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村里公路的那段石坡,正好处在山谷的风口上,村里的孩子们,都喜欢在里的坎上扔纸飞机,这样能顺着风,飞得很远很远。
隔着老远,袁嘉树便听见了小孩儿们的欢呼声。
“嗨,嘉树哥,二奶奶。”一个圆脸蛋儿、穿着黑短袖的小屁孩儿,站在坎上,朝着袁嘉树和外婆打着招呼。
村里覃姓人家很多,据说祖上都出自一家人,因而小辈见到长辈都喊的叔伯或爷奶。为了区分,大家都会在称呼前加上老人们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或者排行。
早逝的外公排行第二,故而这圆脸的小屁孩喊外婆二奶奶。
“小风啊,那么晒人,莫在这里玩,到宽敞的地方去。”外婆劝道。
原来是覃风啊。
袁嘉树脑海里浮现出关于这个圆脸小孩儿的记忆。要不是外婆的提醒,袁嘉树实在难以将眼前这个偏瘦的小男孩和日后印象里那个满脸横肉的秃头男联系在一起。
上一世袁嘉树考入老家县城里的编,每次下班回家时都能看到覃风坐在自家的麻将馆里纵横捭阖的场景。有时候二人还偶尔一起撸个串,关系颇为不错。
没想到,自己重生回来,除了外婆之外,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他这个童年的小跟班。
覃风是村里的前任小霸王,而袁嘉树,恰好是现任。
袁嘉树和覃风小时候可谓是不打不相识。大概在袁嘉树五岁的时候,袁嘉树路过一处草地,碰见正在带小弟们的覃风时,无意间瞅了一眼,于是,命运的齿轮从那一刻开始转动。
覃风:你瞅啥?
袁嘉树:瞅你咋地。
覃风不爽,提着木棍气势汹汹地冲向袁嘉树。
袁嘉树硬挨了覃风一棍,然后怒火中烧,一把躲过覃风手中的木棍,以不输光州无限制格斗的手速,一秒连挥数棍。
正是,三棍打碎霸王魂,老大我是自己人。于是乎,新王登基,旧王退位,袁嘉树成为了村里新任的小霸王。
当然了,这都是袁嘉树后来听一个见证了这段历史的长辈讲的,反正过程大差不差吧。
“小风,你好啊。”袁嘉树笑着向覃风打了个招呼。
“二奶奶,您儿和嘉树哥去哪儿啊?”
“去你三爷爷那儿买两包米酒曲。”外婆笑道。
袁嘉树得喊三嘎公,村上的小卖部就是三嘎公他们开的,就在公路弯边上。
上了坡,走几步路就到了小卖部。
“嘉树哥,等下咱俩去摸赖克包去(青蛙)。”覃风尾随袁嘉树身之,在外婆进入小卖部时,抓住他右手,将他拉到一旁,小声说道。
“太热了,不去。”袁嘉树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那儿是阴凉坝儿,不热,再说了,昨儿比今天还热,你还不是带着我到处跑。”
“懒得去。你作业写完了吗,到处跑,不会又最后几天打夜工赶吧?”袁嘉树说道,“这次我可帮不了你啊,我过几天跟我三舅去江城的。”
“还没写完。”
“那还不快去写。”
“哦。”覃风老实的走了。
打发了覃风后,袁嘉树进了小卖部,跟三外公和三外婆打着招呼。他们两此时也才五十出头,还是一头明显的乌发。
三嘎公国字脸,鹰钩鼻,虽然背微驼,但不笑的时候总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小时候,袁嘉树还挺怵他的。三嘎嘎就开朗多了,很喜欢和小孩子说话,笑的时候两条弯弯的淡眉,有一种蜡笔小新的既视感。
“你和嘉树在我们这吃饭了再回去呗,我们这饭已经在搞了。”三外公拿给外婆两袋米酒曲,说道。
“不了,我出来时就煮好了米,回去给嘉树做糟子去。等我做好了,给你们也带些来。”外婆递给三外公两枚一元的硬币,说道。
“你嗯是耐烦啊。”三外公笑了笑,又从冰柜里拿出两根冰棍递给外婆,说道:“天凉,解暑。”
外婆本要给钱,但后者坚决拒收,才收下道谢。
“谢谢三嘎公。”袁嘉甜甜一笑,道谢道。
“三叔,来包烟和一瓶冰水嗷。”一个穿着件蓝短袖、晒得黢黑的中年男人这时走了进来,吆喝道。
“妈的,这鬼天气,真热死人。”中年男子骂了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元,放在玻璃柜台上。
三外公利索的递货,收找钱,说道:“你们这个点就开工了啊?”
