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好眠,直到日上三竿高讷才醒来。
听到屋中动静,竹兰端着水盆进来,一边麻利地拧着毛巾,一边向高讷禀道:“奴的阿耶在廊门外等郎君,说是奉了阿郎之命,这段时日跟在郎君身边听用。”
高讷点点头,他练习射柳所用的器具要人采买,有吴雄替他奔走,能节约不少时间。
吃罢饭,高讷吩咐吴雄去账房支取钱帛购买器具,自己则骑了马前往永宁坊饶复住处。逐云铺是饶复引他前去,想来对这位周娘子有所了解。
听高讷询问周娘子的来历,饶复告诫道:“这周娘子可是新平郡王的禁脔,莽牛你少招惹她。”
高讷笑骂道:“饶兄想哪去了,仆是想请周娘子向新平郡王献言。贸然开口太过唐突,所以想问问这位周娘子的喜好,好送份礼物。”
饶复松了口气,道:“愚只知道这位周娘子是新平郡王的侍姬,替他打理京中产业。”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高讷想起温丰对京中官员来历如数家珍,说不定对这位周娘子有所了解。
想到这里,高讷拉了饶复一起去找温丰,见到温丰后道明来意,果然温丰知晓这位周娘子的来历。
“这位周娘子出身官宦之家,其父是故御史大夫周子谅。”温丰兴致勃勃地斟茶,高讷的询问搔到了他的痒处。
温丰出身太原祁县,先祖温彦博曾任过太宗贞观年间的中书令。其父太府寺丞曾任过吏部主事,暗中将百官的履历记录下来。
受其父影响,温丰对朝廷官员的出身、升迁以及家族、姻亲等复杂关系特别感兴趣,想着能借此宦海扬帆,有所作为。
可是事涉隐私,许多事不便喧诸于口,这让温丰常有“身怀重宝无人识”的郁闷。
“周子谅弹劾牛仙客被杖责,贬遣路上客死蓝田,其家眷没官为奴,周娘子应该是官奴身份,被新平郡王看中收为侍姬。”温丰喝了口茶,准备一吐为快。
高讷问道:“周家还有什么人?”
温丰想了想,道:“听说周娘子有个兄长被流放岭南,行至江南时遇贼下落不明。”
高讷心想,这消息将来或许有用,眼下却救不了急。
温丰谈兴正浓,从当年的周子谅说起,指点江山、挥斥方遒。
饶复打了个哈欠,站起身道:“莽牛说还有事,下次再来听你闲扯。”
…………
回到府中,高讷见吴雄垂头丧气地站在廊门前等自己。
问过缘由方知,吴雄到账房支用二百钱却被拒绝了。账房高辉称府中开支紧缺,没有闲钱供讷郎君玩乐。
高讷哂笑一声,不用问,这背后自是陈氏的吩咐。高家是伯府,高融又是从五品的实职官,家资不薄。
伯爵名义上食邑七百户,实封仅有一百户,但以一户三丁计算,每丁可收取租调二石,可得粮六百石。除了租外还有庸、调以及杂徭和色役。庸为力役,每丁二十天,可用物品折抵役期;调为绢二丈、绵三两或布二丈五尺、麻三斤。
开元年间,天子为防封邑过度盘剥百姓,下旨实封食邑不得私自征收租税,改从太府领取封物,若将封邑的租庸调等折算在一起可得钱十五万左右。
除此之外,朝廷厚待勋爵,伯爵赐永业田一千亩,亩产约在一石,可得粮千石,折钱十五万。
高融是兵部郎中,每月俸九千二百钱,年禄米一百六十石,职分田六百亩,永业田八百亩,食料、杂用、课钱以及年赏节赏等不算在内,也至少可折算钱三十五万左右。
府中还有些店铺产业,每年的收入至少在八万钱左右,高府一年的收入不会少于七十万钱,岂会少了这区区二百钱。
高讷没有生气,道:“无妨,愚拿钱给你。”
自十二岁开始,高讷每月有例钱六百,这些钱不算少,长安城不少仆佣的薪酬尚不及此。
不过高讷花钱如流水,这点钱不到半个月便花光了,杨氏的月例大多补贴给了他。这段时间,高讷在家养伤,两个月的例钱倒是积攒了下来。
看着钱柜中薄薄的一层,高讷皱起了眉头,他要想有所作为,请客送礼拉关系,用钱的地方不在少数。
陈氏当家,自己不可能从家中得到支持,高融虽是一家之主,能帮到自己的地方有限,钱财方面还得靠自己想办法。
穿越人带着金手指,赚钱的机会应该不少,高讷没有深想,眼下最重要的是射柳得胜,求财之事要等自己有了一定的实力后再筹划。不然的话,赚再多的钱也不过是为人做嫁衣。
坐在书案前,高讷细细思索从温丰处得知周娘子的消息,钱帛应该很难打动她,或许可以从她失散的兄长着手。
…………
高融散衙归来,把手中的弓囊放在书案上,陈氏闻声抱着女儿进来。
高芝见到父亲,开心地张开双臂喊着“耶耶耶耶耶……”。
高融从陈氏手中接过女儿,满面笑容地逗弄着。
陈氏扫了一眼案上的弓囊,道:“阿郎,封邑的三叔来信说遭了水患,让府中救济些钱粮。”
高融冷哼一声,道:“三年倒有两年灾,这几年太府给的钱粮还不够补贴。”
“可不是,府中的开销捉襟见肘。”陈氏道:“讷儿还让人到账房支钱,说是要买射柳用的葫芦和鸽子,也太不体恤家里的难处了。”
高融瞥了陈氏一眼,道:“讷儿与人赌斗射柳夺弓,此事对他入选卫军有益,倒不是贪玩。”
听到高融反驳他,陈氏脸色微微一变,娇嗔道:“阿郎你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市面上的东西越来越贵,左一个二百,右一个三百,金山银山也不够用,不用多久府里就要借贷过日子了。”
高融没有理她,顾自逗弄高芝。
陈氏在一旁的胡椅中坐下,转着眼珠道:“封邑这几年越来越乱了,阿郎该派个信得过的人去管事才是。”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高融知道陈氏一心想将高讷赶去封邑,心头烦闷起来。
把女儿递还给陈氏,高讷道:“你先回住处,愚找讷儿还有事。”
陈氏一脸愠色地接过高芝,转身离开。
一刻钟后,高讷来到书房,躬身向高融施礼。
高融从弓囊中取出弓递给高讷,道:“你且试试。”
这张弓虽然不及摧星弓,但弓力也在一石以上,高讷连开三次弓,道:“多谢大人。”
高融借到弓时试过弓力,远不及高讷来得轻松,忍不住赞道:“讷儿的气力不小,说不定此次射柳还真有希望获胜。”
想到陈氏说起账房没有给钱让高讷买射柳所用器皿,高融道:“你要购置比箭所用的物件尽管前去账房支用,为父会吩咐高辉。但切不可胡乱花钱,否则别怪为父不讲情面。”
高融恭声应是。勉励了高讷几句,高融挥手让他离开。
拿着弓回到住处,高讷心情舒畅,心思灵动。离比箭仅有九天时间,时间过于仓促来不及太多谋划,与其费尽心思不如坦诚相见,直接说出自己所求以及回报。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