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我把子弹退出来。给你拿一会儿。”
说着,虎子就用退弹杆一发一发地把子弹捅出来,将枪递给耀山。
“这么沉呀,真带劲儿!”耀山一只手险些没接住。
“我拎着灯,你先玩儿吧。快到你家的时候,就得还给我啊。”
耀山开心得不得了,有意地放慢脚步,想多玩儿一会儿。
虎子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今天怎么这么大方。或许是因为耀山叫的那一声“哥”吧。在他的记忆里,好像还是第一次有人管他叫哥。他是家里的老疙瘩,煤场附近也没有别的孩子。成为孤儿后,他就一直在部队的大人中生活。随便一个人,私底下论着,都是他叔、他哥。哪怕是偶尔到街上买个东西,或者行军路过老百姓家里,他也没有跟小孩儿打过交道。
虽然他已经无数次证明了,他的本事不比别人差,但所有官兵都还当他是个孩子。新兵或者不熟悉的人,尊敬他一点儿,也都是“小老弟”、“小兄弟”这样叫。哪怕是老百姓,充其量也就是叫他一句“小长官”。总之,就离不开这个“小”字。
耀山是读书的孩子,懂礼貌,那一声“哥”,叫得他格外舒坦。
“哥,我到家了。枪得还给你了。谢谢你,让我头一回摸着枪。”
“客气啥,哥也谢谢你,给我们带路。等打完仗,哥来找你玩儿。你们家平时住这儿吧?”虎子揣好手枪,摸了摸耀山的头。
“就住这儿。前头是馆子,我们住后院儿。你到馆子里就说找耀山,或者说找你们家老疙瘩。他们就都知道了。到时候,我让我爹给你烀个肘子!”
“哈,那还挺好的。就这么说定了。你快回去吧,家里人等着你呢。”
“哥,你叫啥呀?”耀山又转回身来问。
“我叫张小虎,你叫我虎子哥就行。”
“嗯,记住了。哥,那我回去了啊。你可得记着来找我!”
“耀山回来啦?哟,还麻烦小长官送他。来,进屋喝口水再走。”伙计听到声响,开门来迎。
“不啦,不啦。我还得回去帮着喂马。改天再来吧。忙了一天,你们也早点睡吧。”虎子有些局促,转身就回去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虎子就醒了,准确地说,他就没睡着——躺着想想耀山,就回忆起自己在满洲里的童年。想起爹和大哥、二哥,他的眼眶和喉咙难受起来,黑夜里忍着,不让眼泪流出眼眶。接着他又琢磨起打仗的的事儿。想七想八的,听见窗外走动的人声渐渐多了起来,也悄悄地穿衣起床。
“你是不是没睡呀?这一宿,翻来覆去的,整的我也没怎么睡。这板子搭的铺,是没有火炕睡着稳当。”马权轻声的问。
“爹,你再睡会儿。我起来看看马去。我昨晚想着满洲里的事儿,没睡着。”
“嗯,想你爹他们了吧。唉,想吧,都是难免的。看情况吧,打完仗,我给你放个假。你回去给他们上个坟。”
虎子已经扎好皮带,习惯性地摸了一把怀里的手枪。他想说,打仗的事儿还不知道怎么说呢,但是咽了回去:“这都好说。你再睡会儿。我出去了。”
八个大锅台,在学校操场上临时搭起的棚子里,背靠背排了两排。十几个市民打扮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往来忙碌着。
两个大爷,一人负责一边,正依次给灶台生火。他们从灶台里抽出烧着的柴火,去点其它的灶;被烟呛得睁不开眼,尽量压低咳嗽的声音。
另一个大爷领着一个少年,从柴火垛往各个灶台抱柴火。
两个年轻的小伙子,从库里往灶台边儿抬粮食,轻声地吆喝着“这边,小心别绊着”、“一,二,放”。
四五个大娘在用脸盆淘米,被凉水冻的频频甩手。实在受不了了,就伸到灶坑边烤一下。
一个大娘已经淘好了米,将米下锅、添水后,把高粱杆扎成的饽饽盖帘架到锅里,开始一个个摆上馒头。
一个年小轻小媳妇儿,端着一大盆咸菜疙瘩,从虎子面前走过,轻声地打着招呼:“小兄弟,起的有点儿早了。还得等一会儿才开饭呢。”
“嫂子,这是切咸菜呀?”虎子腼腆地接话。
“嗯呐,外头冷,手上还裂了,咸菜汤泡着受不了。我端到屋里切。”
“给我端吧。”
“不——用。你忙你的去吧。”年轻媳妇笑着进了他们帮工住的教室。
虎子依次给几十匹马添过草料后,醒来的战友已经陆续来到院子里,开始洗漱。
马权也正在跟省府的军需代表,核对着装车的物资清单。
虎子走到近前,接过清单,见上边主要是馒头、小米、白菜、豆油、盐、豆饼、苞米这些人吃马嚼的东西,末尾还有“民捐毛衣117件,民捐毛皮褥子233床,民捐獾油大小30罐……”。
“你们刚到这,这第一批物资是按前边经验给你们配的。你们先拉回去,看有什么需要增补、调整的,列个单子。下次来的时候尽量满足你们。”军需代表说。
“行,辛苦了。”马权点头。
“民众捐献的慰问品,是按编制均分的。眼前还做不到每个弟兄一份儿,你们回去解释一下。”
“好。”
“我昨天看你们的车马也是征用民间的,车上没有黄旗吗?一米来高的杆子,一尺左右的黄布,上边有字儿。”代表又问。
“有,不知道干嘛用的。”虎子说。
“都插起来,这样就知道是军队的辎重车,会方便一些。”
“好。”虎子答应着。
“那先这样,你们吃饭吧。吃饱了就装车。”
辎重车队,吃过早饭,装车原路返回。
一路上,他们看见见市区的铺户有一半都关了,墙上贴满了标语、布告;许多绅商市民带着行李,匆忙地往城外逃;也有无数的志愿民众,肩扛、车推地往物资集中点送东西;许多马车往来运送,见到辎重车队,都主动让路。
马权让虎子买了份报纸。报上说,马主席已经调了数万大军抵达齐齐哈尔。
马权心想,黑龙江全省也就两万来人的部队,还要护路、边防,哪来的数万大军。他让虎子围个皮褥子靠在货上补觉,自己亲自赶车。
中午过后,他们返回驻地。
正准备卸车,团部的通讯兵骑马赶来,对马权说:“团长有紧急军务交代,召马处长立即随我到团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