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凡和孙成辉,几乎是同一时间失声尖叫。
江小灰着实被吓一跳,一头雾水的他赶紧抱住江凡大腿,死死不松手。
“喵……”
就在此时,一只黑猫刚好从院墙顶跳下,轻飘飘地落到黄泥地上。
瞄了三人一眼,便踮着脚尖优哉游哉地走开了。
孙成辉将那个银袋径直塞入江凡怀中,“猫眼儿,这钱你拿着,快走。”
江凡这一次没有推脱,行了一个拱手礼,“辉哥,后会有期。”
说完,他背起阿弟,匆匆朝城南跑去。
毕竟在水桶倒了之后,那只黑猫才从墙上跳下来。所以,并不是黑猫弄倒水桶的。
八成是有人听到孙成辉方才说的话,惊慌失措之下弄翻水桶的。
会是谁呢?这就不得而知了。
二百银两,足以让任何一个中等以下的人发狂。
江凡背着江小灰,一路狂奔,在经过那间打铁的铺子时,丢下了一枚碎银。
自从张家荒宅那一抹青芒入体后,以及昨晚流出的那一滴诡异血泪,他身体机能大幅改善。
背起阿弟跑了一里路,大气都不带喘一下的,很快就到了城南。
一排排双骈[pián]马车,都装着满满的货物站在城郊。
几十个穿着短打灯笼裤的伙计,个个都是五大三粗,脸上有着与年纪不相符的沧桑,腰间都佩着一把长刀。
有些人脸上还有刀疤,显然是过惯了刀口舔血的日子。
那些双骈马车之中,还有几辆无盖的马车,车厢底板铺着一层黄棕色的秸秆,上面坐着妇孺老少。
这是九州的商队。
除了负责运输货物,还顺带搭载一些旅客。
成群结队,总归是安全许多的。
尤其那些是长着一身腱子肉的伙计,个个都是练家子。
不但可以驱赶路上可能出现的野豹豺狼,还能应付可能出现的马贼。
不过令人好奇的是,这伙人当中,与江小灰年纪相仿的男童,明显是女童的几倍。
虽说九州之人重男轻女,但生男生女,也不是夫妻可以控制的。
一般情况下,生男和生女的概率几乎是同等的。
这群人之中,男童比女童多得多,这不正常!
“日头就快落山了,还有没有人要去清河镇的?”
“有的话就赶紧上车,我们快出发了。”
一个髯须大汉看向周边的群众朗声喊道,声如洪钟,穿金裂石,中气十分充足。
“我去。”
江凡走到大汉面前,“叔,去清河镇一趟多少钱?”
阿弟趴在自己的肩头,怯生生地望着面前的彪形大汉。
大汉上下打量江凡,见他一身褴褛,棉衣破破烂烂,当下爽朗一笑,“平日里双人,我们收两百文。”
“不过小兄弟你年纪这么小,你们二人我只收一百文。”
江凡从怀中掏出一枚碎银,“叔,这可够一百文?”
大汉接过碎银,哈哈大笑,“够的,够的。我叫宋高旻[mín],是这帮伙计的领头。”
“你可以叫我宋叔。”
“多谢宋叔。”
江凡连连点头,背着阿弟上了一辆马车。
日头渐渐西斜,宋高旻见再无旅客上车,便带着商队朝东北方向行去。
※—※—※
马骝火急火燎奔向自家。
方才他在孙家院墙外,听到孙成辉和江凡两人的对话,知道江凡就是刺杀陈锦丰的凶手。
想到二百两银子的悬赏,他髣髴看见自己二次翻身的机会。
他和江凡一起玩大,称得上是朋友。但随着年龄的增长,两人关系渐渐疏远。
马骝意识到自己皮肤黝黑,尖嘴猴腮,在女子面前很不受待见。
反倒是江凡那种皮肤白皙,清癯秀气的小脸,经常引得女子的青睐。
他自卑自己长得丑,更嫉妒江凡长得清秀。
“猫眼儿,别怪我啊,只怪陈家给的赏金实在太多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马骝一想起江凡那张清秀的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二百银两可以让我翻身,嘿嘿嘿……!”
想到二百银两,还有即将被杀头的江凡,他嘴角抑制不住地扬起。
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龅牙,丑陋而又狰狞。
多年来的怨怼,在此刻宣泄而出!
不知不觉间,一间土房子出现,茅草为顶,黄土为墙。
屋前是用竹棍篱笆围成的小院,种着一些青菜时蔬。采蜜的蜂儿飞在零零星星的油菜花之上,颇有几分格调。
院子正中的那扇木门微微敞开,身形略微佝偻的李氏正在浇水。
“阿诚,你怎么这么慌张?”
