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谁显然对自己的“新形态”相当满意。
他时不时地晃一晃猫耳,又甩一甩尾巴,目光在今夙离身上打转,眼神像是锁定了某个好玩的猎物。
“喂。”他突然凑近了一点,耳朵微微一动,轻飘飘地问,“真的不摸一下?”
今夙离后退一步,面无表情:“不。”
逆谁却像是故意逗她一样,又晃了晃尾巴,眼里带着狡黠的笑意:“别这么冷淡嘛,你看,我这耳朵,这尾巴,多软。”
他甚至还故意歪着头,摆出一副无害的样子,耳朵轻轻颤了颤:“你确定不试试?”
今夙离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把人一脚踹飞的冲动。
但她没注意到——在她胸口深处,一股陌生的情绪,正缓慢地翻腾着。
厌恶。
从来没有过的厌恶。
不、不对。不是简单的厌恶,而是——“憎恶”。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心脏猛然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裂,瞬间倒灌进了血液里。
空气的温度陡然下降,一股难以言喻的压力轰然扩散。
天霞敏锐地察觉到异常,神色陡变:“等——”
下一秒,整个房间轰然震颤!
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然席卷而出,无数无形的手从虚空中探出,疯狂地撕裂、扭曲、吞噬一切。
“什么——”天霞瞳孔骤缩,连忙后退。
刚走到门外的灾冥也被惊动,猛地回头,眉头皱紧:“……卡玛失控?”
不,不对,这不是普通的卡玛失控,而是某种——极端扭曲、纯粹负面的“概念”爆发。
“是那个人?”灾冥眯起眼,目光阴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憎恶气息,沉重、冰冷,像是无尽深渊翻涌的怒涛,疯狂地侵蚀着周围的一切。
甚至,整个「不业语」的主殿都开始震颤,墙壁上镶嵌的精致金饰开始崩裂,露出底下隐藏的东西——
血肉。
鲜红的血肉,如同脉络般攀附在墙壁上,隐隐蠕动着,仿佛整个「不业语」本身就是一个活着的巨大怪物。
天霞猛地抬头,心里狠狠一沉。
“……「不业语」的本质,根本不是普通的组织。”
外表富丽堂皇,内里却是诡谲扭曲的人皮灯笼、血肉墙壁,还有无数像是活体器官一样的东西隐匿在阴影中。
整个组织,早已超脱了人类的范畴。
但现在,这些东西,正在被今夙离的“憎恶”撕裂。
“——快停下来!”天霞厉声喊道。
但今夙离像是完全听不见,她站在原地,眼神茫然,却又像是陷入了极端的情绪之中,浑身的力量疯狂外溢,根本不受控制。
灾冥赶回来就是这幅场景,低声咒骂了一句,猛然看向逆谁:“她还穿着那件皮草?!”
逆谁还沉浸在惊讶中,听到这句话,眼神微微一闪,随即扬了扬眉:“你指那件狐貂皮?”
灾冥的语气冷了几分:“你敢说你不是故意的?”
“呵。”逆谁轻轻一笑,猫尾随意地甩了一下,漫不经心地道,“谁知道呢?”
但灾冥已经明白了。
——那件皮草,不仅仅是单纯的贵重衣物,而是一种“抑制装置”。
逆谁给今夙离披上的,不只是昂贵的狐貂皮,而是一个能够压制她卡玛力量的东西。
换句话说,逆谁早就知道了今夙离的“异常”。
而且,他还刻意隐瞒。
灾冥的神色彻底冷了下来。
“你在打什么主意?”
逆谁没有回答,而是抬眼看向今夙离,目光微微一沉。
——失控了。
再不解决的话,「不业语」的“主殿”恐怕真的要塌了。
逆谁微微眯起眼,下一秒,他伸手一挥——
他的卡玛,发动了。
——规则更改。
如同无形的锁链瞬间缠绕住今夙离的力量,原本疯狂肆虐的憎恶之力,被强行压制,像是潮水般退去。
今夙离的身体猛地一晃,整个人摇摇欲坠。
但……她的状态,并没有完全恢复。
逆谁皱起眉,看着她的脸色,轻声道:“麻烦了。”
“她的卡玛……已经不稳定了。”
【阿难。如是众生一一类中。亦各各具十二颠倒。犹如捏目乱华发生。】
——颠倒众生,见幻为真。
空气中弥漫的狂暴气息渐渐平息,四周塌陷的墙壁、扭曲的血肉缓缓归于寂静。
但今夙离仍然站在原地,浑身笼罩在一层诡异的静默之中。
她的神色未变,金色的瞳仁依旧冰冷。像是疯了,又像没疯。
“……呵。”她轻轻笑了一声,眼神扫过逆谁,又落在天霞身上,“有意思。”
“刚刚,你们是不是怕了?”她偏了偏头,语气淡淡的,仿佛只是无聊地问了一句天气如何,“害怕,畏惧,恐慌,觉得自己会死?”
