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吃啊?”
壮汉看向兄弟二人,略带关怀地问道。
“嗯……”
江凡脸上闪过一抹尴尬之色,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我们走得太匆忙,一时间忘记带干粮了。”
说完,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壮汉将碗筷放到坐着的青石上,伸手探入身后的竹箱子。
摸索一番后,从中又取出两只碗。
还有两双筷。
他并未多言,只是将刚盛好的两碗米饭,递到兄弟二人面前,“快吃吧。”
江凡心中瞬间流过一股暖流,感激地点点头。
连声道谢之后,便赶忙接过饭碗,与弟弟一同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由于太饿,两人吃得极为迅猛,风卷残云一般。
壮汉静静看着这对骨瘦如柴的兄弟俩,目光最终落在与自家小女年龄相差无几的江小灰身上。
不知为何,他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怜悯之情,不禁叹息一声,“哎,也真是两个苦命的孩子!”
他揭开先前盖好的坛子,从里面掏出一只圆滚滚的咸鸭蛋。
“叔,这怎么使得!万万不可呀!”
江凡见状,连忙伸手推脱壮汉递过来的咸鸭蛋。
咸鸭蛋对于穷苦人家来说,已经是极为奢侈的珍馐美味了。
而且就在刚才,他已经留意到这位热心的大叔,自己都舍不得吃咸鸭蛋。
江凡哪里好意思收下?
这人穿的是粗布短打,上面补丁摞着补丁。
说不定跟自己一样,都是在底层苦苦挣扎求生的贱民。
壮汉却执意要给,“孩子,你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快收下,别婆婆妈妈的。”
江凡只好接过咸鸭蛋,分成两块,将较大的那块放到阿弟的碗里。
江小灰懂事地说道:“谢谢叔叔,叔叔真好。”
江凡看见壮汉那蒲扇般大小的手掌,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茧子,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好奇。
他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叔,你是做什么的?”
“你的手,怎么会有这么多茧子?”
穷苦人家的手,多半都不好看。但糙成壮汉这样的,其实也不多见。
“叔是拉船的。”
江凡若有所思,不禁想起了一句古话:人生有三苦,打铁、磨豆腐和撑船。
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叔每天都要靠这双手,在河边拉动那些装炭的重船前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呐……”
壮汉继续说道,目光缓缓移向自己的小女。
篝火摇曳映照下,他沧桑的眸子中尽是宠溺。
他轻轻地抚摸着小女的头顶,喃喃自语道:“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一眼能望到头。”
“叔我如今没有别的念想,就盼着把我的小囡囡平平安安地养大成人。”
“如果还能亲眼看到她嫁给一个好人家,过上一辈子不愁吃不愁喝的好日子,不再像我这样受苦受累,那叔我也能瞑目了,哈哈……!”
壮汉笑得很欣慰,眸子中充满对未来的无限希冀。
此时,篝火正噼里啪啦地响着,不时有火星子从火堆里迸溅而出。
在灼热气流的推动下,那些火星子宛如一颗颗小小的流星一般,直直地冲向夜空。
短暂地闪烁几下后,便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
仿佛大部分人平凡而又短暂的一生,什么都没有留下。
“叔,给!”
江凡将一枚碎银塞给壮汉,以作为两碗饭,还有那只咸鸭蛋的报酬。
“哎呦,使不得,使不得。”
“小兄弟啊,你这枚碎银起码值个几百文铜钱呢。在清河镇,都能吃上比这好几倍的饭菜了。”
壮汉急忙推脱。
“清河镇的饭菜再好,都比不上叔今晚的这两碗饭。”
江凡看向他女儿,脏兮兮的小脸下穿着一件粗布麻衣,便继续说道:“阿妹年纪这么小,却要穿这种磨皮的麻布衣受罪。”
“叔,你难道不想给她买件衣裳吗?”
壮汉看向自己女儿,面露犹豫。
“这枚碎银,就当做是送给阿妹的见面礼了。”
此话一出,他还是接下江凡的碎银,然后又从坛子里拿出五颗咸鸭蛋,“你拿着,我不想占人便宜。”
江凡没有推脱,爽快将咸鸭蛋塞进兜里,问道:“叔,你叫什么?”
“我叫陈……,啊呸呸呸,我叫老茵儿。干我们这一行的,姓‘陈’的都得叫‘老茵儿’。”
江凡登时了然,“陈”谐音“沉”,对木船来讲很是不吉利。
“靓仔啊,你去清河镇做什么?”
壮汉忽然问道。
江凡一愣,顿时陷入迷茫,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出身卑微,之前在清风镇靠捡破烂为生。
但在张家荒宅碰到那个残脸女之后,他真的开始相信这个世界有诡异,不想再捡破烂了。
万一哪天再次碰到老人口中的那些诡异,死于非命,阿弟可怎么办?
毕竟,他还那么小。
“叔,我还不知道干什么。”
江凡回道。
他只是一个贱民,身上没有任何的手艺。如果不捡破烂了,还能做什么?
其实他挺羡慕眼前这个大叔的。
日子虽然苦了点,但至少还有个为之努力的目标。
壮汉安慰道:“年轻人嘛,路还长着呢,可以慢慢想。”
“不过不管干啥,只要踏实努力就不会差。”
江凡心中一动,看着孱弱的弟弟,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找个安稳的营生。
他怀中还有孙成辉送的五两银子,省吃俭用还可以撑上一段时日。
这时,北边的林子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晃动。
茂密丛生的树叶沙沙作响,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出来一般。
背着货物的马匹感受到这股异样的气氛,开始变得躁动不安起来,不断地抖动着鬣毛。
时不时扬起前蹄,在空中胡乱蹬踏,还发出一声声惊恐的长嘶。
在场的众人无不大惊失色,纷纷将目光投向北方。
只见那里漆黑如墨,髣髴除了黑暗,什么都没有。
“头儿,刚才……刚才我好像看到一张人脸,就在那儿一闪而过!”
一名商队的伙计神色慌张地跑到宋高旻身前,指着北边黑漆漆的林子说道。
宋高旻眉头微微一皱,下意识举起手中的火把,借着火光朝着北方高声喊道:“是谁?”
“藏头露尾的算什么好汉,有种就给我出来!”
然而,四周除了夜风掠过树冠时所发出的沙沙声外,便再没有任何其他的回应。
骤然间,风声毫无征兆地猛然拔高。
那尖锐的呼啸声,仿佛成千上万的婴儿同时放声啼哭,刺耳至极。
如同一根根尖利的针,直直地刺破众人的耳膜,深深地扎进他们的脑海之中。
阴冷的风像是拥有灵智一般,狡猾地从人群之间的狭窄缝隙钻入。
吹得原本熊熊燃烧的几簇篝火,开始左摇右晃,火光也随之变得忽明忽暗起来。
刹那间,这片小小的空间被黑暗迅速吞噬,光线陡然黯淡了许多。
“嘻嘻,嘻嘻嘻……”
就在这时,一道又尖又细的女人笑声,突兀地从北边的林子里传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