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权带着马车队,夜里七八点才赶到齐齐哈尔市区。守城门的卫兵也是说直走就到,他们走了一会儿,还是没见到学校,商量着再打听一下。
街上空荡荡的,不见一个行人。
虎子敲开见街边一个摘了幌子的饭馆还有亮光,就去敲门问路。里边虽然人声嘈杂,但半天才有人来开门。
“吃不了饭了,停业啦。”一个伙计模样的年轻人说。
“这位大哥,我不吃饭,就打听个地方。中央街的学校怎么走?”
“哦,那我知道了。你是队伍里的,去拉东西,头一回,不认路。”伙计说。
“对对对,大哥。俺们刚来,头一回,不认路。”
“你们呀……”伙计望了一眼车队,抬手指点,“往前走再走……几个路口来着……掌柜的,他们是新来的队伍,去耀山他们学校拉东西,不认路。要不我带他们去?反正咱们蒸完这锅就睡觉了。”说到一半,他又扭头朝后院喊。
“我来啦。”一个学生模样的少年跑出来,到柜台边匆忙摘下墙上的提灯。
“你敢去呀?”伙计问少年。
“这有啥的呀,平时上学不也天没亮吗?我拎着灯呢。”
“嗯,那你快去快回。回来就走前门儿,我等你回来再上板儿锁门。”伙计说。
“走。”
少年没回答伙计,说着就迈出门槛,跳上了马车。
虎子回到车上,吆喝一声。拉车的庄稼院儿马很听话,默默地走起来。
“你们来了几天啦?”少年问。
马权反问:“孩子,你叫啥?”
“我叫耀山。你们也是北边儿调过来的吧?”
“差不多。”
“你是对我保密吗?理解。不过现在这些不算机密,《(黑龙江)民报》每天都会登出这些消息。我们老师说,城里奸细也不少,就是不公布,他们也会悄悄告诉日本人;还不如登出来,让城里的老百姓心里有底儿。”
“那你们现在不上学了?”马权又问。
“停课了,说怕万一日本飞机以为学校是兵营,炸到我们。家里大人也不放心,不让随便出门。我们老师让把书本都集中起来,埋到东山,说是打跑日本人还要上课。他和其他老师把洋装烧了,换上长袍,去省府帮忙了。我就在家里帮忙,给前线的官兵蒸馒头。”
“我们吃的那些馒头,都是你们蒸的?”小虎问。
“好多家一起蒸的。我爹嫌蒸的没人家大饭庄多,就关门歇业,专门蒸馒头。”
“我看袋子上有戳子(印章),白面都是发给你们的吗?”虎子问。
“嗯,每天送馒头的时候,领回对应的白面。12斤馒头,给10斤面。我们歇业之后,几个灶一天能蒸两三千斤。‘李傻子’他们的人,一天得帮着跑两回。我爸说,要是不用晾,还能蒸更多。不晾不行,没法装袋子。”
“这个‘李傻子’是干啥的?”马权问。
“我爹说,他是马车会的头头,全城赶车拉脚的都听他的。据说,城里现在帮着运送物资的民间车队,就是他张罗起来的。好像他还捐给了马给部队。你们这个马,就是马车会的。”
“你咋知道?”虎子问。
“这不写着数字嘛,”耀山指着马屁股说,“车上这不也写着数字。我听帮我们拉白面的车夫说,马车会也从庄户人家借马,都写了数字登记。”
“哦,你们市民可是出了不少力。了不起呀!”马权感叹着。
“也有那不是东西的,城里奸细也多的很。他们总是鬼鬼祟祟的往日本商铺里钻,是去通风报信儿的。后来,就有部队把日本人开的铺户都看住,不让中国人进去。居然还有耍无赖的,想硬闯。昨天说是一个当官的中国人,要进日本人的药店,被当兵的把腿打折一条,送到了警察局。”
“这些人咋这么贱呢?打死也要当个卖国贼!”虎子咬着牙骂道。
“报纸上登了,说省府也有怕死的,劝咱们投降;好多当官儿的,都带着家眷往乡下逃。不过马主席来了以后,抓了一些主张投降的,逃走的人也陆续回来很多。”
“你们家的人怕不怕?”马权问。
“也有点儿担心。不过我爹说,要是不抵抗,逃也没用。日本人也长了腿,跟在屁股后头追着欺负你。所以,只能抵抗,跟他们干——你们看,前边就到了。”耀山指着前面路边的校门说。
“吁——”虎子在学校门口喊住了马。
院内立即有人热情地过来接待,交代着哪里停车,哪里拴马,哪里领草料,哪里住宿……
“虎子,你送你这个小老弟儿回去。”马权吩咐着。
“是!”
“不用,不用。你们明天还要赶车回去呢。”耀山摆手拒绝。
“让他送吧,你帮了我们,这都是应该的。替我跟你爹和店里的其他人,说一声辛苦了。”
“走吧,别客气了。”虎子拉着耀山往回走。
“哥,你多大?”走了一会儿,耀山问虎子。
“我十八了。”虎子回答。
“看着不像。我觉得你也就十三四岁吧。我哥十八,你比他看着小很多。也就比我大不了两三岁。”
“你还真厉害——我为了参军,虚报了几岁。过了年,我就十六了。”虎子说。
“你才厉害呢,十五就扛枪打仗了。长的跟我哥差不多高,但比我哥还壮实。你能把两桶水从两边拎到跟肩膀一样平吗?”
“没试过。不过我能挑四百斤的担子走一百步。跟我干爹打赌,赢了。”
“嚯——你比我爹力气还大!你打赌赢的啥?”
“一支枪,还升我当少尉,但是一个兵也没给我。”
“你爹是大官儿呀?少尉是排长,不是管三四十人呢吗?”耀山抬头好奇地问。
“我爹就是刚才一起坐车的那个人,他是少校。他其实是让我当着其他弟兄的面儿,露一下本事,好提拔我。当了少尉,就不用算勤务兵了,回头给我转副官。不过也没啥两样,还是跟在他身边伺候着。”
“是这个枪吗?”耀山小心地摸了一下虎子腰上驳壳枪的木盒子。
“不是,”虎子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一把转轮枪,“是这把‘七音子’(M1895纳甘转轮手枪),我爹打死老毛子军官缴获的。”
“哇——”耀山用提灯照着看,“那这个我能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