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骨骸是什么?”
今夙离语气淡漠,目光缓缓落在魏疟身上。
他听见今夙离的提问,先是轻笑了一声,手指缓缓转着短杖,似乎并不急着回答,而是意味深长地打量着她。
“你是真的不记得,还是装作不知道?”
他笑眯眯地说,语气带着点揶揄。
今夙离眯了眯眼,毫不犹豫地回他一句:“你要是喜欢废话,我可以给你个机会死在这。”
魏疟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你这脾气,真的很适合罪人。”
天霞看着他和今夙离之间的交锋,眉心微微蹙起,冷声道:“魏疟,别再耍这种小心思了。”
“行吧,行吧。”魏疟耸了耸肩,终于收敛了几分玩味,转而目光微冷,指着城西的方向,缓缓道:
“骨骸,是吞噬一切的‘死灵’。”
他顿了顿,语气随意地补充了一句:“当然,对某些人来说,它也可以是‘神的残渣’。”
死灵,或者神的残渣。
今夙离眸色微深,天霞的神色也微微一变:“你们罪人一属,怎么会和它扯上关系?”
魏疟轻笑了一声,笑意带着点不明的意味:“哦?你怎么知道不是「不业语」把它引出来的?”
天霞瞳孔微缩,下一秒,城西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声。
“轰——”
那声音仿佛是某种庞然大物缓缓蠕动时发出的低鸣,空气中隐隐浮现出诡异的颤动感,像是整个绮城的某处正在被什么东西慢慢侵蚀。
天霞猛地抬头,目光冷冷地锁定魏疟:“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魏疟笑了笑,慢悠悠地转动短杖,语气含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没什么啊,只是把原本沉眠的东西,稍微……叫醒了一下。”
“……混账。”天霞脸色微沉,目光一厉。
今夙离眯了眯眼,看向远处的震动声来源,终于开口道:“那东西长什么样?”
魏疟顿了顿,忽然笑了:“你想看?”
他话音刚落,一股低沉的颤鸣忽然回荡在空气中,伴随着微不可察的腐朽气息,一股诡异的存在感缓缓在空气里弥漫开来。
今夙离的目光微微一动。
远方的影子,在缓缓蠕动。
——那是一具巨大的骸骨。
不完整,缺少某些部位,却又在诡异地生长着血肉,仿佛正在从腐朽中重塑自身。
它的形态并不固定,像是一团不断扭曲、拼接的结构,森白的骨骼交错着暗红色的脉络,时而像一只巨兽,时而像一座倾倒的残破神像,时而像一具正在蜕变的“人”的形体。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只是一个废墟之中的遗骸,可是,那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却让空气仿佛凝滞了几分。
“……骨骸。”天霞轻声念了一遍,目光沉沉。
魏疟看着她,笑意未变:“怎么样?惊不惊喜?”
天霞眯起眼,神色冷了下来。
今夙离静静地看着远处的“骨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皮草的边缘。
她终于淡淡开口:“它在等什么?”
魏疟歪了歪头,笑容微妙:“……等一场祭祀。”
天霞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远处的“骨骸”蠕动着,像是一具死去却仍然不肯消散的东西。
它的骨骼是森白色的,却透着一股不自然的生长感——像是某种扭曲的血肉试图侵占死物,强行复活一个不该存在的个体。
今夙离静静地看着它,忽然,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不对。
一瞬间,无形的震颤从骨骸传递而来,像是一道冰冷的手掌,沿着空气抚过她的皮肤,直直地探入她的意识深处。
一股微妙的“熟悉感”倏地涌上来,像是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那具巨大的残骸处缓缓牵引着她——
“……呵。”
魏疟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他低笑了一声:“怎么了?终于感觉到点什么了?”
今夙离没有理会他,而是目光微动,静静地盯着远处的骨骸。
她可以感受到……某种牵引。
并非是骨骸在呼唤她,而是……她自己正在与它产生联系。
那种感觉,就像是两块曾经连接在一起的碎片,在彼此靠近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共鸣。
一阵轻微的耳鸣声在她脑海深处炸开。
今夙离的眼前忽然浮现出片刻的恍惚感——她仿佛看见了模糊的影像,扭曲、断裂、血肉翻涌……像是一场没有声响的灾厄。
她眨了眨眼,强行压下这种异样的错觉,目光重新落回眼前。
天霞一直在观察着她的神色,察觉到她片刻的恍惚,语气微沉:“……你刚刚,感受到了什么?”
