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世界似乎有些朦胧。
装潢精致的房间、在窗边沐浴着阳光的梳妆台、以及那面一尘不染的铜镜......戚明瑞看着眼前的景象,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变成了小时候的模样,不禁感到有些恍惚。
窗外,艳阳高照,向外看去,众多戚家子弟在庭院之中的演武场,排列成一个小方阵,跟随一位身姿挺拔的少年修炼、习武。
“明祥……”戚明瑞喃喃道。那位领头少年,便是戚明瑞的弟弟,与戚明瑞是龙凤胎,在戚家这一辈中天赋最为出众。
“女儿,在看什么呢?”戚母的柔声呼唤在身后响起。
戚明瑞回过头,戚母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手中还捻着一封信。
“女儿,虽然你洗髓失败,经脉冰封,可现在的情况还不算坏……城主府李老太爷有一个孙子,与你的情况大致是相同的也是无法修行。”
“李老太爷向我们提亲,想订下你与他那孙子的婚约。你也莫怪我们擅作主张,替你应承下来。只是……你不能修行,又是女儿身,我们总得给你找个依靠。”
说着说着,戚母的眼角泛起了泪光。
戚明瑞想起来,她试图洗髓的那日,看着夏日飞雪的异象,父母的表情是多么担忧与绝望,旁人的议论是多么尖锐刺耳。
“可惜了!明明是如此磅礴的灵力……”
“明明亲弟弟是这么的天资卓绝,可她却这么早就断了修行路!”
那些声音仿佛再次在耳畔响起,可戚明瑞却没有像记忆中的她自己那样默默流泪,反而是微微一笑,投入面露难色的戚母的怀抱。
“没事的,娘亲。”戚明瑞安慰道。
待母亲走后,戚明瑞独自来到梳妆台前,打开那封母亲带来的信。
戚明瑞读着那封信,内容果然与记忆中的如出一辙。
看着那写得不算工整的字迹,戚明瑞的心里泛起一阵淡淡的喜悦。
“戚小姐亲启。见字如晤,在下李安之,不知戚小姐此刻是否安好?”
“戚小姐,不知你有没有注意到今年的夏天有些不同?就是前好几天的那场大雪!”
“家里人看见那飞雪,脸上的表情都怪怪的,我倒是有些不解,那么漂亮的一场雪,就不能看得开心点吗……”
戚明瑞想象着,一个十岁的少年,坐在桌前绞尽脑汁,去给一位素未谋面的未婚妻写信,为了措辞得当,想得抓耳挠腮……
想起李安之呆呆的样子,戚明瑞有些忍俊不禁。是了,他给我写信的时候,一定是如我所想象的那般。
虽然这封信在现在的她眼中看来有些幼稚,但却有着她一直铭记于心的真诚。
因为只有写下这封信的少年,告诉当时的戚明瑞,那场夏日飞雪,是有多么的美。
想着想着,戚明瑞的眼前逐渐变得模糊,周围的一切正在一束暖暖的光芒中消失。
戚明瑞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李安之的房间中。她支撑着自己从床上坐起来,然后仔细地看了看自己的双臂。
刚刚的一切都是梦吧,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道。昨晚的伤口不知为何都愈合了,自己身体里灵力的流动也变得顺畅。
“我……我洗髓成功了?”戚明瑞感到有些不可置信,红唇微张,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手心。
回过神后,戚明瑞环视四周,很快便发现了李安之的身影。
李安之坐在椅子上,一只胳膊放在桌上,另一只手撑住脑袋,似乎还没睡醒。
回想起昨晚发生的种种,戚明瑞心想:“难道李公子在我昏迷之后,护了我一晚上?”
想着,戚明瑞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换过了。在想到了一种可能之后,她羞得满脸通红,赶紧将头埋进被子里。
在被子里缓了一会儿之后,戚明瑞还是觉得让李安之以坐姿这样睡下去不好,便下床穿好鞋子,走到李安之的身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公子,该醒醒了。”戚明瑞凑到李安之的耳旁,轻声地试图叫醒他。
李安之的眼皮微颤,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就是戚明瑞的温暖笑容。
他反而吓了一跳,赶紧站起身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戚小姐,你......你的身体应该没问题吧?”他虽然有些难为情,但是开口问道。
戚明瑞依然笑着,摇了摇头,“明瑞不仅没有受伤,还已经成功洗髓。”
闻言,李安之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脸上露出掩盖不住的喜色。“真的?戚小姐,你也洗髓成功了?”他兴奋地问道。
戚明瑞点点头,对李安之的疑问表示肯定,不过很快她也反应过来,同样发问道:“李公子,你说‘也’,莫非你昨晚是在洗髓?”
