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灰白的招子在寒风中飘摇,啪啪作响。
上面用黑墨写着的四个大字——悦来客栈,忽上忽下地飘着。
这是清风镇最大的客栈,坐落在镇子正中央广场正南的位置,与北面的李府遥遥相对。
清风镇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最爱在这里宴请朋友。
江凡站在客栈朱漆大门前,堂内烛火凝成细针,顺着他补丁摞补丁的棉袄缝隙往骨头里钻。
廊柱上鎏金的缠枝莲纹,在灯笼火光下一闪一闪的,晃得他眼睛有些发疼。
他刚抬脚跨过金丝楠木门槛,酒菜香气就混着檀木熏香味,往鼻子里涌。
倒是把他身上经年的霉味衬得更刺鼻。
此时,屋内客人都齐刷刷看过来,眼里尽是嘲弄。
江凡立时从脖子红到耳根,下意识低下头,把塞满黑泥的指甲缝缩进袖管。
“哪里来的乞丐,给爷腾个道儿!”
一个紫貂大氅青年把江凡粗鲁推开,骂骂咧咧走入客栈。
“哪里来的叫花子,真晦气。”
“小二,还不过来把这乞丐撵出去?”
有客人不满地说道。
哄笑声惊动二楼雅间的食客,雕花围栏瞬间缀满看戏的眼珠。
江凡小脸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
“猫眼儿,这里这里。”
就在此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他木然抬头,见到孙成辉坐在东南角的一张八仙桌上,正朝自己招手。
江凡牙齿一咬,克服心里重重障碍,一脚迈了进去。
眼睛哪里都不敢看,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地板,朝东南角落方向快步走去。
孙成辉和马骝等人,虽然也是贱户。
但他们父母都还在,穿着上还算得上是个正常人。
江凡身上衣衫比他们破烂得多,被人当作乞丐也就不足为奇了。
待得他坐在八仙桌上,马骝等人像是避瘟神一样,坐到另一边。
古老相传,有些东西会附在活人身上,致使人的性情大变,变得六亲不认。
马骝生怕靠近江凡沾染上不祥,所以坐得尽量远。
这时,孙成辉掏出一个袋子,递给江凡,压低声音说道:“猫眼儿,这是你的那份,一共二十银两。”
江凡颤抖地伸出手,心脏都快跳出胸腔。
他这一辈子,何曾见过这么多银子?
接过银袋的一瞬,沉甸甸的。
他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像是在做梦一般。
“小灰,我们再不用过苦日子了!”
江凡暗暗嘀咕,眼眶一热,当下小心翼翼将银袋揣入怀中。
孙成辉一怔,“你不点一下数目?”
江凡道:“不用点了。辉哥的为人,我信得过。”
孙成辉叹了一口气,“哎,可惜被张癞子盘剥些去了,不然还能多出二两。”
马骝不悦,突然举起酒杯,“别说那些扫兴的话。来,祝我们打开旗……”
说到这里,他顿住了,不知道如何往下说,气氛瞬间变得尴尬。
江凡补充道:“是旗开得胜。”
孙成辉哈哈大笑,“还是猫眼儿懂得多。”
众人这才举杯,一饮而尽。
酒水下肚,孙成辉忽然脸色一沉,“方才你们几个真不讲义气,竟然丢下猫眼儿一个人就跑。”
马骝道:“辉哥这不能怪我们啊,谁叫猫眼儿刚才举动那么怪异。”
另一人道:“对啊,他很像老人说的那样,应该是被什么东西祟上了。”
江凡见气氛不对,当下说道:“辉哥,算了。都过去了。”
“我先走了。弟弟还在等我。”
想到破庙的弟弟,江凡起身欲走,却被孙成辉一把拉住。
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猫眼儿,这次大家都发财了,喝多几杯再走。”
马骝等人只顾夹菜,丝毫没有挽留的意思。
江凡念及孙成辉恩情,心想弟弟最是听自己的话,待在破庙不出去,想必也没什么事。
当下放宽心,重新坐下。
“我听人说,一个月后沧月宗来咱们清风镇收弟子。”
就在此时,江凡后背隔壁那桌一个锦衣华服的青年说道。
孙成辉等人立时安静下来。
就连害怕沾染不祥的马骝等人,也往江凡这边靠来,生怕错过什么。
“听说沧月宗这次会派慕容仙子过来,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慕容仙子可是我们南楚第一美人啊,若是一个月后能一睹慕容仙子绝世容颜,也是不枉此生。”
南楚,是九州大陆南边的一大势力,横跨几十万里,由十几个州组成。
“看到又能怎样,人家能看上你吗?”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长什么样,还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就是就是,想追她的人都能排到中州了。”
“据说慕容仙子已经迈入武臻境,距离武仙境只有一步之遥。”
“而且我听人说啊,她已经将沧月宗的镇宗秘术‘太上忘情诀’炼至第七层了。”
客栈内,除开江凡那一桌外,其余人都在侃侃而谈。
聊天的核心,都绕不开慕容仙子。
就连一直嫌弃江凡身上有邪祟的马骝,也靠了过来,听得很是认真。
孙成辉道:“猫眼儿,沧月宗收弟子,你去不去?”
江凡想也没想,当下回道:“不去。”
“我等贱民,有进入仙宗的资格么?仙宗的名额,哪次不都是被世家子弟占了?”
孙成辉道:“就当去见见世面呗。”
“不是说沧月宗这次,会来一个绝世大美女么?既然没修仙那个命,去看一看也好啊。”
听到有美人,江凡陷入沉思,片刻后回道:“好。”
马骝指着客栈门口十丈开外的那棵老榕树,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一个月后辰时三刻在那儿集合。”
其余人纷纷点头。
江凡起身,“各位,我先回去了。”
这一次,孙成辉没有挽留。
待得走出客栈,江凡在街边买上一只烧鸡和一壶黄酒,而后朝城西跑去。
“小灰,等着阿哥,这次我们要过上好日子了。”
他嘴角抑制不住扬起,速度也快上许多。
这时,雪花渐大,成了鹅毛状,很快就在青石路积上一层。
“救命啊,出人命了。”
“邪门,太邪门了!”
凄厉的呼喊声,从北边传来。
江凡扭头看去,只见李府火光大作,许多家仆四窜而出,早已乱作一团。
他知道,那东西已经开始报复了。
※—※—※
破庙中,江小灰见哥哥还没回来,哆哆嗦嗦着走了出去。
破庙门前是一条往左延伸的路,通往城郊。路边长有一片光秃秃的落叶林,四野不见人烟。
“呼哧,呼哧……”
靠路边的两棵树上,不知何时拴着两匹红色的胭脂马。
它们正相互摩擦取暖,时不时抖抖小尾巴和颈上的鬣[liè]毛,好让身上的积雪滑落。
江小灰何曾见过这么漂亮的马儿,心生好奇,当下朝着两匹马走去。
随着渐渐走近,却听到几声粗重的喘气声传来。
那不是马的声音。
江小灰一怔,循声望去。
“啊……”
他立时失声尖叫,一个趔趄跌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