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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欲自毁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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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乐园
    罪人的领地,与绮城截然不同。



    如果说绮城是一座人类社会努力维持秩序的都市,那么罪人的领地——便是秩序彻底崩塌后的残骸。



    今夙离站在城堡的露台上,俯瞰着整个区域。



    这里没有高耸的建筑,没有规划整齐的街道,也没有稳定的法律。城市的构造是扭曲的,建筑物如同被不知名的力量撕裂、扭曲、重组,在诡异的角度彼此交错,有的甚至悬浮在空中,依靠未知的力量支撑。街道并非平坦的,有的向上延展成斜坡,有的则直接断裂成深不见底的裂隙。



    空气中弥漫着奇异的光晕,宛如永不散去的薄雾,在夜色下透出些许幽冷的蓝光。街道两侧站着形形色色的罪人,他们的服饰风格各异,年龄、种族、性格也截然不同,但每个人的眼神都极具侵略性——有些人满脸警惕,有些人冷漠至极,有些则带着莫名的兴奋。



    今夙离的目光从城市景象收回,落在魏疟身上。



    “这里,叫什么?”她问。



    魏疟意味不明地轻笑,伸手向前一指:“万罪之地。”



    他微微一顿,随即补充道:“当然,也有人叫它‘乐园’。”



    “……乐园?”



    今夙离挑眉,看着眼前这宛如末日后的城市,不觉得这个词合适。



    “嗯,毕竟在这里,所有的人都可以随心所欲地活着。”魏疟漫不经心地说道,“不会有人束缚你,没人要求你遵守规则,没有任何伪善的道德约束你。”



    “你可以选择与人为敌,也可以选择结盟,可以随时改变立场,甚至可以杀死你最亲密的同伴。”



    “这里的唯一法则就是弱肉强食。”



    “比起什么秩序的都市,这里更像是活生生的原始森林。”



    魏疟的笑容微微扩大:“不过,这正是罪人们的归宿。”



    今夙离沉默片刻,环顾四周,感受着这片土地的气息。



    确实和绮城不同。



    绮城虽然相对自由,但仍然维持着一套“秩序”,人们在规则的框架内行事,明争暗斗,都在规则的边缘试探。但这里——



    这里连规则的边缘都不存在。



    在万罪之地,只有绝对的力量才能定义生存的资格。而如今,她被赋予了一个全新的身份——【憎恶】的涅槃。今夙离并不觉得这对她而言意味着什么改变,至少从本质上来说,她还是她自己。只是世界对她的目光,可能会因此而变得不同。



    “走吧。”魏疟看了她一眼,率先踏入了城堡的大门。



    今夙离没有犹豫,迈步跟了上去。



    城堡内部比外界更显幽暗,墙壁上嵌着歪歪扭扭的烛台,燃烧着诡异的蓝色火焰,光影摇曳间勾勒出一片扭曲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雾,掺杂着铁锈与灰烬的气息,如同一座永不熄灭的焚烧场。



    这里并不空旷,相反,罪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布在大厅各处,倚靠墙壁、半倚半坐,或随意交谈,或默然注视。他们的目光在今夙离一行人踏入的一瞬间齐刷刷地汇聚过来,如潮水般涌动,其中掺杂着审视、探究、嘲弄,甚至些许若有若无的敌意。



    魏疟轻嗤一声,目光扫过那些人,懒洋洋道:“看来消息比我想象的还要灵通。”



    人群中,一名身披深红长袍的男子走了出来,他的眉眼精致,面容完美得宛若世间最伟大的雕刻所雕琢的艺术品,脸上的笑容却疯狂又危险。他的目光饶有兴致地在今夙离身上停留片刻,旋即露出一个更深的笑容。



    “魏疟,这次又捡回来一个什么人?”他的语调拖长,像是猫戏老鼠般的漫不经心,“听说,是【憎恶】的涅槃?”



    今夙离淡淡地看着他,并未出声。



    魏疟耸耸肩,勾唇笑道:“不然你以为我带谁回来?普通的小罪人还不值得让我浪费这趟功夫。”



    “有趣。”男人轻笑,缓缓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仿佛在回味着什么,继而缓缓放下手,嘴角的弧度夸张得近乎疯狂。



    “欢迎来到万罪之地,【憎恶】的涅槃。”



    他微微倾身,低声道:“我是【迸发】的灵感,费里尔。”



    今夙离依旧沉默,视线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似是在衡量这个人的价值。



    魏疟啧了一声,随意地倚靠在旁边的石柱上,带着几分不耐烦:“又开始发疯了?”



    费里尔夸张地瞪大眼睛,佯装受辱般拍了拍胸口:“疯?魏疟,你怎么能这样形容我?我可是比谁都清醒呢。”他顿了一下,眼底的光芒愈发锐利,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倒是你,这次带回来的可不是个普通角色。”



    他微微侧首,眼神意味深长:“你知道吧?‘涅槃’这个称号,可不是随便谁都能得到的。”



    魏疟没接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费里尔轻笑,像是故意卖关子一般,缓缓地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然后微微眯起眼睛,语气悠长地道:“你可知道,真正掌控乐园的是谁?”