李安之也是肯定地点点头,但表情很快转为羞愧,“只不过,昨晚我洗髓,好像伤到了戚小姐......”李安之回答的声音渐渐地弱了下来,目光也开始闪躲。
察觉到他心里的愧疚之后,戚明瑞也是赶紧答道:“李公子,不必自责的。若是能成功洗髓,那些小伤对明瑞来说算不得什么的,而且你看,那些伤不也因为洗髓而康复了吗?”
李安之微微颔首,但心里的愧疚未曾消减半分,他想着,大家闺秀,又如何受得了那些苦痛?戚明瑞的答复,在他眼里,倒像是不让他自责的安慰了。
戚明瑞见李安之依然有些沉闷,便想着赶紧转移话题。她思索片刻,开口问道:“昨夜的动静,公公婆婆应该不会置之不理,在李公子你洗髓之后,公公婆婆可有说些什么?”
李安之想起来,李寒川说过,休息好后就去正厅,他们有要事相告。
于是,李安之对戚明瑞说:“戚小姐,洗漱过后,不妨与我同去正厅吧。”
二人之间在相处中也生出了几分默契,戚明瑞与李安之相视一笑,心中生出一丝暖意,点头应承下来。
晨光穿透窗棂,照入李府的正厅之内,正厅内气氛肃穆,听闻李安之与戚明瑞准备前往正厅之后,李寒川夫妇便早早地坐在主位之上,二人之间的雕纹木桌上,放着一颗黯淡无光的水晶球。
李安之与戚明瑞并肩而入,步履坚定。对着主位上的李寒川夫妇行礼之后,二人找了两个相邻的椅子坐下。
秋水蓝率先开口道:“明瑞,我观察你的气息,似乎你也在昨夜洗髓成功了?”
戚明瑞颔首道:“回婆婆的话,明瑞的确是借此契机洗髓成功。”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秋水蓝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欣喜的神色,就连李寒川的眼里也流露出不一样的光彩。
“如此也好,你们二人在未来的修行路上,也算是有个伴儿了。”秋水蓝看着戚明瑞,眼中满是欣赏。
“不过安之,你必须老实交代,为何你的经脉问题突然就解决了。”李寒川一开口,便将话题的矛头指向了李安之。
李安之也没想到,李寒川竟然会如此单刀直入,不过,在昨晚休息之前,他就思考了许久,该如何应对父母亲的质问。
“回父亲的话,孩儿在昨天下午,与一位尘游世间的隐世高人交流时,那位高人一时兴起,让孩儿观摩了他的佩剑,没想到体内竟多了一丝那高人的剑意残留,于是便借那剑意,破开了经脉之中的桎梏。”
说着,李安之故作激动地站起身,面朝天空,哀声叹惋:“可惜那位前辈不愿透露姓名!不然孩儿今日是一定要求父亲与孩儿同去答谢那位高人的!”
看着李安之真挚的表情,李寒川也感到云里雾里了。
“那位高人,你可记得他的样貌?”李寒川追问道。
李安之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他肯定地点了点头,转过身面向正厅的大门,脸依然是斜斜地对着天空。
“那位高人,虽然能感觉出他的深沉,但是他看起来完全是一位俊秀的青年,白衣飘飘,腰间配一把装饰华美的长剑。”李安之描述着,看起来是那么的真实可信。
可永安城何时来了这样一位人物?
李寒川若有所思,虽心里还有许多疑问,但看样子也无法从李安之的嘴里得知更多的消息,便只能作罢。
见父亲似乎已经有些相信自己所言,李安之的心也放下了许多。他知道,如果将事实全盘托出,有可能会耽误初见陆离那晚,他所说的“任务”。
他现在还无法报答陆离什么,只是记得陆离似乎比较忌惮永安城里的大人物,所以李安之猜测,父亲一定不知道陆离的存在,便决心帮陆离隐瞒。
李安之坐回自己的座位上,与戚明瑞对视了一眼,示意戚明瑞大可放心,这里交给他。戚明瑞随即顺从地低下眉眼,安静地见机行事。
李寒川把木桌上的那颗水晶球抛给李安之,让李安之试着往里面注入灵力。“安之,测试一下你觉醒的是什么灵根。”李寒川说道。
李安之点点头,催动身体内的灵气往指尖汇集,不一会儿,原本黯淡无光的水晶球便有了反应。
水晶球内亮起许多灰白色的光点,那些光点分布在水晶球的各个部分,并且开始顺着同一个方向旋转起来,越来越快,很快就形成了一个小漩涡。
李寒川看着那个水晶球,心想这为何与昨晚见到的金色光芒不一样。他沉声提醒道:“安之,再往里面注入多些灵力!”
