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雪花纷飞。
城西一簇灌木丛中,一对男女裸着身体,如胶似漆。
雪地上铺着一张大大的狐裘,上面平躺着一个男子。
男子上面是一个女子,垂下如瀑布般的发丝,香肩与雪花般莹白,后背披着一件厚厚的裘皮长袍。
“谁……!”
江小灰这一声尖叫,将灌木丛的女子惊醒。
她朝胭脂马这边张来,瞧见一个小孩从雪地爬起,踉踉跄跄朝城中跑去。
“我们的事被那个小家伙看到,必须杀了他。”
女子冷冷说道,从男子身上起来,一身冰肌和雪地相映成辉。
男子右手轻捋女子发丝,看着她曼妙玲珑的身姿,目眩神迷,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不来了么,芷柔。”
“我还能坚持很久哦,嘿嘿……”
男子咧嘴一笑,英俊的脸上染上一抹猥琐。
女子冷哼一声,“陈锦丰,你脑子就只想着这些事么?”
“如果我俩的事传出去,名声多不好听。先杀了那小孩再说。”
她眼神狠戾,穿好衣服后,动作利索跨上一匹胭脂马,追了过去。
这女子唤作李芷柔,是清风镇李亭长的千金,长着一张极为美丽的脸。
男子唤作陈锦丰,是清风镇陈家的嫡长子。
就在方才,他刚踢死一个乞丐。
江小灰听着背后“笃笃”的马蹄声渐渐靠近,小心脏扑通扑通地跳,跑得更快。
只可惜他身子瘦小,加上半天不进食,浑身无力。
慌乱中再次摔倒在地。
越来越近的马蹄声让他恐惧,驱使他很快爬起,朝有光的东边跑去。
从城郊泥路到外城青砖路,地面上的积雪明显少了许多,江小灰速度也渐渐变快。
这里是清风镇外围,大路两边只有零零星星的几幢木屋。
那些人家早就关了门,在凄风冷雪之中睡得很沉。
偌大的街道空荡荡,连夜猫都不见一只。
骤然,江小灰看到长街东边的尽头,出现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正朝破庙这边奔来。
他心中恐惧瞬减,咧嘴一笑,挥着小手呼喊道:“阿哥,阿哥……”
长街那边的江凡,看到江小灰出现在庙外,不由得一怔,“小灰,你怎么跑出来了?”
“我不是叫你呆在破庙中,不要出来吗?”
话音刚落,江凡脚底的青砖微微震动,“笃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
还未等他回过神,两匹快马从道路尽头的转弯处跑出,朝城东这边急急奔来。
一前一后的两匹马上,分别坐着一个少女和一个少年。
两人皆是身穿貂皮长袍,腰间各挂着一对月牙形的玉觽[xī],一派富贵之气。
眼看那马距离弟弟越来越近,且丝毫没有躲避的意思,江凡不由得大喊一声,“小灰,快闪开。”
说时迟那时快,跑在前头的李芷柔转眼间已至江小灰身前,一把将他抱起。
江小灰大叫一声,用嘴去咬李芷柔的手。
只是李芷柔穿着一件狐裘长袍,哪里咬得动半分?
江凡心头猛地一颤,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将黄酒和烧鸡丢掉,跑得更快,嘴里不停咒骂道:“臭婆娘,快放开我弟弟。”
此时,后面骑马的陈锦丰骤然发笑,“芷柔,传球啊。”
李芷柔嘴角微微上扬,原本清丽的脸庞染上几分邪魅,径直把江小灰往后一抛。
漫天风雪中,江小灰瘦小的躯体,在虚空划过一道弧线。
陈锦丰见有人飞来,将缰绳一勒,任由江小灰直直地从自己面前坠落,反而故作惊讶地笑道:“哈哈哈,没接住啊,芷柔。”
只听得江小灰“啊”的一声惨叫,狠狠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此时,陈锦丰马鞭“啪”的一声从虚空打落,同时双腿一夹,胯下胭脂马骤然狂飙。
坚硬有力的马蹄重重踏过江小灰皮包骨的身躯,扬长而去。
江小灰又是“啊”的一声惨叫,瘦小的身躯抽搐几下后,便再无动作。
见到这一幕,江凡目眦欲裂,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夺眶而出。
一股灼热从他左眼角发散,袭遍全身。
似乎有什么东西想要破体而出,却又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畜牲,畜生……”
那一霎,他感觉身体灼热无比,有用不完的力量。
登时发足狂奔,竟是在虚空中留下一道道淡淡的残影。
只是他又悲又痛,根本没发现自身的异状。
李芷柔回头看到地面上血肉模糊的江小灰,奄奄一息,朱唇抑制不住地上扬,“陈锦丰,下次再没接住,我可饶不了你。”
“听说慕容仙子过来我清风镇,还是个大美人呢。”
“就是不知道是她美,还是我美?”
后头的陈锦丰笑着回道:“肯定是我芷柔美,天下女子都比不上我芷柔。”
李芷柔却是一嗔,“哼,就会油嘴滑舌!驾!”
随后便是朗声大笑,马鞭“啪”的一声作响,从虚空打落,胯下胭脂马昂首长嘶,在大路上狂冲,溅起片片雪花。
一男一女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在长街驰骋,笑得很是开心。
这两人养尊处优,根本就不会为吃喝发愁。
更加不会在意一个贫苦孩子的性命,死了也就死了。
江凡跑到阿弟近前,只见他仰面朝天,身子无力地轻轻颤抖,像秋风飘零的枯叶。
鲜血宛如小溪一般,从他身子汩汩流出,身下白雪瞬间一片猩红。
更为可怖的是,他右腿不见了一大块肉,隐隐之间露出森森白骨。
冰寒的空气中,竟也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畜牲,杀千刀的畜牲……”
江凡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背起阿弟就往城东医馆跑。
江小灰缓缓睁开眸子,嘴唇艰难地翕[xī]动,好像在说些什么。
但他声音实在太小,话一出口就散在寒风中,根本就听不清。
“小灰别怕,阿哥这就带你去找大夫……!”
江凡感受到后背那副弱小的身躯,正无助的颤抖着,内心宛如被千刀万剐,泪水模糊了视线。
江小灰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两人相依为命多年,早就对彼此产生依赖。
如果弟弟不在人世,以后的日子他又该如何自处?
江小灰眼睛在晦暗的月光中莹润,微微泛着光,眼泪混着血液流下,“阿哥,你……这么晚还没回来,我还以为你……不要小灰了。”
“阿哥,你不要丢下……小灰,好不好……”
江凡如鲠在喉,早已哭成一个泪人,不住地点头,“好,好……”
“傻弟弟,哥哥不会丢下你的,哥哥怎么会丢下你?”
江小灰微微一笑,眼神开始涣散,“阿哥,我……好饿,好困……好想睡觉啊……”
“小灰你不要说话,留点力气,医馆很快就到了。”
“没钱,大夫……会救我……吗?”
“阿哥有钱,阿哥有好多好多钱,大夫一定会救你的。”
江凡赶紧从怀中取出那个银袋,特意在阿弟面前响了几下。
泪水在他眼眶打转,视线变得模糊。
街道两旁的建筑交叠在一起,所有的景物都开始变得朦胧,只能凭着记忆朝医馆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