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乐园的天光并不明朗,天幕依旧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晦暗雾霭,宛如混沌未开的世界边缘。
今夙离还没来得及彻底适应这个地方,文止观便已经出现在她房间门口,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润笑意:“起得不错,正好,今天带你了解一下罪人该做些什么。”
他微微偏头,示意她跟上。
今夙离随意理了理衣领,跟着他走出门,结果刚踏出一步,外界的景象便让她不由得停下脚步。
——这个所谓的“乐园”,已经变成了一片混乱的疯子地带。
首先是魏疟。
他懒散地倚在一块断裂的石柱上,漫不经心地开口:“呵,这点承受能力也来当罪人?真是可笑。”
地上跪着几个年轻的罪人,眼神几近崩溃,肩膀微微颤抖,显然已经被他说到破防,甚至有人开始低声抽泣。
魏疟见状,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哦?还哭了?真是可怜啊,原本以为你们是罪人,没想到不过是一群连站直都不敢的小可怜虫。”
——更惨的是,魏疟毫无停手的打算,依旧在用他那把刀子般的刻薄语言肆意凌迟着他们的自尊。
“……”今夙离沉默了片刻,头疼地移开视线。
然后是费里尔。
他站在一块半崩塌的高台上,双手微微张开,浑身散发着某种近乎疯狂的亢奋气息:“感受吧!灵感的迸发!”
霎时间,某种无形的力量如飓风般席卷而过,被波及的几个罪人瞳孔猛然一缩,脸上浮现出扭曲的笑容,接着便开始胡言乱语,仿佛意识完全被撕裂——
“哈哈哈哈哈哈!世界!这个世界!它根本就不存在——!”
“色彩在流动!我的骨骼在舞蹈!哈哈哈!”
“虚无!虚无!一切都是虚无!!”
疯了。
彻彻底底疯了。
今夙离:“……”
再然后是忒弥斯。
她站在广场中央,双手微微抬起,漆黑的天平悬浮在半空,不停地倾斜、调整、再倾斜。
“审判。”
“审判。”
“审判。”
伴随着每一次低声呢喃,一名罪人便会被天平的力量笼罩,然后露出恐惧、挣扎、后悔、甚至是痛苦的表情。
“……”
而在这片混乱之中,奥菲利斯已经彻底石化了。
他整个人僵直地站在原地,瞳孔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如纸。
“……你们……”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你们每天……每天都在干这种事?”
这哪是什么乐园?!这是疯人院吧?!
今夙离按了按眉心,终于深刻意识到一个事实——
这个地方根本没有秩序。
所谓的“乐园”,不过是罪人们肆意妄为的疯子地带罢了。
今夙离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决定找个看起来最正常的人来问问。
很显然,在场的罪人里,唯一符合这个标准的只有文止观。
所以,在魏疟继续嘲讽小罪人、费里尔把人逼疯、忒弥斯疯狂审判的混乱背景下,她默默地走到文止观身边,问道:
“罪人们……到底有没有什么目标?”
她原本以为这个问题会换来一个稍微理智点的回答,比如“活下去”或者“寻找自由”之类的。
然而,文止观闻言,微微偏头,神色依旧温润如玉,声音也极其柔和:“都是罪人了,怎么可能有正常目标?”
今夙离:“……”
很好,看来还是她高估了这个地方的罪人。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自己想直接骂人的冲动,换了个方式继续问:“那你呢?你的目标是什么?”
文止观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容不变,轻描淡写地答道——
“我当然要试着打破规则,弑神了。”
“……”
……这家伙果然才是最疯的那个吧?!
今夙离终于忍无可忍了。
她环顾四周,看着魏疟继续毒舌嘲讽、费里尔让一堆罪人疯癫癫地在地上爬、忒弥斯的审判天平不停落下,而奥菲利斯则彻底石化在原地,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生无可恋的状态。
她闭了闭眼,心底涌上了一种浓烈至极的厌恶。
——这种混乱。
——这种毫无意义的疯狂。
——这种彻底失控的无序状态。
……太过分了。
【憎恶】的气息缓缓升腾。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四周的喧嚣与疯笑戛然而止。
强烈的压迫感瞬间席卷整个乐园的广场,仿佛整个空间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扭曲,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魏疟的笑声止住了,费里尔的亢奋消失了,忒弥斯的天平停滞在半空,甚至连文止观都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神色。
今夙离眼底的冷意深不见底,她的语气冰冷、漠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够了。”
她的力量扩散开来,席卷整个广场。
“这场闹剧,到此为止。”
——混乱,彻底平息。
乐园的广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那股深沉的、无法言喻的厌恶感仍在弥漫。
空气仿佛凝滞,连风都不敢拂过这片空间。
所有罪人都被今夙离释放的【憎恶】死死压制在原地,仿佛稍有妄动,便会被这份冷漠至极的情绪彻底碾碎。
魏疟默不作声地掀起眼皮,盯着她,眼底带着点耐人寻味的兴味。
费里尔的笑意已经消失,脸色阴晴不定,像是被硬生生扼住了灵感的脉络,极度不适地扭了扭脖颈。
忒弥斯难得停下了手中的审判,盯着今夙离的目光第一次多了些真正的打量,而不是对“新罪人”的习以为常。
文止观微微偏头,神色仍旧温和,仿佛完全不受影响,只是眼底的光芒幽深了几分,像是在仔细思索着什么。
奥菲利斯则完全僵住了。
他不是疯子,也不是被疯子折磨得习惯麻木的罪人,他还保持着一点普通人的神经——正因如此,他是这里唯一真正对这股【憎恶】之力感到恐惧的人。
“你……”他声音有些发抖,想说点什么,却在今夙离投来的冷淡目光下生生咽了回去。
整个乐园的广场,在这一刻,安静得落针可闻。
可这种安静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有人回来了。
不远处,空荡的长街尽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很有节奏感,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
“哎呀。”
轻柔的女声响起,尾音微微上扬。
“怎么回事?才一夜不见,乐园就变得这么安静了吗?”