她慢慢地抬起手,轻轻按住自己心口的位置,指尖微微收紧,像是在感受着那股尚未散去的憎恶余波。
“可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的憎恶,不是为了杀死谁,也不是为了惩罚谁。”她低声道,语调平静到几乎有些疏离,“它只是一种——存在。”
逆谁眯了眯眼,没有说话。
天霞皱着眉盯着她,嘴唇微微抿紧。
但就在这时——
今夙离身上那件狐貂皮草,骤然泛起了肉眼可见的波动。
那层低调而精致的毛绒轻轻拂动,像是有无形的锁链缠绕着她的身体,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压制力。
仿佛是某种残存的意志,在拼命束缚住她的力量。
天霞的目光瞬间落在那件皮草上,瞳孔微缩。
那是……
“她”的东西。
那个女人。
那个已经被彻底裁决,连“存在”都被抹消的人。
记忆的洪流在瞬间翻涌而出,将天霞的思绪狠狠卷入其中——
「……她的死,改变了一切。」
天霞仍记得那个女人临死前的眼神。
那双美丽的眼睛,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挣扎,只有某种平静得可怕的释然。
她是那么淡然,甚至带着笑意,像是看透了所有因果。
然后,她就这样消失了。
不是死亡,而是彻底的“裁决”。
她的名字,她的过去,她的痕迹,一切一切,都被从世界上彻底抹去。
仿佛她从未存在过。
——但天霞记得她。
即使一切关于她的“因果”都被裁决抹消,天霞仍然记得。
因为在那之前,她们之间曾有过无法抹去的羁绊与纠葛。
她是天霞最早的引路人,也是她曾经唯一信赖过的同伴。
可是——
她却选择了“放弃”。
放弃了自己,放弃了一切,甘愿接受裁决,毫无挣扎地走向毁灭。
“……你为什么不反抗?”
天霞曾经问过她。
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语气淡淡的,带着说不清的温柔:“反抗什么呢?因果已定,挣扎也是徒劳。”
“可是你明明——”
“天霞。”她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平静,“你是不会甘心的,对吧?”
天霞怔住。
她的心脏猛然收紧,指尖微微颤抖。
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心底某种东西正在崩裂。
然后,她听见她说——
“你一定会反抗的。”
“因为你不相信因果。”
“你想打破它,对吗?”
天霞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然后,她终于明白了——
那一刻,她的“野心”,彻底成型。
她会夺走一切,篡夺一切,她会让自己站在那最高的位置,让所有因果都在她的掌控之下。
只有这样,她才能打破一切限制。
只有这样,她才能让自己永远不会落得和她一样的下场。
她要成为——真正的主宰者。
……
……
天霞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的指尖已经发白,死死攥紧了拳头。
她的眼神落在今夙离身上的皮草上,里面的情绪变幻莫测。
“……”
那个女人,已经彻底被抹消了。
可她的“痕迹”,仍然残留在这件皮草里。
逆谁的手段……可真是让人厌恶。
“你究竟想做什么?”
天霞深深地看了逆谁一眼,没有说话。
而此刻的逆谁,似乎完全没在意她的视线,只是饶有兴味地盯着今夙离,眸底映着意味深长的光。
——皮草的抑制力在起效,今夙离的力量被暂时压制了下去。
但她的状态,并没有因此恢复正常。
她仍然站在那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眼神里透着一种半疯半冷的神色。
像是……游离在理智与癫狂之间。
“……”
逆谁微微挑眉,尾巴轻轻一甩,笑了笑。
“——看来,问题比想象的还要有趣呢。”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狐貂皮草的抑制力仍在发挥作用,今夙离的憎恶卡玛终于停止了扩散,但她的状态并没有恢复正常。
她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嘴角依旧挂着那丝浅淡的笑意,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然后,她忽然抬起头,扫了一眼天霞和逆谁,最后视线停在灾冥身上。
“你刚刚邀请我加入「不业语」,对吧?”她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某种难以忽视的压迫感。
灾冥眉头一挑:“是。”
“但你甚至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就想让我加入?”
