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儿张小虎,骑在马上,自己的家没了,也不知道队伍去哪里。骑兵给他戴在头上的狗皮帽子,盖着他的眼睛。他也不去扶它,怕别人看见自己在流泪。
他爹,张老二,在中东铁路建设时期,还是个年轻小伙子。起初,他在关里(山海关以内)老家的酒坊当伙计。有一天,他接到信儿,说他在满洲里修铁路的哥哥张老大,被铁轨砸断了腿。于是,他就千里迢迢赶来照顾大哥。
兄弟俩跟同乡工友借了些钱,在煤场附近开了个简陋的酒坊,打算靠烧酒维持眼前的生活。没成想,他们烧出的酒,特别受工地上的中国工人和俄国人欢迎。日子渐渐好起来后,张老二还娶上了媳妇儿。
铁路修好后,工人都散了,酒坊还一直开着。张老二和他媳妇儿,在家酿酒;瘸腿的张老大,就赶车把酒送到满洲里市区和扎赉诺尔矿上去卖,顺路收些粮食回来烧酒。张老二媳妇儿,也生了两个儿子,大虎和二虎。
大虎长到十岁那年,三九天儿,市区的一个饭馆老板留张老大吃饭。喝醉的张老大,在回来的路上睡着,从马车上掉了下来。马拉着空车,溜达着回到酒坊。等张老二半夜找到大哥时,人已经冻死了。
张老二累累巴巴地带着媳妇儿和两个年幼的儿子,又干了几年。三儿子小虎出生的时候,媳妇儿又难产死了。于是,一个光棍儿,带着三个孩子辛苦地继续过活。
一年年挨了过来,孩子们渐渐长大。大虎学会了赶车,就带着老疙瘩小虎,出去卖酒、收粮。二虎在家帮着烧酒。一家人的日子,也就越来越轻松了。
直到两天前,苏俄的一队炮兵开到这里,占了煤场。嗜酒如命的毛子兵,当天就喝光了张家缸里的存酒。醉酒的外国兵跟张家人继续要酒,要不到就动手打人。大虎跟他们争吵起来,被毛子掏枪毙了。随后,张老二和二虎也被拖到院儿外毙了。
两个毛子醉醺醺的毛子兵,把大虎的尸首也抬到院外。他们丢给小虎一把镐头,逼着他刨坑埋尸首。
黑土被冻的像铁一样硬,小虎刨到天黑,也只刨了个浅坑。毛子兵冻得受不了,就躲回屋里炕上,在窗户纸上捅了个窟窿,看着他继续刨。
小虎吃力地把亲人逐个拖到坑里,用冻土块和石头勉强盖住尸体。他怕埋完亲人,毛子也要杀了他,就继续假装刨了一会儿。然后,他突然扔了镐头,逃进了树林。原本他是想逃到山里,找常来他家买酒的猎人;可是被毛子的枪声吓坏,就在林子里迷了路。快冻死的孩子,遇到马连长带队出城侦察,才活了下来。
马权并没有带着骑兵返回满洲里。
出发前,梁旅长就已经跟他和几名排长交代,骑兵连这次行动的目的,不仅在于消灭一支炮兵部队,更不是简单的报仇雪恨;而是吸引敌军的注意力和兵力,策应城里的大部队突围。
袭击完煤场后,骑兵连在林子里兜转了一会儿,就向东南方向运动。他们绕到了扎赉诺尔矿区西边的东壕村附近,在屯子南边的山林里停下。
东壕村里十几户农民的土房凑在一处,村子东边有一个小站,堆着矿区使用的木材、水泥等物料。率先赶到煤场支援的苏俄骑兵部队,就驻扎在这里。
几名排长围到连长身旁。
3排长问:“连长,要不要把他们老窝也捅了?”
“打不了,这边地形不够开阔,房屋、院子也多;咱们炮弹打光,战马也跑不动了。”
“那我们就爬过去摸他们。”1排长说。
“我们也过去。炮弹是没了,但我们现在每人都分了一支刚从毛子手里缴获的‘水连珠’”。炮排排长拍了拍肩上挂着的莫辛纳甘步枪。
“还是不行,这里离矿区太近,那里有上万的毛子兵。去煤场增援的汽车,估摸着就是矿区赶过去的。他们应该都已经醒了,一袋烟的功夫就能赶到这里。我们还是按原计划,再往南走一会儿,到林子比较密的地方隐蔽,等着城里突围的大部队。”马连长说。
“要不,去我柴大爷那嘎达?他会治伤。我爸说,我大爷的腿被钢轨砸折,就是他帮着治的。”男孩儿张小虎,虽然听不大明白,但还是忍不住插嘴说。
“你柴大爷?”1排长扭头看着小虎,问。
“嗯,打猎的。他每年冬天,都来山里下套。每隔几天,他就等在这个路口,等大哥和我卖酒从矿区回来,坐车到我家窜门儿、买酒。在我家睡一宿,我们到矿上送酒的时候,再把他捎到这里。我本来是想逃去找他,结果天黑在林子转向(迷路)了,遇到连长。”男孩儿说。
虽然被大雪覆盖,但大家还能从眼前一大片收过的农田中,分辨出一条土路。这路,说直不直、说弯不弯地,从东壕村和车站中间过来,延伸到林子里。
“你没去过山里吧?能找着吗?”参谋质疑地问。
“说是沿着那条路走,一顿饭的工夫,就到能看到第一个岔路口;右边的小道,再走一顿饭的工夫,就能看到空地里的窝棚。柴大爷说,他只下套,没有夹子和陷坑,不用担心。”
“嗯……虎子,你跟1排长走前头。反正我们也要朝那个方向突围,一边治伤一边等旅长他们也好。雪停了,不要走土路,以免毛子发现踪迹。”马权说。
骑兵队眼里望着土路,在附近缓坡的树木、枯草中穿行。
走了不到一小时,队伍望见了一个马架子。
马架子,是东北常见的一种简易房屋。先挖好长宽两三米、深一米左右的方形土坑。上头用胳膊粗的木头杆子和树枝、干草搭一个人字形的屋顶。长期住人的马架子,屋子两端的墙通常是用土坯砌成的,再抹上胶泥、装着门窗。而骑兵队找到的这个马架子,两端则是树枝扎的,用泥简单地抹了一层,一张皮子充当着门帘。看着有点凑合,应该就是小虎说的猎人窝棚。
“柴大爷,柴大爷,你在家吗?我是老张家酒坊的小虎。”还没走到跟前,小虎就喊了起来。
“先别喊了!”1排长制止了小虎,因为他望见门前一串新踩的脚印儿,奔着屋后的林子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