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好像快到了!”
马权打了一个冷颤。一片黑暗中,他最先分辨出的是温热的马粪味儿,然后是车轮撞击铁轨的“咣当咣当”声。一边缓醒着,一边从梦里回到现实,抬头认出了眼前的虎子。
在寒冷的车厢里睡着,马连长梦里回到了那次战斗。醒来后,小虎不再叫做小虎,已经是他的养子虎子;“花妞”还叫“花妞”,却已经是另一匹战马。
两年前,当他在猎人窝棚里的铺上醒来,就是小虎守在身边。
“连长,你醒了!”
参谋和几名排长正靠在门口谈话,闻声都掀了门帘挤进来。
马连长密缝着眼睛,见屋外已经大亮,就问:“什么时候了?”
“快晌午了。”
“弟兄们都还饿着吧?”连长问。
“就着雪,吃了些饼子和炒苞米豆子。”参谋回答。
“‘花妞’咽气儿了吧?”
“嗯,有半钟头了。”
“唉——先把肉割下来吧,不然冻实了就更难割了。”连长长叹一声说。
“这……”
连长说:“它是战马,就是这个命。我们也一样,不是讲马革裹尸嘛。老柴大哥,这附近方便埋葬我的弟兄吗?”
“咋不方便?都是英雄啊。门口右边十几步远的那堆蒿子后边有个坑,不知道合适不?”
“能埋就行。你们去弄吧,就用‘花妞’的皮盖着牺牲的弟兄吧。”
2排长和3排长出去了。
“这也不能烧火,人马冻着也够遭罪的。”连长下嘀咕了一句。
“没事儿,我们跟柴叔一起琢磨出法子来了。顺风挖了几道长沟,上边盖着树枝,就把烟都分散了。都是挑干树枝烧,烟本来也不多。”1排长说着,把门帘掀开了一半,让连长看了好放心。
“放哨的弟兄……”
“换过岗了。”
“那就烤马肉,都吃一口吧。用缸子烧点儿水……”
“都喝完了,肚子暖和着呐。放心吧,连长。”
中午吃过马肉,老柴头带着队伍又往林子里走了十几里路,找到一个更大的营地。
每年的夏、秋两季,都有一伙人进山采木耳、猴头、松子等山货,他们搭建了这个营地。营地建在林中一大片空地上,旁边有条一步宽的河沟,沟里的山泉水已经冻透。一大圈儿由树枝杂乱堆成的墙,可以防熊。营地里总共有十几间马架子和柴草窝棚,以及一垛干草。虽然草垛的一头已经被扯掉一部分,但还剩下几大车的量。
老柴头说:“这些草,是他们预备来年苫房顶用的。不知道这战马爱吃不,要是能吃,可以喂马。”
“能吃!主要是羊草,把蒿子秆往外挑一挑就行。”说着,喜出望外的1排长,立即招呼各排的人来抱干草。
虽然这十几间小屋,住不下所有人,但再搭一些帐篷,放哨的士兵轮流过夜,也勉强够用了。
老猎人帮着安顿完连长和小虎,转身回到院子当中时,战士们已经在用马刀切草了。他们没有直接把草扔在雪地上让马自己捡着吃,而是切好放到口袋里,掺着少量的苞米豆子喂马,是怕浪费这宝贵的草料。
当夜,小虎在马连长身边刚开始打起哈欠来,哨兵就带着一名个陌生人,进到他们的马架子里。
这人说他也是15旅的,在军需处管辎重。参谋和炮排长过来看,说认识,姓李,是他们齐齐哈尔昂昂溪那一片儿的老乡。
连长赶紧询问旅长及主力部队的情况。
那人说,满洲里的大部队,在凌晨的突围失败了。
几千上万的部队,如果有弹药,轻易挡不住;没有弹药,人多突围反而不便。先头部队一千多人,乌泱泱的刚出城,就被毛子发现。这个团被炮火炸得死伤过半,最后只得又退回城内。
毛子兵用坦克开路,趁机追进城内。准备转移的东北军部队,又匆忙丢掉辎重,乱七八糟地找掩护、组织防御。
虽然打光仅剩的少量弹药后,东北军凭着一口气,用白刃夜战打退了苏俄部队的第一波进攻;但敌人的几万大军,带着坦克和大炮陆续赶到,将不大的满洲里市围了多层。
人多势众的苏俄部队,夜间并没有急于攻城,而是用火炮零星地袭扰守军。
天亮后,苏军的几百门火炮一齐开火,对着市区炸了半个小时。接着,他们又派出十几架飞机,对守军设在火车站的临时指挥部狂轰滥炸一番。四面的步兵和坦克,也突破外围防线,将包围圈儿进一步缩小。
在市内的各界代表的劝说下,梁忠甲旅长只得命令停止抵抗,派人与苏俄部队交涉。在得到对方善待城内百姓的承诺后,守城部队正式投降。
上午10点左右,苏军开进满洲里市区。
梁旅长以下两百多名军官,七千多士兵被俘虏。少数守军穿了便衣,藏进百姓家里,躲过了筛查,没有被捕。而像辎重队老李这样,能从几万敌军的封锁中突围出城的,恐怕寥寥无几。
马权的骑兵连成了孤军。即没有军令告诉他们该去哪里、做什么;也没有补给让他们能够在严冬中远途跋涉,去寻找其他部队投靠。
为了保护弟兄,马连长没有同意他们偷袭毛子营地抢物资的提议。什么出路也没有,他们就只能在山里熬着。草垛两三天就被军马吃光,骑兵们只能拨开积雪,收集枯草和干树叶子喂马。肠胃不好的马,很快就倒下了,也就被杀了给战士们充饥。
元旦过后,参谋、辎重队老李和猎人老柴,下山前往满洲里打探消息。
几天之后,到了腊八,老李和老柴两人,带着几十斤粮食和一张报纸回来。这份报纸上说,张学良派出的代表与苏联方面签了协议,中东路恢复开战前的状态,双方将陆续释放被俘人员。
老李说,城里的苏军已经开始撤退,每天都有好几趟军列开出满洲里;煤场和东壕村里已经没有毛子了;参谋留在老柴收皮子的朋友那,一旦可以回城,他就骑着货站的马回来通知。
战士们夜里下山,到东壕村又找了点儿粮食和秸秆,给人马充饥。
数着米粒儿和苞米秆子,挨到小年儿。骑兵连终于牵着剩下的五十来匹瘦马,沿铁路线走回满洲里。人和马都饿得站不稳,他们只能把大半武器装备都暂时藏在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