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山山谷,不大,很荒凉。
草石环抱的斗折山路上有一些泥土经常混着枯虫朽叶的气味,甚是好闻,给过路人耳目一新。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这几天晨露总是润湿这么厚的鞋底,不过穿着千层底衲的老布鞋,嘿别说果真最适合我这双脚,不然这芒山上到处都是的石子能给我这准大一新生的小鲜肉磨得那叫一个酸爽!”洪宇自嘲道。
芒山是冶金学院附近的一座矿山。
说是矿山,啥矿也没有,就是个天然的采石场!
这个陡峭的采石场因地适宜依山而建,且已经采了过大半的青白色山石。
远远看去,石块被戴口罩的工人们用线锯切割成一个个长方块,过程很慢很枯燥,最后小心翼翼地吊下来,一块块装载……直到运出这座湖西市,补给周围几个城市市场上的青白石石料,用来二次切割打磨成更薄更光的瓷砖,或是青白石艺术品。
石山无多路,尽荒石与废材。
脚下枯枝踩下去“咔嚓、咔嚓”直作响,十分解压,周围茂盛高大的林木挺拔得刺入明亮的天空,形成轻松而畅快的天然氧吧。
洪宇很喜欢进山,尤其石山。
“高考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宿舍里其他三个伙计吵吵着要去爬山,天,咋想的,爬个蛋的山,我深知翻越山谷险壑的艰辛,啊啊啊……让我死吧!”
“云志那货平时寡言少语爱学习,这时却大声狗叫着一定要去珠峰、誓死定攀珠峰……他是不是有病!大家都起哄着要去呢,拦都拦不住,一个个太狗了吧!”
……
“叶青芩那富贵小妮儿便始终不曾联系了,她是个严肃认真的人,对我天性冷漠……但我们三班就属她学得好,也不知道被录取上了哪所大学,或者学院……至今,我都清楚记得她几次泼我冷水的高傲劲。”
那时课后众人嬉笑洪宇是驼背老穿臭布鞋,她走到洪宇身边,和他走到楼道角落在耳侧淡淡开口:“你就适合千年老布鞋,不要换它敢不敢答应?高三高四运动会始终穿着它绕操场跑,一年两年继续跑下去……”
叶青芩很白,身段是高中校史最佳,偏偏生的眉眼犀利、气质如渊……平时她喜欢坐最前排靠窗的位置,在那里做卷子时很恬静,干净的白校服把高中一整个夏天的阳光映染得清香而明亮……男同志都喜欢绕着她身边坐下来,如老僧入定般呼吸清香并吐纳、以及其他怪动作……叶青芩声音很小,习惯性出口伤人的时候满头秀发炸出天际,会甩得极高极远,要命的那种。
“哼,真气人!”洪宇扣破脸侧痘痘,顺手用纸沾掉血渍。
只见他终于从回忆里回过神来,释怀地摆摆手说:“小爷就穿老布鞋,气死丫的!”
自信之间,他抬头帅气地一步向前踏去!
“唉嗨,说到底,鼻孔朝天的女人,哥们可要不得,更要彻底远离!”
这一抬头不要紧,一抬头他终于第一次透过芒山密林形成的天窗缺口中,看到了天空中巨型的火蛇G字图案,瞬间吓得跳起来。
右脚老布鞋还顺便踩上了一坨干瘪的牛粪。
“这是……”
叮咚!
与此同时腰间的智能手机响了一声。
慌乱过后,洪宇拿起手机一瞅,原来是睡他上铺的云志发来的微信消息,是一篇转发的长文,大概内容如下。
“不明火蛇降临世界之上,遮住了一半的陆地与天空,并将带来东半球和北半球极端明亮的夜晚……火蛇是种图案,在联合国大会上,已被中国古文字专家揭秘真实含义……”
叮咚,叮咚!
云志又发来两张图,还加了备注:超高清热图,不看后悔!
