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之书房的采光很好,在上午的时候室内十分的亮堂,可此时,微微照亮他脸庞的,却不是柔和的晨曦,而是长剑的寒光。
李安之保持同一个姿势一动不动,已经有一会儿了,这让他感到身体有些发酸。
可他依旧不敢轻举妄动,比如转过身或者是恢复正常站立的姿态。
“前辈,您......这是做什么?”李安之的声音有些沙哑,应该是过于紧张而导致嗓子发干。
李安之的大脑飞速思考,陆离没有回应,他实在是猜不透这位剑客前辈到底在想什么,明明昨天还在一起把酒言欢来着,怎么今天倒是翻脸不认人了。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而李安之的整个躯干也已经开始颤抖,他快要保持不住了。
“奇怪,怎么这会儿燕归来就没反应了呢?”陆离疑惑的自言自语声从李安之的背后幽幽地传来,那柄长剑也在话音刚落时被收回鞘中。
直到听见燕归来完全入鞘之后,李安之才敢缓缓地把身子转过来面向陆离。陆离看见李安之的额头上挂满了细密的汗珠,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嗤笑。
见陆离似乎没有敌意,李安之这才松了口气,捂着胸口,试图安抚狂跳的心脏。
“前辈,您就别再吓唬我了。”李安之满脸幽怨,出口抱怨道。
陆离耸了耸肩,来了句“谁知道你这么怂”,然后自顾自地找了张椅子坐下。
“喂,你昨晚闹出的动静可不小啊?”陆离冲李安之扬了扬下巴。
李安之也没客气,知道陆离对礼节没那么讲究,就也搬来张椅子,坐在了陆离对面一两步的位置。
“多亏了燕归来泄露出的那一抹剑气,我体内经脉的封印,算是全破了。”李安之看向陆离腰间的燕归来,满脸的笑意。
陆离撇了撇嘴,让李安之赶紧给他弄杯茶水喝喝。在饮尽一杯茶后,陆离看向李安之的右手。
“你的灵根是什么属性?”陆离问道。
“是风属性的。”李安之马上答道,说着,他还让灵力在右手掌心汇集成了一团小旋风。
陆离看着那团小旋风,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风灵根好啊,觉醒出风灵根的,十有八九都是天才!”陆离得意洋洋地说道。
陆离的表情,让李安之内心感到十分无语,不过他还是在陆离期待的眼神之下,接上了陆离的话。
“敢问前辈的灵根属性是?”
“我吗?哼,我是风属性啊!”听到了满意的接话后,陆离的表情愈发眉飞色舞。
李安之轻轻叹了口气,心里想着赶紧换个话题,于是把掌心旋风收敛,开口问道:“不知前辈此行前来找我,是为何事?”
陆离听到李安之发问,也收起了笑容,身子也不再靠着椅背,而是微微前倾向李安之。
“花落去和燕归来两把剑,是具有初等灵识的,它们跟人一样,会与剑主交流,也有情绪。”
“在昨晚你洗髓的时候,它们竟然感到了恐惧,这是前所未有的事。”
“你身上,有秘密!”陆离看着李安之的眼神之中,充满了疑惑与好奇。
李安之若有所思,第一时间倒是没有回答陆离。
陆离继续说道:“我肯定,你家里人肯定也追问了这几天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闻言,李安之才开口答道:“陆离前辈,关于你的一切,我都瞒了下来。”
陆离嗤笑一声,似乎是早就猜到了李安之不会透露他的存在。可他又继续说道:“你对你父母有所隐瞒,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可现在,我需要你洗髓时发生的一切都讲与我听。”
李安之思索片刻,还是将洗髓的过程完完全全地告诉陆离,并且在讲如何运用燕归来的剑意破除封印的时候,还讲得格外详细。
谈话中,李安之还将他所隐藏的力量,展示给了陆离看。
当陆离看着那细微的金色剑意,在李安之的指间流转时,脸色变得格外难看。
那剑意,就像是会流动的发丝一样,缠绕在李安之的手指之间,闪动着金色与黑白斑驳的光芒。
陆离把双手搭在两把剑的剑柄处,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让花落去和燕归来感到恐惧的源头,毫无疑问就是这道神秘剑意。这剑意出现之时,陆离听到,两把剑告诉他,它们连被拔出鞘外的勇气都没有。
陆离深思,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二十四岁时抵达入圣境,直至今天已有十多年,经历过无数大大小小的战争与生死厮杀,这两把剑向来只有愈战愈勇,从未生出过退意。
而今天,面对一个刚刚洗髓的毛头小子,这两把剑却连出鞘都不敢。
那道剑意,似乎也到达了极限,在一闪过后消失不见。李安之收起右手,看向面色凝重的陆离,心里也很是疑惑。
他嘴巴微张,刚要开口,却被陆离伸手示意不要说话,他便只能作罢,悻悻地盯着陆离。
陆离闭目沉思。
初五那天,为何陆离等待一天,那灵签毫无动静,而就在李安之离开李府的那时候,就起了反应,那冥妖就现身了呢?