见到马骝,浇菜的李氏抬头问道。
马骝真名吴志诚。
这幢小屋是他半个月前买的,足足花去了十五银两。
虽然简陋了些,和城里那些大宅完全没法比。不过比他之前那幢上雨旁风的破屋子,好上太多太多。
“我回来换身衣服。”
马骝回道,三步化作两步走入屋中。
不到一刻钟,就穿着一件白色直裰[duō]出来,人模狗样的。
在九州,直裰是和粗布短打相对的衣服款式。
前者通常在士大夫阶层流行,也深受一些没财力的穷酸书生喜爱。
“阿诚,日头都要落山了,你还要去哪?”
李氏见到自己儿子回家换了一套衣服,又准备出去,大是不解。
“娘,今晚你先吃饭,别等我了。”
马骝回道,突然走向李氏,双臂紧紧抓住她肩头,兴奋地说道:“阿妈,今夜过后,我就要发达了。”
“过几日我进城买上一幢三进三出的大宅子,带你过上好日子。”
说完,他转身一溜烟跑开。
李氏望着马骝的背影,喃喃道:“我儿这是怎么了?净说一些胡话。”
金鱼样的落日余晖中,马骝的身影渐渐缩小,化作一个黑点,消失在门口那一条黄泥路的尽头。
约莫两刻钟的时间,马骝就出现在清风镇的牙行,找到了张癞子。
“张爷,您是亭佐的外甥。”
“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下,我要去见李亭长?”
马骝弓着腰,卑微地说道。
张癞子一把将他推开,“滚开,爷我没空。”
马骝道:“张爷,这次我找到杀陈家公子凶手了。”
“哦?是谁!”
张癞子眉梢一挑,嘴角微微上扬,扯动满脸的横肉,显得异常凶煞。
马骝道:“具体是谁,自然只能当着亭长的面说。”
他没有傻到那个地步,会直接说出刺杀陈锦丰的凶手。万一张癞子去亭长面前领功,那他不就徒做嫁衣,白忙活了?
张癞子瞧出马骝的心思,一手抓着他的右臂,开始用力。
马骝强忍着疼痛,气势上丝毫不减弱,“张爷,就算你对我用强,我也不会说的。”
张癞子饶有兴致地望着马骝,笑道:“哦,是吗?”
只见他用力一扭,只听得“咔咔”声响,马骝脸色登时白得跟纸一样。
“张爷,你……就算要杀……我,我也不……会说……的。”
“我只能……当着亭长的面说……出来。”
强烈的疼痛,让他结结巴巴。
二百两的赏金实在是过于诱人,目前是他能实现阶级跨越的唯一途径。
张癞子眉梢一挑,怒目圆睁,“你这贱民,还敢威胁我?”
他像是拎鸡仔一般提起马骝,左手挥出一拳,重重地捶在马骝瘦不拉几的躯体上。
只听“噗”的一声,马骝登时呕出一口鲜血。
血珠坠在白衣上,洇[yīn]出朵朵红梅。
出乎张癞子意料的是,马骝惨然一笑,“张爷,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会告诉你的。哈哈哈……”
“凶手已经出了清风镇。”
“如果你还继续跟我在这里耗,他很快就不在清风镇的地界了,嘿嘿嘿……”
血水染红他一口向外飘的龅牙,既丑陋又狰狞。
但在他那双漆黑的眸子中,却带着一股宁死不屈的坚毅。
张癞子见屈打不能成招,又听到凶手已经离开清风镇,当下大急,立时将马骝放下,转而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嘿嘿嘿,刚才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确认消息的真假,你别往心里去。”
“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马骝吐出口中血水,回道:“我叫吴志诚,同伴叫我‘马骝’。”
张癞子笑道:“吴老弟啊,你要知亭长身份尊贵,也不是什么人想见就见的,尤其是你这种贱民。”
马骝早就想到他会抬价,当下说道:“张爷,三七分。”
“你三我七,这是我能开出最大的价码了。”
张癞子又想动怒,却见马骝早就摆好一副被打的架势,当下又是一笑:“好嘛好嘛,我三就三。”
“吴老弟,我发现你真他娘是个人物,真是见得太晚了。”
马骝纠正道:“是‘相见恨晚’。”
张癞子一手搭在马骝的肩头上,笑道:“哈哈哈,还是吴老弟见多识广。”
“走,我们这就去见亭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