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寺住持禅房。
内心有些激动的净海不动声色地斟茶倒水。
住持禅房可不是一般人能进的。
但他这份激动心情却在看到对面两位便服身影时一下子无了。
唯有胆战心惊。
尤其是肖子仪那一身绯色飞鱼服的威仪。
已然在净海心中扎了根。
“方才一路走过来倒看这寺院挺气派,得花不少银子吧?”肖子仪开门见山地说道,语气也是随意。
净海却听出画外音。
心中紧张。
不过还好住持颇有几分老成守道。
“多亏了前来布施的香客!”玄通禅师不动声色地回答道。
“嗯,没想到贵寺对东林逆党的香客也大开方便之门。”肖子仪品茶笑道,眼睛一亮,“禅师这茶入口虽苦,回味却甜,果然好茶啊!”
净海脸上生出些汗。
自然听出来这位千户是威胁住持要银子。
若是一句不对。
只怕整个永安寺的僧人都得被押进那阴森恐怖的诏狱了。
栽赃嫁祸、屈打成招……拿鞭子抽!
净海很害怕啊。
却又对住持的应对充满期待。
“净海,你糊涂啊!”玄通禅师失望地叹了口气。
“住持我……”净海都懵了,怎的说起我了。
玄通禅师摇头打断了他的话,痛心疾首地道,“当初看你待客有礼,又对字画颇懂一二,这才安排你去挑选一些字画送与有诚心的香客,没想到你竟误交逆党。”
净海张了张嘴。
欲言又止。
看了看似笑非笑的裴纶。
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肖子仪。
再想到方才禅师不让他跟来的态度。
心中突然明白了。
于是沉默。
肖子仪突然笑了起来,倒也没有发什么脾气,“无妨,净海师父毕竟也是检举有功嘛,此事我既答应不追究,便不会食言。不过玄通禅师可否为我解解惑,贵寺这世外之地怎的还插手商铺经营、田地收租?哦,还有抵押放贷,都贷谁了?”
玄通禅师却没回答,只是伸四指行请茶礼,“这苏州虎丘可是上品,色如月下白,味如豆花香,二位施主不妨再仔细尝尝?”
裴纶脸色一变,小声附耳说道,“大人,这苏州虎丘乃是宫内贡茶!”
肖子仪也明白过来。
永安寺原来还有宫中贵人的背景。
难怪这老和尚这么嚣张。
肖子仪捧着那杯苏州虎丘贡茶,脸上笑呵呵的,却说出令人胆寒的话,“唔,替宫中贵人办事呐?这么说,有宫中贵人勾结东林逆党咯!”
“这……”玄通禅师慌张了下,我没这么说啊。
旋即他想到了锦衣卫的恶名远扬。
便看向一边裴纶。
此刻裴纶已经懂事地掏出无常簿开始书写着什么了。
边写还边读。
“玄通禅师说,有宫中贵人勾结东林逆党北斋,郭真、凌云铠之命案亦是通过北斋字画密谋而成。”
玄通禅师玄通禅师的胸口剧烈起伏,而后闭上眼睛低声诵经,好半天才缓过来。
等他睁开眼。
便看到面色惊恐的净海一副口干舌燥的模样。
只能轻叹了口气。
“大人……”
肖子仪抬手打断了玄通禅师,语气感叹地说道,“玄通禅师有所不知,这几天呐京城出了些乱子,先是死了一位东厂公公,昨夜倒好,连咱们锦衣卫都死了一位百户和一位总旗,您说说贼人有多嚣张!”
贼人越嚣张,事态越严重。
事态越严重,永安寺越不能掺和进去。
玄通禅师心知肚明。
“大人,此事与本寺绝无干系!”玄通禅师摇头,语气坚定地说道。
“呵!”裴纶忍不住嗤笑,语气急冲,“玄通禅师,你说了没干系就没干系,那还要我们锦衣卫做什么?”
肖子仪安抚住裴纶,“也别怪我兄弟直冲,毕竟前程都在这两件案子上。这北斋呐,是关键人物,净海师父我自然是相信的,可贵寺其他人,尤其是负责这些行当的,却是不好说咯,说不得就被逆党利用。”
他伸手一张。
裴纶便懂事地将无常簿放了上去。
肖子仪看了一眼。
便将无常簿那一页撕下来。
撕成碎片再往前一推。
往后一靠。
回头看向裴纶。
“你这一句呐,永安寺便算是毁了,玄通禅师一辈子的修行便没咯。”
“是,大人说的是。”
而后他们便笑呵呵地看着这俩和尚。
一个红脸,一个白脸。
半句也没提要银子的事儿。
但句句也离不开永安寺这些跟银子挂钩的行当。
看着玄通禅师沉默的态度。
肖子仪也干脆利落地起身就离开,“行,这茶也喝了,疑惑也解了,便不叨扰玄通禅师了!”
“呵!”裴纶轻蔑一笑,也跟着起身离开,却斜睨一眼老和尚,“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位可是能够对案子一言而决的千户大人。
真以为北镇抚司千户会跟你讲道理?
等锦衣卫上门这群和尚就知道什么叫后悔咯。
两人刚走到门口。
玄通禅师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大人且慢!”
肖子仪顿足回头看去,“玄通禅师还有事儿?”
玄通禅师看了一眼净海,低颂佛揭,便走到床榻边,掀开一个暗格,从里头抱出来一个锦盒,摊开在茶桌上。
而后闭上眼睛。
只顾着转动手中佛珠。
“小僧,还请大人,高抬贵手!”
裴纶嗤笑,现在不摆架子自称老衲了?
肖子仪走近过去。
便看到锦盒内有黄金、碎银、珠宝、首饰、银票、铜钱串、土地田契、房屋契书、商铺账本。
还有数十封罗列整齐的借条,小到十数两,多达数百两,皆有手印为证,涉及钱息皆月息一分。
永安寺这份家业的确十分厚实。
裴纶扫了一眼,估摸着等价五六万两银子,但那些土地田契、房屋契书、商铺可是细水长流的家业。
他心中正惊叹永安寺的厚实家业,却疑惑地发现肖子仪脸上原本玩世不恭的笑意都消失了,唯有冷肃一片。
勒索图财对锦衣卫来说算不上什么。
获利如此丰厚却不喜反怒。
这又是为何?
五六万两银子可是一名一笔难以想象的财富啊!
相当于一名中等商贾数十年积攒的身家。
肖子仪突然笑了起来,从里面取出三十张百两银票,“数百年的名寺倒在玄通禅师手中发扬光大了。”
随着两人离开。
禅房内一时间倒陷入了寂静中。
净海干着嗓子开口,“住持……”
玄通禅师将那锦盒收起来,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净海,东座长老已经年迈,衣钵尚缺传承,日后你便侍奉左右吧。”
“是。”
净海心中仿若被堵住。
但看着闭上眼睛低声念诵经文的住持却也不知该说什么。
才二十一岁的他从记事起便在这座庙中。
却从没有考虑过。
偌大永安寺三百多名僧人不事生产。
又何来这一日三餐、顿顿五谷杂粮的美味斋饭?
但今日他却有了更深的感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