洪宇定睛点开图片。
第一张:空间站视角下的地球火蛇图。
第二张:人类视角下完整拍到的星空火蛇图。
噗呲一声后,洪宇表示不屑一顾,回了一句:“拍得真好,不都是正反螺旋的蛇文么,G和倒写的G而已!”
“那不是G,是先秦春秋时的“回”字!”云志抛出几个小榔头砸脑袋的表情来。
洪宇乐了,“是回不是回,又能怎样,关我屁事,哥这会儿正忙着进山学艺呢!”
“你忙学个鸟艺,天天跑采石场去。”
云志真想甩他一巴掌,这么天大的事情他都不去了解,就像平时快考试时才来烦人的感觉一样,同窗三年到头来还是个这种气人态度。
“再聊再聊,拜拜,比心。”洪宇发来了招手和红心的表情。
……
湖西市,某别墅区小洋楼内。
电脑前的云志认认真真看完火蛇降临事件播报的完整始末、前因后果,查阅大量官媒和论坛的最新进展,通过仔细甄别全网论证资料的可靠性,才发现事情并不是自己刚开始时想象的那么简单。
“那个回字是最古老的石鼓文的写法,而且是一种春秋石刻的箍文古字,G形是先民最原始造形的技法,上承商周青铜钟鼎文,下启始皇帝小篆。石鼓之文记载着先秦帝王游猎天下之壮举,猎碣一出,谁与争锋。”
“最值得深思的是,石鼓之文出土之地,更是出土了青铜法器何尊:何以为尊,我有中国,世界从此为之改变!这难道只是巧合?种种迹象显示出它有一些不胜琢磨的玄机和内涵,不为世人知晓……”
云志推了推眼镜鼻托,顺手开了一听罐装可乐,刚饮下一口,一些洒在了指间。看着三两滴可乐黑红色的汁液缓缓地浸染进桌上的纸本深处,直到晕为一团团古怪图案……
他对着笔记本屏幕只是嗤鼻一笑,“恐怕,世界上也只有洪宇一人这般思虑单纯了吧!”
“简单来说,他是个傻瓜。”
云志严肃地补充了一句。
这些话,这些深度的思考,洪宇自然一概不知,他当然不知。
因为此刻他已经“噔噔噔”轻快地走下了山谷,眼前终于看到了一座古朴木屋,他此行目的地。
那是石匠泰伯的住处。
木屋搭建在尚未完全开垦的凹凸山地上,青砖为底,石板铺路,瓦片上有些年月的青苔卷柏生长的到处都是。
小屋外表虽经风霜侵蚀得有些残破,掉扇木门卡兹卡茨闻风作响,上面涂着泛红的无名石漆,倒也别具一番奇特之感,但屋顶似乎有修缮过几次的痕迹,真是结实耐用。
“泰伯在吗,小宇又来看您来了!”洪宇振奋的开口,也终于松了口气。
石漆木门被一双五指脏污灰白的手缓缓拉开了。
“进来了……小宇子!”
洪宇哈着腰使自己尽量不蹭到头顶石龛,习惯地贴着门走进屋里,他当然知道,那龛里有一尊小佛。
眼前是盏油灯,一灯如豆。
灯前是一张粗犷质地的石桌和一个石凳,上面都摆满着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石雕、品相普通的青玉佛像摆件。
“泰伯,几日不见,这尊饕餮纹的貔貅您可是终于给雕好了呀,真不容易!咦,旁边还多了一只虎兽形吊坠!”
