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夙离沉默地看着文止观。
她已经见识过魏疟的刻薄、费里尔的狂妄,甚至听说了那些未曾谋面的罪人。但眼前的男人,与所有人都不同。
他从容不迫,温和礼遇,举手投足皆是谦谦君子的风度——倘若不知他的身份,她几乎会以为自己在与某位名门贵族交谈,而非一个被神罚判定的罪人。
但正因如此,她才更加警惕。
——越是温柔的人,往往越危险。
文止观察觉到了她的防备,却不以为意,轻轻笑了笑。
“你对‘神’的概念,是否仍停留在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的存在?”
他的语气淡然,像是在谈论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今夙离微微眯起眼睛:“……不然呢?”
文止观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微微倾身,缓缓开口:
“神祇,与罪人,本质上是相同的存在。”
今夙离皱眉:“什么意思?”
“神,亦是罪人。”
“罪人,亦可成神。”
文止观的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好像他所述说的并非一个颠覆常识的真相,而是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今夙离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言语中的某种弦外之音。
她沉默了一瞬,随后问道:“所以,你的意思是——”
“哪怕我脱离了信徒,也仍有可能成为神祇?”
文止观微微颔首。
“是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你如今背负的,是【憎恶】的涅槃。可你是否想过,当信徒聚集、当信仰成型,这份‘涅槃’便可能化作神性——”
“神,并不依赖于人们的敬仰,而是依赖于存在本身。”
“哪怕世人憎恶你,哪怕信徒背弃你,只要你的‘存在’足够鲜明,你就有可能成为‘神’。”
今夙离神色微变,冷笑一声:“听上去还挺荒谬的。”
文止观含笑不语,眼神却极为认真。
片刻后,他缓缓补充道:
“但你知道现在的神祇,想做什么吗?”
今夙离的眼神微微凝住。
文止观微微一笑,语气温柔得仿佛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
“现在的神,想死。”
“所以,如果你不想死——你就不能成神。”
——
今夙离沉默了许久。
这番绕口的逻辑却有一种令人无法反驳的合理性。
她仔细思考着文止观的话,最终只是轻嗤一声:“……你倒是说得轻巧。”
文止观轻轻笑了笑:“无妨,你以后会慢慢明白。”
他的态度温和得不像是在与一个新晋罪人交谈,反倒更像是在耐心引导一个即将走向某条道路的同行者。
而后,他微微侧身,朝着城堡的另一端示意:“好了,不谈这些。走吧。”
夜色下,万罪之地的罪人们肆意游走,血色的月光洒在残破而扭曲的建筑上,唯独一处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今夙离站在门口,沉默地打量着眼前的房间。
柔软的天鹅绒窗帘,雕刻精美的纯白床铺,角落里摆放着一盏暖黄色的灯,光线温柔地洒落下来,让整个房间仿佛笼罩在一种舒适的宁静之中。
甚至,床边还放着一只小小的金属制音乐盒,轻轻一碰,便会发出清脆悦耳的旋律。
这是……
今夙离沉默了两秒,扭头看向文止观。
“你确定,你没把我送错地方?”
文止观微微一笑:“当然没有。”
今夙离挑眉:“这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罪人的住所。”
文止观神色温和:“你喜欢吗?”
今夙离冷哼一声,随意扫了一眼房间:“这算什么?公主房?”
“如果你愿意这样称呼它的话。”文止观语气淡然,“总之,这是你的房间。”
今夙离盯着他,片刻后嗤笑了一声:“……你倒是会安排。”
“当然。”文止观微微一笑,“毕竟,既然要接纳你,自然要给你一个舒适的环境。”
与此同时,魏疟在某个大厅里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讽刺费里尔的装腔作势。
“所以你那副自以为高贵的样子,是觉得能吓到谁?”魏疟嗤笑,“别搞笑了。”
费里尔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懒洋洋地笑了笑:“哦?你是在嫉妒我的风度?”
