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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农村娃到城市码农变形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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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时光如梭
    2009年1月17日清晨,桂北许县落了一场薄雪。谭明踩着吱呀作响的竹桥跨过乡镇河时,鞋底沾满了湿冷的泥浆。河对岸的断垣残壁上写着的“少生优生”标语早已褪色,“生”字只剩下一撇像一片半红的大枫叶,在积雪覆盖的砖墙上摇摇欲坠。



    背包里的初级程序员证书硌着肩胛骨,那是用父母的血汗钱钱换来的硬壳本。西省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在双肩包的最里侧,此刻已经被谭明的体温焐热了。他在桥头站定,望着这条熟悉的街道,远处木楼的灰瓦上浮着炊烟,烟囱旁挂着的腊肉在风里摇晃——村里的人已经在用松枝熏肉了,这是这里的祖传的手艺。谭明数着那些油亮的肉条,像在数算父母二十年来的皱纹。



    腊月廿三,磨豆腐的石轮在堂屋转起来。谭明推着槐木杠子,看泡胀的黄豆从石缝里挤出奶白的浆。“顺时针转圈,这是老祖宗定的规矩。”父亲蹲在石磨旁舀豆子,手背上皲裂的纹路里嵌着洗不掉的松脂,指甲缝残留着前日劈柴留下的青苔。豆浆顺着石槽流进木桶,谭明突然想起机房屏幕上流淌的代码——原来石磨转动的轨迹,才是最古老的循环算法,每一圈都在丈量着宿命的圆周率。



    灶屋里,母亲正往大铁锅沿贴米浆。蒸腾的热气裹着她絮叨:“多磨一些,做一些腊豆腐和猪血豆腐,明年你出去工作,带一些出去,家里做的总比外面好……”谭明盯着豆浆在纱布里滤出涟漪,忽然想起机房屏幕上流淌的代码——原来石磨转动的轨迹,才是最古老的循环算法。



    杀年猪那日,请来的邻居贺六叔喝了三碗米酒。刀刃捅进猪喉时,血喷进撒了盐的陶盆,母亲立刻搅动木棍:“血豆腐要趁热凝,不然腥气入髓。”谭明别过头,恍惚看见邓中凯在KTV摔倒时额角的血,也是这样红得刺眼。



    农历十二月二十四日,厨房角落木桶里酿的酒已经发酵,从甜味转为微苦,父亲正忙碌着架起土灶开始烤酒,谭明挑着两个红胶桶去井里挑水。当酒被蒸出的那一刻,父亲说:“从现在开始要保持火力,不要太小,也不要太大。当锅里的水开始发烫就要换水。”当换了四锅水之后酒就变淡了,父亲单独用一个桶接着当醋用。酒醋分界的那刻,谭明忽然明白,人生就像这蒸锅里的米,熬到最后连苦涩都成了馈赠。



    傍晚谭明挑了一天的水,累得快要趴下的时候,终于结束了。明天就是大舅的生日,父亲装好新烤的酒,准备给大舅带去。



    二十六日,朱启安骑着他爸的摩托车进村时,谭明和小叔以及邻居贺六叔三人正在卖力打糍粑。这个东莞打工仔穿了件荧光绿羽绒服,车把上挂着的塑料袋里装着发霉的菠萝包。“你们村路比厂区流水线还陡!”朱启安拿下头盔,露出被流水线灯光漂白的脸。谭明扛着个粑锤,气喘吁吁的回应道:“还好通马路了,要不然你得走六里地。”



    下午两人缩在烤火的炭盆旁,朱启安忽然说:“你还记得王大强吗?就是平头男。他在镇上开了间黑网吧,机子全是东莞淘汰的洋垃圾。”火星噼啪炸开,谭明想起机房那台总死机的“二栓子”,忽然觉得连代码报错都是亲切的。



    谭明带朱启安到小时候经常玩的地方,一个被削去山头的山,足球场大小,三十年前这里是茶厂总部,而现在这里长满了竹子。父母亲在青少年时期曾经在这里干过活,家里有一个碗,父亲说是他在这里工作时吃饭的碗。谭明小时候在这里摸滚打爬,爬到竹子上,从竹稍上吊下来,用竹枝盘成一个半圆作座椅摇来摇去甚是好玩,鲤鱼打挺也是在草坪上学会的。谭明和朱启安说起小时候的过往,可以说这是谭明的老底了。



    正月初二去外婆家拜年,要翻过两座大山。竹篮里的腊肉用油纸包着,同时贴着红纸,里面还有几包糖。父亲提着一桶酒,酒桶上贴了一张小红纸,这是红红火火吉利的意思。谭明一如既往的带着鞭炮。在外婆家门前开始放鞭炮。谭明看到外婆忙碌的身影,外婆又老一些了。谭明不知道这是在外婆拜年一家人最整齐的时候,多年以后大舅干活出了事故,家庭没有钱去治疗,谭明曾经想着赚钱给大舅去治疗,而没过几年大舅就去世了,而外婆因为大舅去世变得更加老了,再没几年外婆也去世了。这在谭明心里留下了遗憾,而这遗憾是一两句话表达不清楚的。



    临行前夜,谭明和父母亲围在火炉边吃饭,谭明说:“爸,妈,我今年出去找工作,如果在这一两年能找到合适的女孩子,别人愿意结婚,那么这两年就结婚,如果找不到合适的,那么你们也不要催我,我想着去考个研究生,三十来岁结婚也是正常的。”此刻谭明突然想起沈小宁,想起她和几个同学走进机房的那一刻。



    “你一直是有主意的,我们没有什么本事,没有送你去读大学,这是我们最大的遗憾!”父亲喝了一口酒说道。



    “不怪你们,已经很好了,是我自己的问题。”谭明看着火炉的火低头说道。



    正月初八启程时,霜花在竹叶上结出冰晶。父亲从房间里拿出一封鞭炮,说要放鞭炮。谭明执意不放,因为这让谭明觉得自己像一个外人似的。谭明背着双肩包,包里装着初级程序员证书和西省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还有母亲做的猪血豆腐上路了。父亲送出两里地,一直走到隔壁村新修的马路上。谭明不敢回头看,他知道父亲一直在远眺着看着谭明的身影消失时才往回走。



    班车在盘山公路甩出惊险的弧线,谭明看到初中紧闭的校门,看到路旁熟悉的房子和溪流。因为高处还有积雪,所以车很慢,直到中午时分才到达县城。谭明在县城逛了一圈,在老王餐馆吃了一份家常豆腐就往车站去了。老王餐馆已经换老板了,但“老王餐馆”的牌子还没换……



    这是谭明第四次去桂市,当房子渐渐变多时,朱启安的短信突然震动:“出去了记得换手机卡,长途费贵!”他按下车窗,寒风卷走最后一丝熟悉的木材烧起的烟味。悬崖边的野樱树掠过眼帘,枝头鼓着红苞——再归来时,怕是连酸笋都腌过三茬了。



    车过红山桥时,玻璃幕墙将晚霞折射成万花筒,每一扇窗格里都晃动着模糊的人影。而这个他生活过一年半的地方也将在之后的岁月里慢慢变得模糊,而有一些片段在经历过多年后依然清晰无比……



    他忽然读懂景辰南的话:社会不是非黑即白的战场,而是混沌的糍粑臼。有人活成锋利的刀刃,有人熬成绵软的米浆,更多的人在铁锤与石臼的撞击间,把自己捣成辨不清形状的糊状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