
今夙离的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惹到我了。”
逆谁:“……”
他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然后呢?”
今夙离没有丝毫波澜:“魏疟爆了他的头。”
“……”
牢笼里,死一般的寂静。
逆谁的表情僵了一瞬,仿佛被人当头一棒砸了脑袋,半晌才挤出一句:“……啊?”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需要缓一缓:“等等,你是说,他、死了?”
“嗯。”
“魏疟、爆了他的头?”
“是的。”
“就因为……他惹了你?”
今夙离微微侧头,眼神冷漠而理所当然:“不然呢?”
逆谁:“……”
他沉默了五秒,然后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靠北!”
“这可是我好哥们啊!!”
“你们这些罪人能不能讲点道理???”
“讲道理?”今夙离不解地看向逆谁,“你觉得罪人需要讲道理?”
逆谁:“……”
靠,真是个疯子。
他感觉自己现在特别能理解灾冥为什么要把今夙离关进来——
这个家伙,现在真的太危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