袁嘉树看了眼小卖部里挂钟的时间,刚过三点,不夸张的说,这个点地上都能煎鸡蛋。
中年男子一脸无奈,点了烟闷了一口,然后呼出一团烟雾,无奈道:“催得紧呢,没办法哦。”
“那你要注意,莫中暑了。”三外公好心提醒道。
那人点点头,便出门去了。
“三嘎公,刚刚那人干啥啊,这个点开工,干啥啊?”袁嘉树心里有些猜测,问道。
“修路,就在对面弯弯那儿。”三外公随口说道。
“哦。”袁嘉树颔首。
这第一桶金不就来了?至少在江城上网的钱可以凑齐了。
和三外公和三外婆说再见后,袁嘉树和外婆就往回走。
“嘎嘎,您先回去吧,我到覃风那儿玩一会儿。”将外婆送到家门口,袁嘉树说道。
“好,别玩久了,早点回来嗷。”
“嗯嗯。”
袁嘉树直奔覃风的家。
这小子果然没写作业,而是在看电视。刚一进他家门,袁嘉树便听到一阵熟悉的旋律“亚古兽,究极进化”。
“嘉树哥,你咋来了,怎么,你想跟我去摸赖克包吗?”覃风见袁嘉树来了,递给他一瓶黄包装的娃哈哈,笑着说道。
“你有钱没,我带你赚点钱。”袁嘉树开门见山道。
在袁嘉树记忆中,覃风这小子身上就没缺过零花钱,找他搞启动资本准没错。
至于找小学生借钱会不会感到羞愧,袁嘉树是没有一点。
那咋啦,都重开一次了。
“身上有八块。”覃风掏出八枚硬币,递给袁嘉树。
“好兄弟,赚钱了分你一半。”袁嘉树狠狠地抱了一下覃风,“你有自行车吗,借我用用。”
“没,但磊子哥有,找他借就行。”覃风说道。
“磊子哥?”袁嘉树怔了一下,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是哪位。
“走,我们去找他借。”覃风在前带路。
直到见到了磊子哥本人,尘封在袁嘉树脑海角落里的那段记忆,才终于重新唤醒。
在竹林里搭竹棚,架火炉,带着他们这些附近的小孩子做饭的身影,与眼前之人相重合。
看着眼前这位瘦瘦高高、面容清秀的少年,袁嘉树下意识地去抱了下他,“磊子哥,你近两年内别骑摩托车,最好等18岁拿了驾照之后再去骑。”
“嗯?为啥?”覃磊挠了挠后脑勺,只觉得今天的袁嘉树有些奇怪。
“我昨天碰到个算命的,他告诉我,我的一位亲朋在两年内有血光之灾。我想了想,我的亲朋里就你开摩托最疯。”袁嘉树一脸严肃地道,尽量让自己更有信服力。
“嘉树哥,昨天我们不是......”秦风有些懵,下意识地开口。
“小风,当时你也在场,你说,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瞧着袁嘉树微横的浓眉,以及一脸严肃的模样,覃风感觉自己老大身上散发出一股和自家老爹抽自己时相同的气势,不禁吞了口口水,连忙道:“确实是这么说的。那算命的有些神,我们一转眼,他的身影就消失了。”
“行,听你的。”覃磊认真地点点头,道。
这个时代的人,就是淳朴(好骗)啊。也得亏覃磊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不然袁嘉树还真不好蒙他。
“记住就行。想想看,如果你噶了,舅舅舅母,还有你妹妹得有多伤心。”袁嘉树决定吓吓他,“世界上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覃磊的思绪随着袁嘉树的话浮想联翩,不由打了个寒颤,“好好好,我18岁之前一定不开摩托。”
“那行,你自行车借我一下,等下请你吃冰棍。”
“冰棍就算了,我去给你拿车去。”说完,覃磊匆匆进了屋里,很快,他便推着一辆老旧的自行车出来。
“会骑不?要不要我送你去?”覃磊拍了拍后面破了皮、显露出黄海绵的后座位,说道。
“包会的啦,回来给你带冰棍。”袁嘉树接过自行车头,扭头朝覃风道,“小风,跟我走。”
“走咯。”袁嘉树挥了挥手,载着覃风,带着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