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郊外。
江凡直起腰杆,坐在车板的秸秆上,眯起眼睛看向清风镇。
城门口石狮子的轮廓被夕阳染成金红,市井声像潮水一样退去——
卖糖葫芦的梆子声,染坊晾晒的蓝布扑簌声,孩童穿梭于大街小巷的嬉笑声,都碎在渐起的马蹄声里。
暮色将黄泥路染成橘红,商队的马车碾过最后一道车辙。
城楼角铃叮当一响,惊起群雀掠过他们头顶。
江凡猛地抬头,却只看见炊烟在鳞次栉比的瓦房间,游成灰蛇!
恍惚中,他似乎看到阿娘背着一岁的阿弟,拿着锄头在田里劳作。
自己呆呆坐在田埂上,望着阿娘生前最爱的茜色头绳,在夏风中微微晃动。
似乎看到阿娘背着一岁的阿弟,带自己上山捡柴。
那时娘亲总会挑着重重地干柴,舍不得让自己身子的担子太重。
……
“阿哥,我们要去哪?”
马车上,江小灰紧紧攥住江凡,指甲缝里嵌着睡在破庙时沾来的黑泥。
江凡回过神,摸摸阿弟的头,“我们去清河镇。”
看着那个无比熟悉,却又承载他无数不堪回忆的城镇渐渐退去,他竟然生出一丝不舍。
“小灰,我们朝那个方向拜一下。”
“那是阿爹和阿娘坟头所在的地方。”
“这次我们走得匆忙,还没来得及跟他们告别。”
说完,他跪在车板上,对着东北方向躬了一个身。
江小灰也照着江凡的样子,艰难起身跪拜了起来。
隔壁马车上的人看过来,神色复杂。
“多懂事的孩子啊,可惜要背井离乡讨生活,太不容易了。”
“这年头,哪有人容易?不过是硬撑罢了。”
“年纪这么小,就没爹娘,可是要怎么活哟!”
“先顾好你自己吧,这世道都不容易。”
车轮卷起的尘土裹住商队,前方土路蜿蜒进渐暗的田野。
路边稻田忽然掠过几只白鹭,雪影划过暮紫色的天际,清风镇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辉哥,下次再见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江凡叹息一声。
“真是杀千刀的,陈锦丰这都没死,那一刀明明都刺中了他心脏。”
骤然,马车上一个穿着粗布短打的男子说道。
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恨意,以及不甘。
“有钱人,哪有那么容易死啊,命可长着呢。”
车上另一人说道。
江凡猛地一怔,双手渐渐成拳头状,直至指甲深深嵌入肉里。
他咬着牙,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说道:“没死么?他竟然没死?”
“为什么?为什么?……”
江凡喃喃低语,双拳紧紧握着,身体也因为愤怒而渐渐发颤。那一刀明明穿透陈锦丰的心脏,为什么还不能要了他的命?
“有钱人哪有那么容易死啊,命可长着呢,呵呵呵……”
“这话怎么听着那么耳熟呢?对了,是在丫鬟小环的记忆中听到的。”
他嘴角扯出一抹笑,有苦涩,有不甘,有愤怒,更多的是无奈。
那张清秀的小脸,在昏黄的日光映照中,凄凉无比。眼泪从眼角涌出,顺着脸颊滑落,留下两道莹莹泛光的泪痕。
“阿哥,你怎么流泪了?”
江小灰伸出脏兮兮的小手,抹掉江凡脸上的泪。
江凡强作欢颜,“小灰,我没事。你的腿还疼吗?”
他轻轻摸着江小灰右腿凹陷处,心如刀绞。
江小灰那道可怖的伤口虽然长出肉来,但已然留下一道无可修复的伤疤。
“不疼。”
江小灰见哥哥不哭了,转而一笑。
“听说陈家这次大出血,请沧月宗的两位仙人出手,才将陈锦丰救回来。”
“哎呦,那算什么事?陈家最不缺的就是钱。”
车上的人,仍旧七嘴八舌的说着。
一更天已至,夜幕逐渐笼罩大地,烟雾渐渐从林子袅娜升起。
宋高旻突然高声喊道:“好了,今夜咱们就在此处歇脚!”