    今夙离听着,没有作声。



    费里尔笑意加深,抬起一根手指,在空气中轻轻晃了晃:“【讥笑】的天平,和我——【迸发】的灵感。”



    他的语调狂妄,仿佛随意道出一条再平常不过的事实:“罪人们可以混乱、可以争斗,但权力从不属于那些以为自己足够强大的蠢货。”



    “唯有真正的主宰者,才能决定这里的规则。”



    “我们并不是单纯的个体。”费里尔意味深长地看着今夙离,“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就是乐园本身。”



    “而你,”他盯着今夙离,语气顿了顿,随后轻轻吐出几个字:“【憎恶】的涅槃。”



    “你——会掀起怎样的风暴?”



    魏疟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嗤笑道:“行了,费里尔,你能不能少装点儿?”



    他懒洋洋地靠着石柱,语气嘲讽得毫不掩饰:“什么‘真正的主宰者’,你当自己是神祇呢?别忘了,就算是【讥笑】的天平和你这破‘灵感’,也不过是七个罪人之一,真要算起来,你最多算个话多的打工人。”



    费里尔听后不怒反笑,嘴角的弧度反而更深了一些:“啧,魏疟,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讨人厌。”



    “彼此彼此。”魏疟耸肩,懒得继续搭理他,转而看向今夙离,随口道:“别听这家伙瞎吹,他和【讥笑】的天平确实有话语权,但罪人里真正有资格参与决策的,一共七个。”



    他伸出手指,懒洋洋地数着:“【讥笑】的天平,【迸发】的灵感,【刻薄】的贱狗——就是我,【嫉恨】的菟丝,【沉溺】的虚妄,【愚信】的羔羊,还有……”



    话音未落,一道温和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还有【自负】的蝼蚁。”



    魏疟的表情瞬间僵了僵,低声咕哝了一句:“这家伙来得还真是时候……”



    今夙离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缓步而来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上去异常温和的男人。



    他穿着一袭干净的白衣,衣袂微微拂动,仿佛能将这座混乱之地的阴霾都轻轻拂去。长发微束,眉目温润,眼神平和而又带着淡淡的笑意。他的步伐不急不缓,举手投足间皆透着一种浑然天成的优雅,就像一位出身名门的贵公子,而不是罪人的一员。



    ——不,甚至可以说,他根本不像是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魏疟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撇嘴道:“啧,装模作样的家伙。”



    那男人听见了魏疟的抱怨,却丝毫没有不悦,反而笑得更温润了一些,语气温和地道:“魏疟,你总是这么刻薄。”



    “本性难移。”魏疟冷哼了一声,随手一指,“今夙离,这家伙就是【自负】的蝼蚁,罪人之一。”



    今夙离微微挑眉,看着面前这个怎么看都不像罪人的男人,没有出声。



    【自负】的蝼蚁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和善:“初次见面,今夙离。”



    他的目光平静,像是在注视一个普通的后辈,而不是刚刚成为罪人的新人:“你或许在想,自己为什么会被判定为罪人。”



    今夙离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自负】的蝼蚁轻轻一笑,声音温和如水:“因为你想打破世间既定的规则。”



    “所以,神罚便将你变为罪人。”



    “文止观,我的姓名。”



    文止观——这是【自负】的蝼蚁的姓名。



    温润如玉,举止从容,恍若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今夙离盯着他半晌,目光稍微收敛。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罪人……太特别了。



    不似魏疟那样带刺,不像费里尔那样高调,甚至不如她自己这般冷漠疏离。



    文止观就像一面波澜不惊的湖,平静无波,让人看不透深浅。



    “那么……”她开口,语气淡然,“既然拥有话语权的罪人有七个,为什么这里只有四个?”



    她的目光从魏疟、费里尔、文止观身上一一扫过,显然,她没有忽视魏疟刚才提及的那些名字。



    魏疟轻笑一声:“你倒是挺敏锐的。”



    “【讥笑】的天平迟早会来——毕竟她跟我一样,最喜欢看热闹。”



    他拖长了声音,眉眼间带着些许嘲弄:“至于【愚信】的羔羊?啧,那家伙虽然是罪人,但根本不喜欢罪人。”



    费里尔笑了笑,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补充道:“准确来说,她甚至不认为自己是罪人。”



    今夙离微微皱眉:“为什么?”



    “呵。”魏疟冷笑,“那家伙信奉神明,罪人对她而言不过是‘误入歧途’的可怜人。”



    费里尔耸肩,带着点调侃的意味:“如果不是她确实身负罪业,恐怕她早就被某些人划归到神祇阵营里了。”



    “哦?”今夙离轻嗤,“一个不认为自己是罪人的罪人?”



    魏疟挑眉:“所以才叫【愚信】的羔羊。”



    她沉默片刻,又问道:“【沉溺】的虚妄呢?”



    文止观轻笑,温声道:“他自身都难以控制自己的罪业,自然不会轻易现身。”



    “换句话说——”魏疟耸耸肩,“那家伙随时都有可能沉溺在自己的力量里,连自我意识都会被吞噬。”



    今夙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大致了解了,这七位罪人并非铁板一块,彼此间有着复杂的牵制关系,也并非所有人都认同“罪人”的身份。



    但……



    她抬眸,看向文止观:“所以,你特意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明白什么?”



    文止观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想让你知道,这个世界的神祇,并非你想象的那般神圣。”



    “什么意思?”今夙离眯起眼睛。



    文止观轻轻吐出四个字——



    “【懈怠】的神祇。”



    空气瞬间沉寂。



    连魏疟的笑意都收敛了些。



    “神祇……也是罪人?”今夙离的语气难得带上了点波动。



    文止观微微点头,目光波澜不惊:“没错。”



    “这个世界的‘神’,本质上也是‘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