“呵呵,你小子,那是昨天刚雕的玉猪龙,就是一种兽形玦,怎么着你看它像虎啊!”老人面色黄蜡带着暗红,灰白之间的银发沾着不少石粉灰尘,慈蔼笑容深刻而意味深邃。
“错了,是玉虎,只是没有虎皮纹,嘿嘿!”洪宇打趣到。
老者也是不再说话,拿起吊坠子指了指那玉兽头上某处细小的位置。
“哦!”洪宇看到了玉兽首藏于耳后的一对龙角,方才被他误认为雕刻之道中的重耳技法,老人一指提点,加上玉兽匀称的身形,也就自然明白了,这一点细节却让他很容易混淆。
“嘿嘿,大意大意,就是来跟泰伯您学习来了么,几日不见我的雕刻技艺就十分生疏了哦。”洪宇摸了摸头,有点不好意思。
“那就好,我接着刻,你接着学。”老人坐下继续手头上的活儿。
泰伯是洪宇父亲的旧相识。
曾经一同挖过矿洞,拣过玉的。虽然没挣下几个钱儿,可遇上过矿难砸死过人,二人却携手逃出。家属来闹着、追责索赔的场面,实在不敢想……在芒山,给老板挖矿卖命,不是什么正经活路。
生死之间,命运流转。
洪宇父亲归乡种植药田,十几年面朝黄土背朝天。
泰伯他年纪大,就留下来看守这座采石场,芒山在一点一点变小,他一年一年苍老。
老伴去世,膝下无有子孙。双腿风湿重了更走不动路,索性就把早些年学的手艺又拿了起来,那就是石雕。
而石雕,是洪宇的心头好。
自打三年前在集市上认识泰伯,老人家正出售一对石狮子,一些古怪的玉石玩意却少有人问津,那天,洪宇把玩着玉玦石兽等小玩意并喜欢上了这些精心设计的匠心雕刻之物,还认识了雕刻刀具,斧锛尺矩与凿刻錾磨等等原始技艺,印象深刻久久不能忘却……
如今时今地,老人家依旧在做着这些,不知其传承之人,不明其传承之机。
“芒山一点一点变小,石料过度开采着,现代人的心太浮躁。”
“石雕一脉,流转数千年。古代人用锤子、凿子、锉刀这些,今人却有更高超和特殊技术,比如浮雕、圆雕、线刻,多重镂空。”
“经过选材、粗加工、细部雕刻、抛光这些步骤,极考究石匠的耐心和心血付出多少。雕之一道,秦汉的雄浑,隋唐的精细,宋代的写实,都是石雕之美。”
多年来收音机里的讲解陪伴着他,荒谷一人,木屋从无扣声。
孤独老人低着头,专心錾刻佛首上的肉髻,看也不看洪宇,侃侃而谈,语句形容十分自然。
青灯依旧,石龛之内,小佛栩栩如生的眼神里闪动着异样的红色光泽,似乎有了些星空中古字的雏形!
法身浑然天成,不知怎么的,或许福至心灵,老人刻刀下的人物第一次像有了灵魂,再难寻得二物。他索性供奉起来,多年竟无病无灾。
那是一尊拈花而笑的迦叶,正在打坐于蒲团上!
洪宇也试着雕了一颗佛头,很小,可以装进衣兜的那种。
“小宇子,小件面容最不好刻画,这次倒真不错,神韵刚开始入门!”
前者嘿嘿一笑,摸着青石上的透凉之意,不知不觉琢磨起与石龛小佛一样的神妙之机。
天色一点点溅红,直到成为火红的夜!
那尊迦叶,双目终于通红!
“泰伯,您收听了吧,星空巨字的报道,想必有些见闻。”
“那是箍文的回字,我在博物馆见过,最记忆深刻……”
老人深邃之眼似乎穿透石龛,一遍遍端详着小佛之眼上的红晕流转。
“那是有什么含义是么,这时候降临我们数十亿人类上空必然不凡……”洪宇心思一动,有些不解,追问老人。
石龛的红晕流转,一丝流进了老人双眼,微不可查!
“回,就是回归。你该走了,时间不早了。”老人终于放下了手中石雕,一指外面那火红的夜,似乎有点不耐烦,眸里淡淡的有小佛一样的红晕。
只是看着眼前诸作品陷入深深的回忆,夜深之后他习惯性低着头,不再说话。
老人就坐着,休息了。
洪宇透过窗子看着,芒山异常静谧!
天空火焰怪字映照下,整个采石场的石材竟然全部反射变得火红色一片,连一些地面树木衰草,也成血色的红,十分古怪!
他走了出来,挥手作别泰伯。
离开了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