下一秒,熟悉的红与黑出现在众人眼前,【嫉恨】的菟丝——洛瑞塔回来了。
——不,她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洛瑞塔缓步走入广场,眼尾微挑,视线在所有罪人身上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了最中央的今夙离身上。
然后,她微微勾唇,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啧。”
她轻轻地啧了一声,脸上写满了“有趣”两个字,随后慢条斯理地抬手,将额前的几缕发丝随意拨到耳后,语气悠闲得像是在逛自家后花园:“好强啊,新罪人。”
“才刚来,就敢对整个乐园释放威压。”
她故意拖长了音调,微微偏头,眼底带着打量,也带着恶意:“……也不怕折断了自己的翅膀?”
今夙离没有理她。
但洛瑞塔却没有打算就这么作罢。
她轻笑了一声,突然迈步走向她,裙摆轻轻摇曳,身姿妩媚又张扬。
她就这样,毫无顾忌地逼近了今夙离。
然后——
她忽然凑近,在今夙离耳边低语了一句。
“——你是个女人啊。”
她故意压低声音,轻柔又带着点缠绵的语气,仿佛是恋人之间亲密的耳语,可那字里行间的轻蔑却昭然若揭。
“真是难以想象。”洛瑞塔直起身,抬手轻轻拂了拂今夙离肩头那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的笑意意味不明,“我还以为乐园的‘新罪人’会是个更值得期待的存在呢。”
她的声音里藏着刻意的试探,也藏着某种毫不掩饰的挑衅。
她站得很近,近到今夙离只要微微抬手,就能把她一把掀翻在地。
可今夙离却连皱眉的兴趣都没有。
她只是淡淡地看着洛瑞塔,眼神冷漠得仿佛在看一块毫无意义的石头。
她对这种低级的挑衅,毫无兴趣。
“……”洛瑞塔察觉到她的冷淡,眼神一暗,随即收回了手,轻轻一笑,矫揉造作地叹了口气:“没意思。”
然后,她突然转身,一副不再纠缠的样子,径直朝魏疟走去。
魏疟下意识皱了皱眉,仿佛已经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他还没来得及躲避,洛瑞塔便已经熟练地贴了上去,手指轻轻勾住他的衣袖,娇笑着靠了过来:“魏疟~”
“你刚才可是最凶的那个呢。”她用着带着撒娇意味的嗓音轻笑道,另一只手顺势搭在他肩上,整个人像是要直接挂上去一般,“要不要对我也这么凶一点?”
魏疟:“……”
他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一把拎起洛瑞塔的手腕,毫不客气地把她的手从自己肩上甩开,冷漠地吐出两个字:“滚开。”
可洛瑞塔好像根本不在意。
她眨了眨眼,似笑非笑地瞥了今夙离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挽了挽鬓发,下一秒,又直接贴向了文止观。
“哎呀。”
她的声音温柔得像是某种致命的毒液。
“你不会也要让我‘滚开’吧?”
文止观微微低头,温和地看了她一眼,唇角依旧带着浅淡的笑意。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往旁边轻移了一步,堪称优雅地躲开了洛瑞塔的触碰。
洛瑞塔:“……”
她的笑容顿时僵了一下。
但她还是很快调整过来,轻哼一声,双臂抱胸,懒懒地扫视了一圈:“真是无趣。”
“乐园的罪人们可真冷淡啊。”
她说着,突然歪了歪头,像是想到了什么,露出一个愉悦的笑容。
“不过嘛——”
她意味深长地瞥了今夙离一眼,嘴角的弧度带着点恶劣的戏谑:“有意思的东西,我已经找到了。”
她的目光在今夙离身上停留片刻,随即轻轻笑了一声,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扭着腰肢转身离去。
今夙离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
她已经不想再浪费时间去思考洛瑞塔究竟在打什么主意了。
——疯子。
——无聊的疯子。
她缓缓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等她睁开眼睛时,乐园的天空依旧灰暗,天光晦涩不明。
但她知道,麻烦,还远远没有结束。
绮城。
逆谁正步履从容地穿行在街巷之间,似乎只是随意走走,实则每一步都暗藏思量。
然而,没走多久,他的步伐忽然微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的视线落向城西,顺着那股诡异的气息望去。
在那里,散落在荒地之中的白骨堆,正缓慢而坚定地蠕动着。
那些早已埋葬于世的枯骨,本该静静安息,如今却在无形的引力牵引下,拼接、攀爬、挣扎着移动。它的动作生涩僵硬,却毫无迟疑地朝着一个方向迈步前行——乐园。
逆谁静静凝视着那一幕,唇角压得更低了些。
是她吧……
成为了【罪人】的小神祇。
他的直觉告诉他,今夙离的“憎恶”是引发这一切的关键,正是那股无形的召唤,让沉眠的骨骸再度起身,朝着她的方向归去。
他指尖轻敲着袖口,思考片刻,最终仍是移开了视线。
去乐园?
……他不是没动过这个念头。
只是,当前更重要的事情还未完成,他无法贸然行动。
于是,他只是收回目光,仿佛没看到这一幕一般,继续向前走去。
只是,他握紧袖中的手指,还是比方才更紧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