陆离感到有些头疼。
收到在永安城有冥妖潜伏的消息时,他就觉得非常奇怪。
冥妖诞生于与天武国西北边境接壤的噬魂山脉,按照以往,冥妖刚刚出现在天武国西北边陲的时候,陆离就会接到任务,前去截杀。
所以这是他第一次来到离噬魂山脉这么远的地方,击杀冥妖。
永安城地处天武国国境腹地,是距离京城最近的大城,这里有冥妖,未免有些天方夜谭。
但是,它偏偏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了,就像是凭空出现在城里一样,而且还要在城主儿子大喜之日,将其暗杀。
这个城主的儿子,拥有着一股神秘的力量,让陆离这样的入圣境强者都百思不得其解。
因此陆离觉得,所有问题的答案,也许就在这位年轻人身上。
陆离缓缓睁眼,开口问道:“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李安之在陆离闭目沉思的时候,有些走神发呆,这一问,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哦,我打算进京,找我先生,问清楚我身上封印的事。”
“何时启程?”陆离追问。
“明天一早,我和戚小姐就坐马车启程,大概一天左右就到。”李安之对答如流。
陆离起身,把书房的窗户微微打开。
“我会护你到京城,顺路教教你一些防身的本事。你身上的秘密绝对没那么简单,这一路上恐怕会出什么差错。”
“还有,不要轻易展露你那道神秘的剑意,越少人知道越好。”
“明天见了,后生。”陆离回过头,给李安之丢下了一句告别。
李安之还想挽留,可忽然一阵疾风刮起,吹得他有些难以睁开眼睛。
那疾风消逝之后,李安之发现,陆离已经不见了,而他打开的那扇窗还在微微摇晃。
“真是来去如风啊!”李安之在心里暗暗吐槽,皱着眉头把窗户重新关上。
过了一个多时辰,李安之也收拾好了书房里的东西,吩咐下人们把这些放到明日坐的那驾马车上之后,便准备去看看戚明瑞收拾得怎样了。
李安之站在房门外,敲门的动作也不再畏畏缩缩,而是很干脆地敲了两下,轻声与戚明瑞打了声招呼。
得到允许后,李安之大方地推门而入。
衣柜旁的地上整齐地摆放着几个精致的木箱子,里面大概是戚明瑞的一些胭脂水粉和更换衣物。戚明瑞坐在桌子旁喝着茶,似乎是刚刚收拾结束,正喝水休息呢。
“李公子,书房的东西收拾好了么?”戚明瑞放下茶杯,笑眼盈盈地看着走过来的李安之。
“嗯。”李安之小声地回应,感受到戚明瑞的视线后,他虽然没有一开始那么慌乱,但还是有些羞涩。
他做到戚明瑞身旁的椅子上,接过戚明瑞递来的茶杯。“戚小姐也收拾好行李了吗?”他客套地问道。
戚明瑞微微颔首,指了指那几个箱子,“待会儿叫下人们搬上马车就好了。”
李安之想起今天在正厅与父母亲的谈话,尤其是最后擅自说要带上戚明瑞去京城找先生,就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戚小姐不会怪我擅自决定,与你同去京城吧?”李安之不安地问道。
戚明瑞笑着摇了摇头,“怎么会呢?李公子要带我去京城,我自是愿意的。”
戚明瑞顿了顿,继续说道:“李公子,以后叫我明瑞就可以了。”
李安之的脸顿时浮现出两抹绯红,支支吾吾地回答:“好......好的。其实我......是怕你留在府里会无聊。”
戚明瑞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重重地点了点头,嘴角的弧度也变得更大,“那还真是多谢李公子了。”
李安之喝了口茶,尽力让自己冷静,他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你......你也叫我安之就好了......”
两人喝着茶,在闲聊中让害羞的尴尬气氛慢慢消散。在谈到昨夜洗髓之事时,李安之请求戚明瑞,能不能让他看看她的冰属性灵力。
戚明瑞当然不会拒绝,她伸手取来茶壶,往自己的茶杯里倒满一杯茶,然后将茶杯握在手里。
戚明瑞意念微动,灵力顷刻间汇聚在手心,一股寒气慢慢散出,那茶水的表面就结上了一层薄冰,紧接着,整个茶杯都冻为了一块坚硬的冰块。
李安之看着戚明瑞,嘴里不禁啧啧称奇。放下茶杯之后,戚明瑞又打开茶壶的盖子,在蒸腾的热气之中,茶壶里的茶水竟在她的操控之下,悬浮在了空中。
在李安之惊奇的目光注视下,那茶水瞬间凝结成一把冰锥,在戚明瑞的操纵之下在房间里肆意穿梭。
“真是了不得!”李安之赞叹道。
听了李安之的话,戚明瑞俏脸微红,连忙摆手道:“因为家里人说起过,所以明瑞还是略懂一些不足挂齿的小法术的,比不得李公子。”
李安之微微挑眉,这个小动作也让戚明瑞察觉,但她好像会错了意,不好意思地搓了搓耳边垂下的一缕银发。
“安......安之......”戚明瑞以为,李安之是有些不满她还以“李公子”称呼他,便重新叫了一遍。
可李安之哪里是这么想的,他只是觉得,戚明瑞也未免太过谦虚了一些。
“在呢!”李安之听到戚明瑞叫他的名字,立马坐得端端正正,双手撑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大声回应了戚明瑞的呼唤。
看着李安之的窘态,戚明瑞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知道自己理解错了,连忙说“没事没事”。
李安之重新放松下来,不过脸色很快就变得正经起来。
“明瑞,我此行,一定要解开我身上的谜团,不论有多么困难。”他认真地说道。
李安之在与戚明瑞,与双亲、与陆离的谈话中,坚定了他的决心。
不管老师与爷爷是害他还是保护他,他都得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知道不愿自己永远活在疑惑之中,不愿自己一直活在长辈们的安排里,哪怕自己只是一盘宏大棋局里的一枚子,他也要知道,此局为何设下,自己又是何时入局。
从陆离的口中,他猜测,自己身上藏着的秘密背后,有一个更大的谜团,大到自己如果不踏上修行之路,就永远不可能解开。
他现在,就像是在逆水行舟。
“嗯,我相信安之你一定可以的。”戚明瑞温柔的声音在此时响起。
我,真的可以么?
李安之问自己,但是看着坐在身边的人儿,他的不确定少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