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权带着骑兵连回到满洲里,到哈满护路司令部报到。
此时的司令兼15旅旅长,是刚从齐齐哈尔副司令公署参谋长任上调来的中将苏炳文。
由于被俘的15旅等部队战俘,还没又被释放,骑兵连是第一批报到的原守城部队。苏炳文了解了他们的情况后,就命他们取回山上武器,留在满洲里等候整编。
春节后,战败的15旅被解散,人员都被整编到黑龙江的几个省防军部队。马权因有战功,被升了少校,还获得了一笔奖金。他跟司令部申请编到骑兵部队,没有获批;被编为省边防步兵第2旅的军需处长。第2旅的旅长,就是哈满护路司令苏炳文。
老柴问孤儿小虎,要不要跟着他过。小虎却想跟着干爹马连长当兵,说当了兵,就不怕再被人欺负了。马权就让小虎虚报十六岁,给自己当勤务兵,领一份军饷。马权说:“小虎,一听就是孩子,以后咱改叫虎子。”
从那时起,只要冬季睡觉着凉,马权就会梦到煤场的那次战斗。或许是眷恋着征战的洒脱,不愿面对饥寒中的狼狈;也或许是不舍一起出生入死的战马,不能接受虽胜却败的结局。他总是在战马倒下到老猎人切他脚趾这一段醒来——十几次了,次次如此。
这次醒来,已经是1931年10月23日凌晨,列车刚刚经过大兴安岭,向松嫩平原驶去。
九一八事变才过去仅仅一个月,原本兵力不弱的辽宁、吉林东北军部队,没做什么有效的抵抗,就拱手让出两省。日军趁势裹挟了汉奸张海鹏的伪军,共一两万人,于10月中旬,向北扑向兵力薄弱的黑龙江省。
虽接到不抵抗命令,但黑龙江部分军、政要员,得到消息后,自发地调动、部署,准备迎击。
省边防步兵3旅旅长马占山中将,刚被任命为黑龙江代理主席兼军事总指挥,就抓紧调遣省内各部队,开赴齐齐哈尔一带防御。
驻在海拉尔的步兵第2旅旅长苏炳文,派吴德林团长带该旅第4团,立即乘火车到齐齐哈尔大兴协防。该旅辎重队大部分也由军需处长马权带领,随该团开拔。
“这站……到扎兰屯了,”马权趴在闷罐车厢的小窗望见站牌,对虎子说,“快天亮了,肯定困的不行了吧?眯一会儿吧,到地方还要卸车。听说前些天已经打起来了,部队可能下车就要进入阵地;那样的话,我们也得赶车到阵地送弹药。皮袄裹紧点儿。到站我喊你。”
虎子没吱声,贴着车厢的板壁蹲坐下去。他睡不着,就靠在马料袋子上,闭着眼回忆往事。
当年下山回城,路过煤场,小虎刚要开口,身前的连长没有回头,却先开口:“孩子啊,咱们去看看你爹他们。”
小虎带着骑兵连,找到当初草草埋葬父兄的地方。
大家一起扒掉坟头的积雪,下边的冻土还是一块儿一块儿的。当初,小虎怕埋完家人,自己也要被杀,主要是用脚把土块踢过去的,只有顶上几块大的是用手搬上去的,并没有掩盖好尸体。
大虎的半边身子已经支离破碎,也不知道是被野狗还是饿狼都啃完了。小虎见状,哇的一声,跪下痛哭起来。
连长看着小虎哭了一会儿,然后一把将他拎了起来,说:“孩子,不哭啦。来,咱们一起重新埋好他们。”
全连人行动起来,有的去烧坊和煤站废墟找来铁棍和镐头挖坑,有的在附近找石头。两个钟头之后,三座新坟就堆好了。张老二在中间,左右是他的两个儿子。
连长对小虎说:“眼前只能这样啦。等天气转暖、冻土化了的时候,咱们弟兄再凑钱给你爹他们买棺材,迁到你妈和你大爷那边儿。跪下磕头吧。”
等孩子哭着磕完头,连长有叫他站到身边,然后高声命令:“全体都有,准备列队!二十五岁以上的站左边,其余的站右边。”
转眼间,队列排好。左边一队有二三十人,右边一队有四五十人。
马连长搂着小虎说:“以后我就是你爹;这边年纪大的,都是你叔;这边年纪小的都是你哥。听见没?”
“嗯!”小虎用力地点着头。
“那你咋还不叫人?”
“爹!”小虎咕咚就跪下,就要磕头。
“哎哎哎,”连长赶忙扶起孩子,“咱队伍里不兴这个。你对着大家喊一声,就算认亲啦。”
“叔!”小虎转身面向左边年长的一队喊。
队伍里有人“诶”了一声,然后大家都跟着陆陆续续地答应起来,接着就是一阵嘻嘻哈哈。
“我有大侄子啦!”。
“这孩子实诚。”
“嗯,跟我大哥家的孩子差不多大。”
“你小子记住我这张脸,我是你刘叔。回城咱就带你买糖葫芦去。”
……
“好啦,”连长抬手示意大家肃静,“孩子,你瞅见没,就你那个刘叔。你就盯着他屁股后头要糖葫芦。他平时可老抠门儿啦。焊烟叶子都舍不得抽自己的,老跟我们要。”
“嗯呐!”孩子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轮到这边儿了。”连长又指着右边年轻的一队说。
小虎拿棉袄袖子把鼻涕一抹,扯嗓子喊了一声:“哥!”
“诶!”四五十个大小伙子,震天响地齐声答应。
回到满洲里没多久,这些叔叔和哥哥,还没等小虎认全,就都被分到了省内各地的部队。马权从他的奖金里拿出一些,带着几个被分在步2旅辎重队里的老骑兵连弟兄,跑了一趟煤场,给虎子他爹和哥哥们迁坟。
猎人老柴在到山货店送完冬季收获的皮子,拎着几只沙半鸡(山鹑),顺便到部队探望了马权他们。这老头儿,在部队的灶上与老骑兵连的弟兄们喝了顿酒。然后,他就说自己要回扎兰屯那边种地了;入冬后,要是地面儿太平,兴许还来。
马权不讲究生活,也不舍得使唤虎子。白天,除了给他打三顿饭,其余时间就让虎子到辎重队跟老骑兵连的战士学养马、骑马。有时候,他还自己亲自上手,教他一些骑兵技术。期间,虎子挑了一匹跟战死的“花妞”花色相近的马给他,就还叫“花妞”。
马权找了一个记账员,让虎子每晚熄灯前跟他学学写字、算账。虎子不怎么爱学这些,总是学一会儿就回来缠着干爹,问骑兵打仗的门道。
没等到入冬,他们就调回了海拉尔的护路司令部。
从那以后,虎子就没能再到家人坟前烧过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