魏疟冷笑:“嫉妒你?呵,抱歉,我还不至于羡慕一个只会装腔作势的家伙。”
他们旁若无人地拌嘴,而在大厅的另一端——
文止观安置好今夙离后,正与一个金发卷毛的家伙相谈甚欢。
奥菲利斯·加百列。
那个曾经自诩为“上帝之子”,如今却成了今夙离仆人的扑棱蛾子金发卷毛蠢货(魏疟语)。
今夙离远远地看了一眼。
奥菲利斯·加百列神色激动,双手几乎要握住文止观的手腕,一脸认真地问:“所以,你真的认为‘神’并非绝对的正义?”
文止观微微一笑,语气温和:“正义与否,并非绝对。”
奥菲利斯瞪大了眼睛,似乎被这番话彻底震撼了:“这……!”
魏疟忍无可忍地扶额:“这蠢货还真是个信仰狂热者。”
费里尔轻笑:“可他似乎对文止观很感兴趣。”
魏疟嗤笑:“啧,也不知道这两个家伙在聊些什么……”
而在某个角落,一个身影悄然浮现。
【讥笑】的天平,降临。
‘罪业’的气息在空气中蔓延。
今夙离刚刚适应了这座过分温馨的房间,还没来得及坐下,突如其来的压迫感便骤然笼罩而下。
她眯了眯眼,缓缓抬头。
——不远处的阴影里,一个身影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身形纤细的女人,眼神冰冷,高高在上。
她没有说话,没有过多的寒暄,只是轻轻抬手——
瞬间,罪业之力凝聚成形,宛如无形的天平悬浮于半空之中,骤然朝今夙离压下!
空气猛地凝滞。
——但这份力量,在落下的瞬间,便被两道气息狠狠拦住!
“喂喂喂,欺负新人也要有个度吧。”魏疟冷笑一声,身形一晃,挡在了今夙离面前,随手一挥,罪业的气息便被强行撕裂了一角。
与此同时,文止观微微一笑,缓步走上前一步,温和地开口:“何必如此急躁?”
两股强横的力量交织,硬生生将那无形的天平定在半空中,再无法寸进。
【讥笑】的天平眯了眯眼,扫了魏疟和文止观一眼,冷哼道:“你们倒是护得紧。”
魏疟嗤笑:“当然了,毕竟咱们这里就这么一个新人,得‘宠’着点。”
文止观则温和地笑道:“没必要用这种方式欢迎她,不是吗?”
今夙离看着这一幕,微微挑眉。
她能感觉到,这两个家伙明摆着是在护着她。
可她也能看出来——这个突然出现的罪人,似乎是在故意给她下马威。
……这算什么,罪人圈子的“下马威传统”吗?
“既然这样……”
她忽然伸手,一把拎起了站在她身旁的——奥菲利斯·加百列!
“???”奥菲利斯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秒,他整个人已经被今夙离直接甩到了【讥笑】的天平面前!
砰!
奥菲利斯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金色的卷发都乱作了一团,整个人懵得不行。
“哎?等、等一下?!主人?!你做什么——”
今夙离双手抱胸,露出一个颇为愉悦的笑容:“你不是一直想证明你的信仰吗?那就去跟她聊聊吧。”
她顿了顿,慢悠悠地补充道:“……或者,互相伤害一下?”
魏疟:“……噗哈哈哈哈哈哈!”
费里尔:“哦?这倒是有趣。”
文止观笑而不语,眼神却隐隐带着些欣赏的意味。
奥菲利斯这才意识到自己面前站着的是谁,脸色瞬间白了一半:“等、等等,别这样!我只是个仆人——”
【讥笑】的天平眯起眼睛,缓缓勾起唇角:“……哦?天天追着罪人净化的‘上帝之子’,竟然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她轻笑一声,抬起手,罪业的力量再次凝聚,如同一条无形的绳索,顷刻间缠绕向奥菲利斯。
奥菲利斯脸都吓绿了:“等等!咱们可以好好谈谈!”
“当然可以。”【讥笑】的天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不过,在那之前……”
她手指微微收紧。
“让我先看看,你到底能不能‘承受审判’?”
——罪业,轰然降临!
罪业的气息轰然坠落,如同无形的审判之剑,直直地朝奥菲利斯斩去。
奥菲利斯脸色惨白,疯狂挣扎,可一切都无济于事。
他拼命在心里祈祷:“上帝啊,救救你的孩子——!”
