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分。
北镇抚司诏狱之中。
一身绯色飞鱼服的肖子仪踏入刑堂。
满身血色鞭痕的净海正被铁链束缚在十字刑架上。
但除了身上的几道鞭痕。
他身上倒是再没有其他伤势了。
诏狱中凶恶之名远扬的十八种刑罚一道没上。
只是跟平常监狱里一样抽了几鞭子。
还被肖子仪给叫停了。
已然天堂般待遇。
“见过千户大人!”十数名行刑校尉站在两边弓腰行礼。
有两名校尉还去搬来了椅子。
肖子仪轻抖绯色飞鱼服,缓缓地坐在净海面前。
裴纶跟在肖子仪身后,会意地指着十字刑架上的净海,“把他放下来,给弄把椅子,大人要问话。”
“是!”
很快。
肖子仪便看到净海醒了过来。
对于平常细皮嫩肉的出家和尚们来说,哪怕是这种最寻常的鞭刑,都有些狰狞可怕了。
净海哆嗦着,看到那先前凶恶的裴纶正恭敬站在一个绯袍年轻人身边,立刻意识到这人官更大。
而身边摆开的行刑校尉和贴书刀笔吏更让他感受到肃杀。
“大人!”他嘶哑着声音,语气恭敬。
“净海师父,听裴大人说你永安寺的斋饭味道很不错啊?”肖子仪语气随意地问道,甚至没抬头看他。
“啊?”净海愣了下。
他还以为自己又要被问北斋字画。
没想到是自家的斋饭。
“啊什么啊?大人问话没听见吗!”裴纶怒斥一声。
“这……这……”净海一时间不敢回答,盖因现在对祸从口出的认识极为深刻。
“这什么这?不老实再吊上去打一顿!”裴纶凶恶唬人倒有一套。
净海哆嗦了一下,赶紧回答道,“是,是,本寺的斋饭的确是城东一绝。”
“嗯,永安寺有多少和尚?”肖子仪问道。
“回大人,有在籍僧人三百一十二人。”净海干脆利落回答。
肖子仪猛的抬头看他,眼神竟然有些凌厉。
一时间场面寂静。
净海头上脸上身上生出汗水。
他快吓哭了。
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
他当然不会知道,肖子仪是在感叹仅一座寺庙便有数百名僧人,那整个大明不事生产的僧人和道人有又该有多少。
这些人又是谁在供养?
肖子仪调整了下复杂的心情,“不知净海师父是什么僧?”
“小僧是讲僧,负责接待来寺院布施的香客,并为他们答疑解惑。”
“哦,那永安寺收入都在什么地方?”
“都是依靠香客布施。”
“打。”
“不要……”
pia!
pia!
净海身上添了七道鞭痕。
然后又被行刑校尉拖到肖子仪面前的椅子上瘫坐着。
“净海师父,何必呢?”裴纶撇撇嘴说道。
“小,小僧听说,听说寺院里还有田地收租、经营商铺、出外法事……”净海哆嗦着身子,声音也愈发犹豫了。
“嗯?”肖子仪冷哼一声。
“还有!还有抵押放贷的业务,但是小僧也只是听说,并不知道真假。”净海怕被打,赶紧都交代了。
“呵,看来永安寺的香火的确是有不少啊!”肖子仪笑了笑,回头看向裴纶,“听你说那边斋饭味道不错,正好也到饭点了,不如我们送净海回去,在那边吃个饭?”
“确实好吃。”裴纶笑着附和,而后扫了一圈说道,“净海师父举报北镇抚司总旗沈炼收了东林逆党北斋字画,有功。”
轻飘飘的一句话。
净海便从同谋罪成了检举功。
……
永安寺。
人来人往,香火鼎盛。
净海看着这熟悉的寺院大门。
一时间有些恍惚。
“等什么呢?还想再回牢里头坐坐?”裴纶催促道。
“不!请!请!”净海吓了一哆嗦,赶紧将身后便服的两人迎了进去。
肖子仪大步走了进去。
一路绕开正堂。
直入后院。
净海唤来一个正清扫的小沙弥耳语了一番。
那小沙弥眼神惊恐,偷偷看了一眼肖子仪两人,扭头就往后院更深处某个禅房跑去。
净海尴尬笑了笑,“我是让他给两位大人安排斋饭,这边请。”
裴纶嗤笑。
肖子仪一言不发地打量着寺院气象。
很快。
他们便来到了永安寺后院为僧人用餐的疱屋。
足足一大桶五谷杂粮饭。
看起来是刚出炉。
十几个和尚此刻都在一边站着,面色惊恐,双腿发颤,汗如雨下。
他们显然已经得了刚刚那小沙弥提醒,匆匆将这边准备妥当。
两人刚坐下。
小沙弥便身体打着摆送饭。
竟然比之前的那报信小沙弥表现更为不堪。
奈何锦衣卫的恶评早深入人心。
净海只能接盘,“我来吧,你先下去。”
那小沙弥如释重负地快步出门离开。
净海将斋饭和下饭的咸腌胡萝卜根摆放整齐,“二位大人,请。”
咯咯!
咸腌胡萝卜根拌五谷杂粮饭。
的确是好吃。
一时间整个疱屋只剩他们二人大口咀嚼的声音。
“大人,怎么样?”裴纶笑呵呵地问道。
“确实不错。永安寺的斋饭,名不虚传呐!”肖子仪擦了擦嘴和手笑道,而后看向净海,“净海师父,这斋饭,所有香客都能吃到吗?”
“回大人,只有经常来寺院布施的香客才能被邀请吃斋饭。”
“经常?”裴纶嗤笑,而后看向肖子仪,“大人,前院大堂有不少香客布施,超过十两就能在前院疱屋吃,这可比思城坊那边贵不少。若是大商户和达官贵人来,还有专门的和尚负责接待,事后也会留他们在厢房里用饭,这般待遇倒是让很多人引以为豪,争相给永安寺说好话。”
肖子仪抬手指着净海笑道,“你们寺院里有能人啊!”
看来沈炼在这里也投了不少钱。
不然净海不会专门接待。
还送画。
净海尴尬一笑,也不敢辩解。
这时。
一位披着袈裟的老和尚缓步走了进来。
净海也如释重负,“二位大人,这位便是我们永安寺的住持玄通禅师。”
而后他介绍,“住持,这二位便是锦衣卫的大人。”
玄通禅师合什,“玄通有礼了。”
肖子仪也起身回礼,平易近人地笑道,“玄通禅师,净海师父只是跟我们几起案子有所牵连,故而请他去衙门里喝喝茶聊聊天,有些误会说开了就好。倒是送他回来的时候在贵寺蹭了顿午饭,还请勿怪。”
“哪里,本寺对天下诚心之人皆大开方便之门,还得多谢二位施主送净海回来。”
肖子仪点点头,话头一转,“对了玄通禅师,在下是凡尘未断的一介俗人,心里头有些疑惑,想要请禅师指点一二,不知可方便?”
“不敢不敢,二位施主自有佛心,无非是互相印鉴一二佛法。既如此,老衲已备好茶水,二位施主不妨移驾前往禅房?”玄通禅师邀请二人道。
“荣幸!净海师父,一起吧?”肖子仪倒是欣然前往,还把净海带上了。
“啊?”净海懵了一下。
“净海刚回寺,不如让他去歇息……”玄通禅师也说道。
但肖子仪没有理会,只是径直往门外走,玄通禅师也只能跟上去引路。
而裴纶看着还在发呆的净海。
“走吧,净海师父?”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