随着他一声令下,原本前行的马车纷纷停下。
宋高旻转头对着身旁的几个伙计吩咐道:“你们几个动作快点儿,赶紧去拾些柴火回来!”
那几个挎长刀的伙计闻言,匆忙朝着林子深处跑去,不敢有丝毫耽搁。
至于其余众人,也没闲着。
他们或三人一组,或两两一伙,都围成了一个个圈子,或坐在林中稀稀疏疏的狗尾草上,或坐在青褐色的石块上。
此时此刻,日头已经快要完全沉没在地平线以下,仅剩下一抹微弱的昏黄光线。
然而,茂密的树林却如同天然屏障一般,将这些本就无力的余晖尽数阻挡在外面,使得整个林子越发显得幽暗深邃起来。
江凡静静地坐在一旁,他左手边坐着弟弟,右手边紧挨着一个五大三粗的中年汉子。
这汉子生得虎背熊腰,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古铜色泽。
再看他那双宽大的手掌,简直就像两把蒲扇似的,上面布满了厚厚的老茧。
在他的右手边,还坐着一个小女童,年纪与江小灰相仿。
想必是他的女儿。
“看样子要明日才能到清河镇。哎,又要少跑一趟船了。”
大汉摇头叹息,将后背那个竹箱子打开,取出一只小碗和一个盛饭的陶盂[yú]。
给小女儿盛了一碗饭之后,又从竹箱子取出一个坛子。
掀开盖子的那一瞬,一股刺鼻的腥臭味扑面而来。
江凡眼角余光瞥去,只见那坛子之下,是被盐水浸泡的漆黑草木灰,露出几颗嵌入其中的白鸭蛋。
大汉大手伸入坛子,从被压实的草木灰中拔出一颗鸭蛋。
“阿爸,这是什么啊,好恶心。”
扎着冲天鬏[jiū]的小女孩看着黑漆漆的鸭蛋,端着米饭碗问道。
脏兮兮的小脸露出恐惧,身子微微向更远处挪去。
大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嘿嘿,囡囡啊,这是咸鸭蛋,可香啰。”
这是清风镇腌制咸鸭蛋的土方法。
这种方法腌制的鸭蛋,蛋黄浸油,蛋白不咸。
古人所说的“浸鸭子一月,煮而食之,酒食俱用”,便是此种方法腌制的咸鸭蛋。
穷苦人家买不起肉。
为了让小孩能吃下饭,将一些东西腌制入味,是最节省的办法。
不用花大价钱,还能让孩子吃得饱饱的。
壮汉抹掉蛋壳上黑不溜秋的草木灰,然后往坛口轻轻一磕。
只听“砰”的一声,蛋壳从中间裂开。
大汉将咸鸭蛋掰成两块,塞到女儿的碗中,“囡囡啊,快吃,这个可香咧。”
说完,他将腌制咸鸭蛋的坛子盖上。
看着女儿吃得很香,壮汉又是欣慰又是惆怅,“哎,可惜了不是个男孩。”
他盛了一碗白饭,大快朵颐起来。
“阿爸,鸭蛋好香,你也吃一块。”
小女孩奶声奶气道,将碗中一块咸鸭蛋送到大汉手中。
壮汉一愣,而后扯出一抹无比欣慰的笑,伸手摸摸女孩的脑袋。
此时,商队拣柴的伙计都抱着干柴回来,很快就生起几簇篝火。
幽深的林子中,登时平添几分温馨。
大伙都开始拿出自己的干粮,开始用膳。
“哥,我饿!”
江小灰看着身边小女孩卖力地吮咸鸭蛋,不禁咽了几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