然后,砰的一声,罪业的冲击波瞬间炸裂!
黑暗的力量如潮水般席卷,吞没了奥菲利斯的身影——
然而,当尘埃散去,所有人都看见,那个金发的少年依然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一根头发都没掉!
……毫发无伤。
——安然无恙得就像个没事人一样。
空气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魏疟:“……”
【讥笑】的天平:“……”
今夙离:“……”
奥菲利斯眨了眨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起头,一脸狂喜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可是神的候选人!神的庇佑仍在——!”
他的话还没说完,魏疟已经扶额叹息:“……可惜了,忒弥斯的罪业。”
【讥笑】的天平,忒弥斯。
她闻言目光微微一沉:“真是无趣。”
她缓缓收回了罪业的力量,像是对这个结果感到无聊透顶:“看来,哪怕是个愚不可及的蠢货,只要挂着‘神祇候选人’的名头,就依旧能够受到神力的庇护。”
今夙离思索一番,忽然笑了:“这么说来,神明还真是‘宽容’啊。”
文止观语气温和地解释道:“那是因为,神早已懈怠了。”
今夙离一怔,转头看向他:“懈怠?”
“嗯。”文止观微微颔首,目光深远,“你已经知道了,神其实也是罪人……【懈怠】的神祇。”
他的声音平缓,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意味:“因为祂已经不想再维持这个世界的秩序,所以连‘挑选候选人’这件事,也变得敷衍无比。”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奥菲利斯,似笑非笑:“所以,就算是这样一位……资质难评的候选人,依旧能被神力庇护。”
今夙离瞬间就明白了。
——原来是因为神太懒了,连筛选都懒得筛了,才会导致奥菲利斯这种人都能当候选人。
这可真是……
她沉默了一瞬,忽然轻笑出声。
“……果然很符合‘懈怠’这个罪名。”
魏疟闻言,忍不住嗤笑了一声:“没错,所以才说‘神’什么的,根本就不值一提。”
今夙离低垂着眼眸,手指轻轻摩挲着手腕,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一旁,奥菲利斯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毫发无伤”之中,一脸得意洋洋。
“怎么样?!你们看到了吧?!”他挺直了腰杆,表情骄傲得不行,“神祇的力量是绝对不会被邪恶所动摇的!我是神选之子!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魏疟已经忍无可忍,一巴掌拍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闭嘴,卷毛。”魏疟翻了个白眼,“再嚷嚷我就真把你扔出去喂罪业了。”
奥菲利斯:“?”
忒弥斯的目光在今夙离身上停留了片刻,最终还是勉强接受了她的加入。
她交叠着手臂,语气不冷不热:“既然文止观和魏疟都开口了,那我无所谓。”
她微微抬起下巴,睥睨地看着今夙离,声音轻淡而漫不经心:“希望你能活得久一点,至少不要像某些‘短命’的罪人一样,还没站稳就被撕碎。”
算是……一种不咸不淡的欢迎。
今夙离闻言,神情不变。
“那可真是……多谢提醒了。”她淡淡开口。
忒弥斯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随即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当她无意间瞥见文止观为今夙离安排的“住处”时,她的脚步忽然一顿,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间对于罪人们来说华丽到梦幻的房间。
柔软蓬松的天鹅绒地毯,精致繁复的雕花床架,繁星点缀般的水晶吊灯,还有纱幔轻拂的落地窗,每一个细节都透露着奢华与精致,甚至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这地方根本不像是罪人的地盘,甚至不像是现实存在的地方。
简直像是童话里的公主房。
房门打开的一瞬间,忒弥斯整个人都呆滞了几秒。
随即,她的目光缓缓扫向文止观,语气透着说不出的复杂:“……你确定这不是个笑话?”
文止观微笑:“当然不是。”
忒弥斯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语气意味不明:“呵,现在对她这么好,等【嫉恨】的菟丝回来……就有的她受的了。”
今夙离微微一挑眉,注意到了那个名字——【嫉恨】的菟丝。
之前提到过,但显然也不在现场的罪人。
她若有所思地看向文止观,后者只是温和一笑,没有多做解释。
但今夙离却隐隐有种预感——这个“菟丝”,恐怕不是什么好相处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