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上了三杆,藤树的上面和下面,有两拨人在围观奇景。
巽凤与巽良望着躺在树冠上、醉得嘴角哈喇子直流的师尊,二人恍如梦中。这还是平日里在宗门不苟言笑的师尊吗?
“我们才刚开始西行苦修,师尊他怎么就像离了笼子的鸟、脱了缰绳的马,肆意放纵起来了呢。若不是我俩眼疾手快拦住他们,让下面那帮人瞧见师尊这副不羁形骸,我太乙宗门脸面何存,我执法堂体面何在啊!造孽啊!”巽良做了个顿足捶胸的动作。
巽凤皱着眉过来掐住他耳朵,“找打,是吗?”巽良呵呵一乐,“师姐,师尊不知道带没带戒尺?”
二人会意一笑,心领神会间,双手飞速翻转,掐了个水诀,刹那间,周遭水汽汇聚,凝成一个晶莹水球。
巽凤抬手轻轻一推,波动水球慢慢朝着师尊移动,在靠近师尊脸庞时,“哗啦”一声碎开,化作细密水珠,噼里啪啦地落在师尊脸上。沉醉中的师尊,动了一下,没醒。
巽良抬手一推,水球裹挟着呼呼风声,朝着树冠上的师尊疾驰而去,“啪”的一下砸在脸上,师尊摇了下头,嘴歪着“啊”了一下,醒了。
巽凤又掐了巽良一下,瞪了巽良一眼,连忙过去搀着师傅,“师尊,天色不早了,我们该出发上路了!”
震德老道抹了下脸上的水,揉了揉脸,又揉了揉眼睛,‘哦’了一声,腾的一下站起来,‘夸喳’一下,差点掉下树冠,忙运功腾身,发现脚下虚浮,用力过猛了,终于踩实了树冠,“在树上休息了一下,休息了一下!哈,哈哈!”这两声尴尬的笑声,让巽凤、巽良二人更加尴尬了起来!
落回地面上,就见下面几人,或蹲、或站在地上,看着巽善撅着屁股,拿着宝剑,掘地三尺有余、一丈见方,翻腾着,嘴里还念念有词,“紫月小仙女,你家存了这么多宝贝啊,我今天可算是开眼了!”
灵羽胸前,飘着一个绛紫华裙小人,叉着腰看着,嘴巴撅起老高。
巽凤一看,连忙示意巽良,巽良纵身跳了下去,拽着巽善道袍,“师兄,该出发上路了!”
巽善头也不回,“师弟,你来的正好,这下咱发达了,师兄回头也挑些宝贝给你!”
“师...兄!”巽良使劲拽着巽善胳膊,拼命挤眼,又侧头示意,巽善回头一瞧,当即扔下东西,蹦了上去,老道长此时心里已经无数脚踹了过去,“你个孽徒,还不给我前面开路!”
“是,师尊!”
众人瞧着,忍不住捂嘴偷笑,而后纷纷上前,恭恭敬敬见过震德道长。
灵羽跟震德师伯商量了一番,决定带着紫月一同上路,那千年藤树自然也要一并带走,日后好栽入青禾门中。
灵羽抬手祭出一件收纳玉净瓶,瓶子通体翠绿,瓶内灵液汩汩涌动,散发着氤氲灵光。
只见他施青禾门灵植挪移法,驱动中玉净瓶翻转,千年藤树连枝带根和须茎瞬间被卷入瓶内,紫月也随之入内。从玉瓶外看去,藤树于灵液中舒展,茎须飘荡,树上紫月身姿绰约,二者相互映衬,宛如月宫桂树与仙子下了凡尘。
众人临行之际,看着这眼前寺庙又犯了难。
“要不,咱们一把火把它烧了吧!省的那个长眉和尚,和那些恶僧再回来作恶!”
“寺庙无错,又这般规模,烧了着实可惜!”
“那领头的恶僧死了,那长眉和尚逍遥法外,如果烧了,还不好寻他踪迹,不如留着,请君入瓮呗!”
