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下人所说,格塔莫去趟边境,少则数月,多则数年。
这也许正是南莞期望的样子,他们不用相见,不必视对方如仇敌,也不用互相尴尬。
可她不知道,当她踏进闵楚国的那刻,就已经意味着,大明国抛弃了她。
她自始至终都睡在那席塌上,她不知道格塔莫会什么时候回来,但她很清楚,格塔莫是一个不喜欢被打扰的人,或者说不愿意被她打扰的人。
夜半:
北部入夜很早,夜晚时常狂风大作,现在又正值雨季,这里的雨不像大明国的那般柔和。
南莞不能适应这样的天气,被风声惊醒后久久不能入睡,风雨之中,她恍惚间听到人的说话声,很杂,很乱。
她穿好衣服从走廊寻着刚才的声音,到了格塔莫书房那边,进出的人有三四个,出来的时候拿着带血的衣服,和清理过伤口的血水。
南莞顿时觉得恶心和慌张,她突然想到的就是格塔莫出事了,不知道为什么半天也无法挪动脚步,直到所有人都退了出来,南莞才松了口气。
她原本想着回去,可好奇格塔莫的伤,书房门虚掩着,桌上摆满了药罐,她不敢进去,就蹲坐在门口,不知道为什么,她有时候也会觉得格塔莫很孤独。
渐近凌晨:
格塔莫才从里面出来,倚在门边打盹的南莞被惊醒,一时忘了站起来,就那样蹲在地上看着格塔莫。
格塔莫显然没有想到她会在这里“你为何在此?”
南莞想要站起来,但腿麻了,抓着门框半天也没能站起,格塔莫想来是看出来了她蹲麻了,便伸手将她拉了起来。
南莞见对方没有生气,就试探地问了一句“你,受伤了吗?还好吧?”
格塔莫瞥了她一眼“你在为谁打探?是海无尘还是其他人?”格塔莫还是那不喜欢她。
“关无尘哥哥什么事?”南莞很不喜欢他看谁都一副敌人的模样,尤其是自己。
格塔莫没有回答她,直接回了房间。
南莞赌气的坐在塌上看着另一边已经睡下的格塔莫嘀咕“明明没有受多重的伤,还那么大阵势。”
第二日:
“公子,国主遣人送来口谕,召您明日入宫,还有王妃!”老管家看了看格塔莫的脸色,还是不太好,想来是伤势还未愈合。
“知道了!”
格塔莫手放到膝盖上,脸色有点憔悴,不知道国主找他又是为了什么,他明明才刚回来就已经容不了他了,也是,国主什么时候容得下过他。
“国主为什么也找我?”南莞上次见过那位国主,说不上的感觉,许是皇家威严,所有的国主都是严肃高不可攀的样子。
格塔莫水还没倒进杯子,不经意看了她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
似乎要说什么,但又咽了下去。
……
南莞同格塔莫一起坐的马车,她也开始有点害怕格塔莫了,可她躲得再远,马车只有那么大,他们也只隔那么一点距离。
格塔莫似乎也不想与她计较那略显幼稚的行为,只是闭着眼睛,当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来,格塔莫睁开眼睛的那刻,南莞才清楚看到对方的眼中布满血丝,脸上带着一股沧桑感。
格塔莫下车时,她看到对方不经意间又碰了碰膝盖,她这才反应过来,格塔莫伤到的是腿。
南莞跟在格塔莫身后也不敢多嘴,毕竟这里的人都讨厌南莞。
宴上:
“听昼护说你受伤了?”闵楚王话语一出,南莞慌乱抬头看着格塔莫,怕昼护又会针对格塔莫。
“无碍!”格塔莫行礼后继续坐下看了眼南莞,南莞好像反应过来他为什么看自己。
“我没有!”南莞害怕对方冤枉她,也害怕被不信任,就像当年行医去世的那位老夫人一样,那是她离死亡最近的一次,所有人都认为是她的医术不济导致,可却无人信她。
“宴后让车夫送你回去!”格塔莫看对方身前餐盘里的肉切了半天也没切开,便接过她的盘子,用刀将肉切成小块“吃吧!”