话音落下,空气停滞一瞬。
天霞眯了眯眼,逆谁则是笑得更意味深长了些。
——确实。
从今夙离醒来到现在,他们从未听她自称过什么名字。
但仔细想想……
她自己,也从未问过自己是谁。
“名字?”逆谁微微偏头,尾巴左右晃了一下,随口道:“这个问题,你现在才想起来吗?”
“嗯。”今夙离淡淡道,目光平静得不像话,“但它对你们来说很重要,不是吗?”
逆谁笑了笑:“倒也不是。毕竟,我挺喜欢‘无因无果’的存在。”
“可惜,”今夙离挑眉,“‘无因无果’只是你们看我的方式,对我来说,它从来不是定义。”
她轻轻抬起手,按住自己心口的位置,指尖微微收紧,像是在感受着什么。
然后,她抬起头,唇角微微一弯,轻轻开口——
“今夙离。”
她缓缓道,声音平静而清晰:“我的名字。”
“——今夙离。”
话音落下,天霞的眼神微微变了变,灾冥眯起眼,而逆谁的笑意稍稍收敛了一分,目光不明地盯着她。
这个名字……
不是随便编的。
虽然今夙离没有记忆,但她仍然‘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这意味着什么,逆谁一瞬间就明白了——
她的因果,从未被抹消过。
但今夙离似乎对他们的反应并不在意,她只是不紧不慢地理了理狐貂皮草,像是刚刚只是随口介绍了一下自己。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灾冥,微微眯眼:“那么,答案不变,我拒绝。”
“……”
灾冥挑眉:“仍旧拒绝?”
“有什么问题吗?”今夙离反问,语气理所当然。
“……倒也没有。”灾冥笑了一下,“只是有些意外。”
“毕竟,在你这样的状态下,”他慢悠悠道,“「不业语」应该是最适合你的地方。”
“那可不一定。”今夙离不以为然地抬眸,“适合不适合,不是你说了算。”
“哦?”
灾冥刚想再说什么,天霞忽然开口:“对了,灾冥。”
“嗯?”
天霞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扭曲的血肉墙壁上,眸色微沉:“这些……血肉,是怎么回事?”
“它们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吧?”
灾冥似乎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你居然才问?”
“因为一直都没空。”天霞冷淡道,“但现在,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
灾冥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在天霞和今夙离之间扫了一眼,像是有些头疼。
然后,他开口了——
“这些‘血肉’,只是外观上的变化而已。”
“「不业语」的本质,并没有改变。”
“它依旧是——‘神祇的反抗者’。”
“我们仍然在做该做的事,逆转既定的因果,打破所谓的规则。”
他微微偏头,语气平静:“只不过,在这个过程中,我们的外形……‘顺应’了一些不可言说的影响。”
“……顺应?”天霞皱眉,“所以,这些血肉……”
“并不影响什么。”灾冥淡淡道,“你看着它们觉得‘异常’,只是你的认知在告诉你‘它们不该是这样’。”
“但事实上,它们仍旧在维持着「不业语」的结构和存在。”
“你们不会真的以为,”灾冥笑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着天霞,“这么多年过去,我们真的什么变化都没有吧?”
“……”
天霞没说话,神色微沉。
逆谁倒是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今夙离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对话,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但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狐貂皮草的一角,不知在想什么。
“神祇的反抗者”……
逆转既定的因果?
她忽然抬眸,看向逆谁,微微眯眼:“你呢?”
逆谁挑眉:“我?”
“你刚刚用卡玛削弱了我的憎恶。”她缓缓道,语调平淡,“但你并没有真正抑制它。”
“……你是故意的,对吧?”
逆谁的笑意闻言加深了一分:“哦?为什么这么说?”
今夙离注视着他,眸底没有任何波动:“因为你在等。”
逆谁眨了眨眼,尾巴微微甩了一下:“那你觉得,我在等什么?”
“等它彻底失控。”
今夙离一字一顿地道,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惊,“然后,你才会真正动手。”
“……”
空气中,短暂的沉默浮现。
逆谁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
“你对我还真是‘防备心十足’啊,今夙离。”
“是啊。”今夙离轻轻笑了一下,眉眼间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锋锐,“毕竟,你从头到尾都不值得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