众人一番商议,最终决定暂且搁置,等从昆仑返回之时,再仔细勘察,届时再斟酌定夺。
与此同时,扬州府台衙内,一位妇人哭得肝肠寸断,正是高良的母亲。她匆匆赶来,向府台哭诉,“你外甥现在是大小便失常,饮食难进,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大夫断言恐怕要落下终身残废,恳请兄长为亲外甥做主啊。”便连声呜咽起来。
府台此前已见过狼狈逃回来的长眉僧人智能,听说他师弟智广已伏诛,一时愣在当场,半晌无言。回过神后,忙安抚道:“此事,为兄我定不会善罢甘休,妹妹,你且先回府去。”
待妇人哭哭啼啼离去,这府台大人旋即喊来智能和尚,二人鬼鬼祟祟,凑到一处,低声密谋起来。
再说众人收拾妥当,继续西行,震德道人一路之上,听着众弟子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讲恶僧凶狠、藤妖难缠的心情时,他是听的心惊胆战,“这要是出了事,可怎么向四大宗门交代?那几个怪物,还不把我给生吞了才怪!好险,好险”一连挠了好几次脑门。
念及此处,一股寒意自脊梁骨升起,脖颈后面凉气直冒,“酒是好酒,误事也是真误事啊!”
就这样众人穿山越岭,晓行夜宿,残垣断壁就能躲避风寒,溪边草地也可为席,以星空为幕,篝火为伴,倒也逍遥自在。
一路上的山珍美味,被巽凤姑娘撵的无处可逃,大家倒也饱了口福。趁师尊不注意,偶尔还能偷着喝几口葫芦里的小烧。
这一天凌晨,崖壁上方,官道方向的马蹄声惊散了林间雾气,巽良守夜,盘坐在崖壁上一天然洞穴边,洞内篝火已经熄灭,散发出最后一点余热,众人依然在休息之中。
十几辆蒙着灰布的木轮车吱呀作响,插着龙虎旗的镖队正沿山麓行进,转过山脊,车队盘旋而下,车轮声逐渐远去。
忽然有唿哨声破空而出,十余个戴青铜鬼面的劫匪自峭壁索降,淬毒弩箭,瞬间放倒头一辆车的马匹。
“龙虎帮的货也敢动?“押镖汉子们挥刀格开飞爪,车辕上赤红龙旗却被削去半截。蒙面人首领一脚踹开车厢挡板,露出内里透着幽绿的翡翠原石,狂笑声震得崖壁落石簌簌:“果真是未烙灵印的原石!“
巽良耳朵微动,这已经是第三拨被抢的车队了。
又一个时辰之后,天色将亮,轰隆声自官道尽头滚雷般迫近。为首的一辆八匹雪色龙马牵引的玄铁车架破雾而出,青底金纹的旗帜上,蟠龙利爪正撕碎一朵墨云。
劫匪们又是结队而出,喊杀声一片,突然原本嚣张的劫匪头领突然僵住,鬼面下传出牙齿打颤的咯咯声:“青鳞车...是青云会的运石车!风紧扯呼!“
劫匪们立刻反应过来,瞬间大乱,掉头仓皇逃窜,遁入密林之中。
被打散的龙虎镖师躲在林间,看着后续数十辆青鳞车掠过身侧——车窗纱幔轻晃间,隐约可见半截缀着翡翠铃铛的皓腕。
恰在此时,空中御剑飞来两人。“师兄,这伙劫匪也太嚣张了,要不咱扔几颗火雷,炸他们个人仰马翻?”巽良耳尖,听得真切,一个银铃般清脆的女声自空中飘来。
“师妹,当务之急是护好这趟灵石车,谅这帮草寇也不敢劫青姑的石头。况且这山间雾气浓重,贸然动手,怕是会误伤到无辜百姓。”另一个低沉的男声劝道。
片刻之后,巽良也飞身而出。远远望见车队和二人远去。
官道上聚集了一些逃命的龙虎镖师们,看见空中还有一人,慌忙跪伏道旁,巽良好奇,“方才那帮劫匪为何不抢那青旗车队?“
有一精瘦镖师看带着斗笠的小道言语温和,没有恶意,连忙答道:“小道爷,您不是本地人,有所不知,那帮劫匪除非作死,才敢劫青云会的车!