今夙离沉默了一瞬,随即淡淡地开口:“……不重要。”
魏疟看着她的神色,眼里的玩味更浓了一些:“哦?你还挺能忍的。”
今夙离扫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你话太多了。”
魏疟笑了:“毕竟我是【刻薄】嘛。”
他的手指随意地转了转短杖,下一秒,他的“罪业”悄然浮现——
空气中,一道极轻微的震动扩散开来,像是一阵带着讥讽意味的耳语,落入众人的耳中。
“所有人都在逃避自己的本质,但你不同,新人——你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
魏疟的声音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玩味,他缓缓逼近她一步,微微低头,语气几乎是带着点蛊惑的意味:“要不要猜猜看,为什么骨骸会对你有‘反应’?”
今夙离没有后退,反而平静地看着他,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你想死?”
魏疟:“……”
他嘴角的笑意僵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了出来,像是真的被逗乐了:“……哈哈哈哈,天哪,你真是——”
“够了。”
天霞的声音冷冷地插入。
她的手指抬起,轻轻一挥。
刹那间——
【造物】的“卡玛”发动。
空气中骤然浮现出无数微小的光粒,像是星辰坠落,纷纷扬扬地在四周展开。
那一瞬间,魏疟身周的空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扭曲了,他脸上的笑意顿了一下,目光微微一变:“……啧。”
天霞的声音不紧不慢:“我劝你,别在这里动不该动的手脚。”
她的身后,数不清的“创造”正在成型。
——一把利刃在虚空中浮现,刀锋雪亮;
——一座高塔在远方升起,磅礴巍峨;
——甚至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某种无形的威压,像是随时能够制造出一场巨大的风暴,将一切彻底碾碎。
魏疟微微眯起眼,片刻后,他耸了耸肩,像是无奈地笑了笑:“……行吧,我就不逗你们了。”
他说着,后退了一步,随意地收回了自己的“罪业”——可在那一瞬间,今夙离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魏疟在笑。
他像是提前得到了什么自己想要的答案,因此并不介意现在退让。
……不对劲。
今夙离心里浮现出一丝极淡的不安。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手腕上的狐貂皮草微微浮动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东西,毛绒绒的边缘微微颤了颤。
她的目光微微一沉。
……那个魏疟。
他是不是,在试探她什么?
森白的骨骸颤动了一下。
那股与今夙离牵连的“熟悉感”仍然萦绕在她的意识深处,像是某种若即若离的呢喃,悄无声息地撩拨着她的感知。
魏疟挑眉看着她,像是等待着什么有趣的结果。
天霞也紧盯着今夙离,可她依然沉默。
她只是垂着眼,看着那具骨骸,像是思考着什么,又像是根本不想回应任何人的目光。
骨骸的蠕动逐渐缓慢下来。
它没有进一步侵蚀,也没有发动攻击,而是……以一种近乎温顺的姿态,缓缓地伏低了自己的形态。
空气安静了下来。
魏疟的眉梢微微一挑,难得没有再开口,他眯起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天霞的神色微微一变,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异常。
……骨骸在退缩。
没有狂暴的攻击,没有失控的反噬,甚至没有一丝挣扎,它只是默不作声地……退了回去。
今夙离的目光依旧平静。
她没有做任何额外的举动,也没有刻意释放“卡玛”,她只是站在那里,轻轻地垂下手指,像是……在安抚。
骨骸就这样慢慢地退回了黑暗中。
寂静的气氛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魏疟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盯着骨骸完全消失的方向,难得没有继续嘲讽,而是喃喃了一句:“……你不会真的是骨骸生出来的吧?”
今夙离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有回应。
她自己也不知道。
可她确实能感觉到,那具骨骸……并不抗拒她。
天霞沉默了一瞬,神色间带上了几分深思的意味。
她重新看向今夙离,眼神比之前更加难辨了一些。
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了。
三个人站在废墟之中,彼此心照不宣地沉默着,像是各自都有隐秘的猜测,却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惨的还是今夙离。
——她无处可去。
她拒绝了「不业语」,不愿意加入内核诡异的‘反抗’组织。
她也不想当罪人,魏疟那群家伙根本不像是能让人安心待着的地方。
可她……也不能回神殿。
她又不是疯了,怎么可能真的回去被献祭成神?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荒唐感。
天霞收回目光,轻轻吐了一口气。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你打算怎么办?”
今夙离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淡淡地扫过他们,语气依旧冷静:“随便吧。”
魏疟笑了一声,眼底的意味难辨:“有趣。”
——她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又或者,她根本没有所谓的“阵营”?
彼此的目光交错,短暂的沉默落在空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