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今夙离说出那句话后,逆谁笑了,轻快地甩了甩尾巴,猫耳微微颤动。
“这可真是伤心。”他叹息,语气夸张得像是在表演,“你竟然不信我,今夙离,你让我心痛。”
“……”
今夙离没搭理他,只是微微侧头,看向天霞:“所以,现在?”
天霞也不想再继续这场无聊的闹剧,她对逆谁那副顶着猫耳猫尾还悠然自得适应良好的模样已经足够无语,此刻终于逮到了机会能正常说点事情。
“既然你拒绝了灾冥的邀请,逆谁也没打算继续缠着你……”她轻轻抬手,指了指大厅外,“那就让我尽个地主之谊,带你看看「不业语」真正的样子。”
逆谁耸了耸肩:“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今夙离稍感意外:“你不打算跟着?”
“我要去继续追寻宿命了。”逆谁一本正经地说道,猫尾愉快地晃了晃,“希望下次再见,你还能继续这份对我的防备,毕竟被你这么戒备着,还是挺有意思的。”
他嘴角弯了弯,目光轻轻扫过狐貂皮草,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那么,今夙离——”
他微微一顿,异色的猫瞳微微眯起,像是透过她的存在看向某个未被揭开的未来。
“愿你的‘因果’永不成立。”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缓缓消散,仿佛从未真正存在过一般。
空气安静了一瞬。
天霞抱臂轻嗤了一声:“装神弄鬼。”
今夙离没说话,只是轻轻摩挲着皮草的边缘,像是在思考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天霞:“走吧。”
天霞看了她一眼,随即微微一笑:“跟我来。”
——
走出大殿,离开「辩难席」所在之处,整个「不业语」的真正容貌终于展现在今夙离眼前。
这是一座宏伟而繁华的城市。
高楼林立,街道宽阔,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人间的烟火气。
车水马龙,人流不息,市井的喧嚣交织着繁华的秩序,每一处都彰显着这座城市的蓬勃生机。
然而,与此同时,它也拥有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自由。
彻彻底底的自由。
没有神祇的狂信徒,没有高高在上的神意宣判,也没有所谓“因果”“轮回”的枷锁。
它就像是一片孤岛,隔绝在既定法则之外,在众神的目光之外,成为了一个真正属于凡人的国度。
“这里是绮城。”
天霞站在高台上,俯瞰着这座大城,眸色幽深:“「不业语」的根基,也是这片‘自由之邦’。”
今夙离垂眸看着眼前的一切,微微眯起眼。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
就算她失去了所有记忆,但她依旧清楚地知道,这里与她曾经所在的地域截然不同。
没有神的威压,没有狂信徒的癫狂,没有血与火交织的悲鸣……
这里只有人,活生生的人。
他们带着欲望、希望、野心、自由意志,行走在这座城中,创造着属于他们自己的因果。
“怎么样?”天霞扭头看她,“你不会又要说‘不信任’吧?”
今夙离轻轻一笑,语气淡淡:“你们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那当然。”天霞微微一哂,“「不业语」,从来都不是‘为了反抗神祇而反抗’。”
她抬眸,目光笃定:“我们所追求的,从一开始就是‘让命运归于凡人自己’。”
今夙离沉默了一瞬,然后,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她侧头,视线落在远处的街巷,那些自由行走的人群之中。
她轻轻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了逆谁的话——
“愿你的‘因果’永不成立。”
她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逆谁究竟想表达什么。
但此刻,她站在这座“自由之邦”之中,听着天霞平静而坚定的话语,忽然有一种奇妙的错觉。
——仿佛她的‘因果’,从一开始就不属于神祇,也不属于命运。
——它属于她自己。
今夙离轻轻呼出一口气,指尖摩挲着狐貂皮草的边缘,低低地笑了一声。
“真有趣啊。”
“嗯?”天霞挑眉,“什么?”
“你们。”今夙离微微眯眼,语调平淡,“「不业语」。”
天霞不置可否地一笑,刚准备说点什么,忽然,风变了。
——整个绮城的气息,在那一瞬间,微不可查地震颤了一下。
今夙离察觉到了,天霞自然也察觉到了。
二人对视一眼,目光几乎是同时朝某个方向望去。
那是城西,最靠近“无灯区”的地方,一个几乎永远不会被提起的死角。
一股极度压抑、腐朽、却又奇异鲜活的气息,缓缓从那个方向弥漫开来,如同某种沉眠已久的存在正缓缓苏醒。
天霞眸色一沉:“……有意思。”
今夙离耸肩:“绮城,看来没你想象的那么‘自由’啊。”
天霞冷哼:“自由的代价,是不受规则的东西也能趁虚而入。”
她微微侧头,视线落在城西的方向,神情凝重。
骨骸,出现了。
——
“骨头先生。”
一道慵懒散漫的声音,在寂静无声的黑暗之中响起,带着某种刻意的戏谑和恶意,“你不打算现身吗?”
——刹那间,整座城市仿佛在呼吸间,轻轻地、轻轻地收缩了一下。
某种不可言说的存在,在城西的某处,缓缓浮现。
它没有具体的形态,却带着某种近乎亘古不变的死亡气息。
像是早已死去的灵魂,又像是被某种诡异规则凝固的执念——
它是“骨骸”,或者说,它是“骨”本身。
无名、无念、无业。
却能在黑暗之中,化作最深沉的灾厄。
而它的出现,显然并非偶然。
“怎么,绮城不是你们不业语的地盘吗?”