南莞满脸疑惑他为什么这么反常帮她,心中生出一丝困惑,她一直怕他会把她扔出王府,那样她就真的无处可去了。
“你呢?”南莞怯怯一问,转而又开始后悔,她这样问又会让格塔莫觉得自己在监视他。
“我回寮城!”意外的是,格塔莫回答了她。
“不是刚回来吗?为什么这么急要走?”南莞此刻都忘了对方是格塔莫,像是同熟人寒暄一样,一下子忘了分寸。
格塔莫眉毛微挑看了一眼南莞,或是觉得今日南莞话有些多,南莞这才意识到自己逾越了,往旁边挪了挪,索性不说话了。
宴后:
南莞不敢多耽搁,她也不喜欢这个皇宫,也不想再遇到昼护,于是加快速度,到了来时停马车的地方,管家见格塔莫没来,大概也猜得出意思,驾着马离开了王宫。
回到王府后,南莞本来想好好睡一觉,但无意摸到腰间的香囊不见了踪影,那是她离开大明国时唯一恳求海无尘让她留下的东西,只有这样,她才觉得,她不会成为那个众人所弃的南莞,只有那样,有朝一日,她回到大明国,她的师父才不会忘记她,可她却弄丢了,丢掉了自己唯一的念想。
“师父!”南莞慌乱寻找,几乎翻遍了整个房间,也没有找到,最坏的结果就是丢在了王宫里。
南莞垂头丧气的出了王府,看到马车突然想到会不会是丢在了里面。
马车里面并不是很大,南莞翻了很久,也没能找到,刚准备离开时不小心触碰到了什么机关,里面是一个储藏夹层,想来应该是格塔莫出门时放东西的。
“公子,怎么这么急就要走”凌风给格塔莫披上披风。
“兀兰和大宛到了寮城,国主让我与他们谈和,共同牵制库绥!”
南莞一慌,要让格塔莫看到她,肯定又会生气,情急之下躲进了夹层,凌风扶格塔莫进了马车,南莞躲在里面也不敢乱动,生怕被对方发现。
马车动了起来,南莞更加焦虑,要是她再不想办法出去,会被他们带到寮城去的,那样她就更没有办法和格塔莫解释了。
“公子,你的腿好些了吗?今日昼护没有为难你吧?要我说我们就不要回来,这次要不是为相丞大人回来,也不会害你受伤了!”凌风一边赶车,一边对着里面的格塔莫发牢骚。
“好好赶车,明晚要到寮城!”格塔莫手搭在膝盖上陷入沉思,伤对他来说,已经不算什么了,就是这个地方,始终还是容不下他。
南莞这才意识到,格塔莫是真的受了伤“那为什么他要装出没有受伤的样子!”南莞知道格塔莫和国主之间有嫌隙,但她还是没有搞清楚这其中的关系。
“公子,我们下次回来去看看阿纳图吧,他挺想你的,你是不知道,那小子现在都成牧场上的孩子王了,还经常跟着牧人们学摔跤!”凌风说得起兴。
“孩子?”南莞第一反应就是格塔莫的孩子,也是,格塔莫毕竟是一个王子,昼护的孩子都已经两三岁了,他怎么会没有妻子,不过没过门这事让南莞接受不了,他都能娶一个天下唾弃的南莞,为什么不明媒正娶他喜欢的人,还将自己的孩子养在外面,就像闵楚国君一样,把他丢在外面。
“下一次去的时候给阿纳图准备一匹小马吧,他同我讲了很久了!”格塔莫叹了口气“我常年在外也不能时常去看他。”
“公子,你就是平时当着阿纳图的面对他太严格了,他要是知道你还操心他的小马,指不定乐成什么样了!”凌风笑得也像个孩子一样。
“我平时对你不严格?”格塔莫的伤口又疼了,便换了个姿势。
“哪有!你对我可比阿纳图严格多了,我也没比阿纳图大多少,也就十多岁吧!”凌风透过帘子看格塔莫睡了过去,便放慢了速度。
他本是大明国人,大明国曾与周边国家发生战争,他们这些边境流民也四处漂泊,恰逢盗匪,同行之人,包括他的母亲都被盗匪所杀,当年他才十岁左右,当时晕了过去,才免遭一劫,醒来之后的他不知去往哪里,便一直走,后来饿晕了,被在外探情报的格塔莫带了回去,也被他养大了,他总觉得格塔莫这辈子活得太苦了。
比自己还要苦,后来他才知道关于这个很少说话的公子的事情,那扎木将军唤格塔莫公子,他们也跟着这样叫,长大后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王子他们却叫公子,因为格塔莫是被那座繁华城池抛弃的孩子,格塔莫八岁的时候就被聂年送到了寮城,寮城地处西北,是闵楚国最远的城池,这里地处各族边境,常年战争不断,沙盗横行,就连这里的流民都极其猖狂,格塔莫的身世曾有流言说是王妃与其他男人所生,非国君骨肉,国君辟谣斩杀一切谈及此事之人,流言才压了下去,可毕竟是一国之君,明面上不介意,但私下里就费力折磨格塔莫,他将格塔莫的母亲囚禁深宫,将格塔莫小小年纪便发配寮城,每时每刻都在想让其死于战场,可就算这样,格塔莫还是活了下来,这也成了国君心头的一根刺,时时提醒着国君那是一段屈辱。
他不知道这些年格塔莫是怎么挺过那些伤的,但他知道,没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
在某一些岁月里,也许格塔莫也想着一死了之,但庆幸的是,他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