这青云会,可太有来头了。”这镖师左右看了看,低声说道,“青姑一手掌控七省灵脉矿藏,与朝廷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手眼通天,势力大的很。还听说这青姑是个仙人。
就说去年吧,沧浪帮不长眼,劫错了她家的矿车,结果第二天,沧浪帮总舵就像人间蒸发一样没了踪影。
据说啊,到现在总舵地砖里的血都还没干,那场面,想想都让人胆寒。
平日里,青云会的生意遍布各地,无论是灵植灵药的交易,还是法宝灵器的流通,都有他们的影子。各大门派、世家,都得给青姑几分薄面,轻易不敢招惹。”精瘦镖师倒也健谈,巽良算是了解几分情况。
当天中午,官道上一行八个行脚道人,男的青衣素面、女的蒙面加斗笠,只知默默赶路,身旁车马粼粼、商贩络绎不绝,远处城池已隐隐在望。
等走到城楼之下,众人仰头观瞧,只见城墙竟通体由翡翠原石砌成,石间缝隙渗出蓝宝石般的莹润荧光。城门匾额之上,“宿州城”三个大字,竟是以米粒大小的血玉髓精心拼成,奢华至极,令人惊叹。
正午,日头将城楼下照得通透。驮着灵石箱笼的驼队排出去二里有余,西域客商金铃项圈上嵌的月光石,和城墙蓝宝石荧光交相辉映,撞出碎星般的辉芒。
忽然有八匹龙马嘶鸣破开人群,青云会的玄铁车架,来到城门楼,停都不停,直接从侧门长驱直入——车辕镶嵌的翡翠虎头符,在血玉髓匾额光芒下,折射出森森青光。
“让道!快快让道!“护卫的暴喝声中,青衣道人被挤到城墙根。触手所及的原石墙砖隐隐发烫,石头中游动的金丝,竟似活物一般朝青云车队来的方向扭动。
头顶绞盘“嘎啦嘎啦”作响,三丈长的玄色缎幅从城头垂落下来,露出以灵石粉末写成的告示:
丙辰月朔(三月初一)灵石大会
夺魁者(最佳原石)赐青姑亲铸玉髓令
赏青云山极品灵石十枚
人群霎时沸腾起来。
“乖乖,青姑亲铸的玉髓令!那可是天大的宝贝,据说持有它,能随意出入青云会的上古禁地,里头的天材地宝随便挑,那些隐匿的修仙秘境,也能畅通无阻,在这修仙界,谁不想有这等奇遇,可不就横着走嘛!”一个瘦高个扯着嗓子喊道。
“听闻青姑铸这玉髓令时,融入了自身的本命仙力,持有者不仅能瞬间恢复全部灵力,遇到生死危机,玉髓令还会自动护主,施展青姑的独门保命仙术,这要是拿到手,实力直接飙升一大截!”矮胖修士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还有十枚青云山的极品灵石,光是想想都让人眼馋。这次灵石大会,有好戏看咯!”旁边一位矮胖的修士搓着手,满脸兴奋。
“是啊是啊,看来这次为了夺魁,那些大世家斗宝,肯定会拿出压箱底的宝贝,咱们这次就等着开眼喽。”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捋着胡须,眼中闪过一丝期待。
城门口,牵着角鹿的北疆巫祝,焚烧犀角香,跳着萨满舞挤进城中,推独轮车的老汉被撞翻了箩筐,滚出的幽蓝矿砂把青石砖路面灼烧出焦痕。守门卫兵踹开拥挤进城的小贩,其褡裢里跌出块带血痂的原石。
巽善的眼睛跟他罗盘指针一样,转动个不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