另一道声音,讥诮而刻薄地响起:“这么轻易就被人闯了进来,也太说不过去了吧?”
天霞眸色骤冷。
今夙离眯了眯眼,视线微微偏移,落在那道声音的来源之处。
是个男人,衣着随意,嘴角带着讥诮的弧度,神色十分刻薄。
他随意地倚靠在一处高墙边,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根骨节分明的短杖,黑色的指节微微收紧,像是在刻意掩盖什么。
“有罪之徒,不该出现在这。”天霞眯起眼,语气冰冷。
“哎呀,还是这么无情。”那男人讥笑一声,“小霞啊,我可是带着‘好消息’来的。”
“你的‘好消息’,从来都没什么好事。”天霞冷冷道。
“哎呀,别这么说嘛。”男人笑眯眯地开口,忽然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今夙离身上。
然后,他笑了。
“哦?”他眯起眼,“这是谁?”
今夙离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偏头,看着他,神色淡漠。
“哈。”那人轻轻一笑,视线缓缓扫过她的狐貂皮草,唇角的笑意变得意味深长,“这东西……还真是少见。”
天霞脸色一沉。
这个陌生男人看着她,笑意不减:“你不会还没告诉她吧?”
今夙离微微敛眸,轻声开口:“告诉我什么?”
男人笑着眯起眼:“告诉你,你身上披着的,是‘死人’的执念。”
天霞的指尖微微收紧。
今夙离却是神色未变,只是微微垂眸,看了眼自己的皮草。
她轻轻摩挲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
“哦?”
“死人啊……”
她轻轻呢喃了一声,“那不是正好么?”
那人微微挑眉:“哦?”
“反正。”今夙离微微一笑,语气平淡,“‘死’与‘生’对我来说,并没有区别。”
男人盯着她看了一瞬,忽然轻轻一笑,
“真有趣。”
“……真是,有趣极了。”
天霞冷冷凝视着他,今夙离却是拉了下她的衣角,淡声询问:“他是谁?”
“呵。”那男人目中无人地俯视二人,语气里带着些许轻贱,“魏疟。”
“罪人罢了,【刻薄】的贱狗。”天霞嗤笑,补充一句,“瞧不起人的家伙。”
魏疟似乎是听得不耐烦了,随意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神色讥诮。
“哈……我原以为,新人至少该站在我们这边。”
他舔了舔犬齿,语气含着若有若无的玩味:“毕竟,这位啊,本质上是‘罪人’之一。”
今夙离闻言却只是抬眸,神色冷淡得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罪人?”她轻轻重复了一遍,随即微微偏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魏疟,唇角弧度淡淡,“可惜,我没有前世。”
“——你凭什么认定,我该站在谁的阵营?”
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带着一股诡异的平静,那种平静像是死水一般,没有丝毫波澜,却深不见底。
魏疟的眼神闻言亮了。
“哟,挺有意思的。”他咂了咂嘴,嘴角的笑意更浓了,“可你不觉得,你穿着这一身,站在这里,很讽刺吗?”
他的视线落在今夙离身上的狐貂皮草,眼底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光。
“那可是个死人的遗物。”他笑眯眯地说,“你就不怕沾上什么不好的东西?”
“哦?”
今夙离微微低头,淡淡地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皮草,轻轻摩挲了一下衣角,随即,缓缓抬眸,直视他。
她唇角微微弯起,声音平缓而轻柔:
“正好,我也不是什么活人。”
魏疟的笑容僵住了。
今夙离神色未变,缓缓收回视线,轻描淡写地拂了拂衣角,语气淡淡:
“这身衣服,当裹尸布,也挺不错的。”
空气骤然安静了一瞬。
天霞:“……”
她微微眯起眼,目光在今夙离和魏疟之间扫了一圈,最终缓缓吐出一声感叹:
“……你们这嘴,舔一下唇,能把自己毒死。”
魏疟的脸色变得有些微妙,似乎想再说什么,但对上今夙离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时,竟然一时间噎住了。
……这女人。
疯起来竟然连自己都不在乎。
他眯了眯眼,心里隐隐有点不爽,却又生出一种莫名的不自在感。
最终,他妥协般轻笑一声,视线在几人之间扫了一圈,漫不经心地开口:“行。不吵了。”
他眯了眯眼,视线微微偏转,落向城西的方向,
“骨骸苏醒了。”
今夙离眯起眼,天霞的神色变得沉重。
“而你们「不业语」,恰好就在它的‘吞噬范围’内。”魏疟笑了笑,随意地叹了口气,“怎么样,要不要……解决一下?”
天霞冷冷地看着他:“你们故意引出来的?”
“哎呀,别这么说嘛。”魏疟耸了耸肩,笑得一脸轻松,“只是‘顺势’而为。”
他的目光微微偏转,落在今夙离身上,似乎是随口问了一句:“新来的,你怎么看?”
今夙离抬眸,神色淡淡。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狐貂皮草的边缘,语气不轻不重:“骨骸是什么东西?”
魏疟眨了眨眼,笑意微深:“你想知道?”
今夙离唇角微弯,淡淡道:
“不然呢?要我揣测你的‘恶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