李安之闻言,开始把更多的灵力注入进水晶球中。随着注入的灵力越来越多,水晶球内的漩涡旋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漩涡的体积也越来越大。
“咔”的一声响起,水晶球上竟是出现了一道裂痕!
“停下!”李寒川大喝一声,右手虚抓一下,水晶球便脱离李安之的双手,飞向李寒川的方向,半空中,那颗水晶球轰然炸开,化为齑粉。
“看来是风属性灵根。”李寒川神色很快恢复如常,他举起手挥了挥,那些齑粉随即消散在空中。
秋水蓝端起茶杯,浅尝一口,笑道:“看来,安之体内的灵力也是相当不俗。”
李安之看向母亲,笑着点了点头,同时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李寒川的表情。
李寒川叹了口气,徐徐说道:“看来,要告诉你一些你爷爷和先生说过的事情了。”
李寒川也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在你出生之时,你爷爷就对你特别的重视,甚至牺牲了许多修炼的时间,来无微不至地照顾你。”
“你六岁时,你爷爷说,他看出了你经脉之中的问题,与我说你此生想要踏入修行之路,难矣。”
“后面你也知道,他找到了苏墨先生,请求他担任你的老师,教你学问;又亲自去订下你与明瑞婚约,让你们十八岁之时成亲。”
“苏先生和你爷爷向来没有与我多说过关于你经脉的问题,只是嘱咐我让你死了修行的这条心,好好读书。”
说到这儿,李寒川似乎有了些情绪,他用鼻子深深吸了口气,继续道:“别说是你了,其实为父也是相当的不解,可他们二人就是不愿意再透露半分,也不许我找人为你治疗。”
“可这对我、对你都是不公平的,但我当时也没有别的法子,只能好好地陪伴你成长。”
“但是,要知道我们全家上下,基本没有无法修行的。所以我们的寿元都是百岁起步,而你若无法洗髓,终究只是一介凡人,能在世间活多少年?难道真要我这个做父亲的看着你慢慢老去、死亡?”
忽然,李寒川眼神一凛。“所以,我迟早会找你爷爷为你讨个说法的,这是我作为你父亲的责任,哪怕忤逆了你爷爷的意志!”
“还好,在你父亲要找你爷爷讨要说法之前,你自己就洗髓成功了。”秋水蓝用温柔的嗓音接上了丈夫的话。
听到李寒川所言,李安之的心里自然感动非常。他站起身来,向父亲深深地行礼。
李寒川摆摆手,示意李安之坐下。待李安之回位之后,他又开口问道:“安之,那接下来你有什么安排么?”
李安之笃定地点点头,回应道:“我想,带着明瑞,一起去京城找先生,或许他会知道这一切的答案。”
听到李安之的回答,戚明瑞惊讶地抬起头看向李安之,她的眼神似乎在问李安之,这真的可以吗?
李安之给她一个肯定的微笑,让她放心便是。
对李安之的计划,李寒川也是相当赞许。在与李安之确认一些行程的具体事宜后,李寒川便让李安之去作好明日启程的准备,毕竟事不宜迟。
李安之在庭院的走廊与戚明瑞分开,戚明瑞去房间里收拾行李,而李安之则大步流星地走向书房的方向,去收拾他要带在路上的书籍。
一阵无人在意的清风吹进李府的后院,携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掠过走廊,微微地推开了书房的门。
李安之以为有人,回过头看向门口,见门口空无一人,便走过去要将门掩上,嘴里嘀咕道:“这风不小啊……”
他将门掩上,刚想要拴上门栓时,动作却忽然僵住了。
因为一柄寒芒四射的剑,已经悄无声息地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李安之咽了咽口水,喉结每抽动一下,都能清楚地感觉到剑锋散发出的寒气。
“是谁?”李安之故作冷静地问道。
“是我。”那人冷冷地答道。
李安之身后那人,青衫斗笠,腰间短剑仍在鞘中,右手持长剑,左手拎着葫芦。
正是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