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梦中的谭明被桂江对面晨练的大爷们吵醒,出租屋的玻璃窗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谭明把最后一件衬衫塞进双肩包,拉链咬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像把某个秘密封存进时光胶囊。墙角那盆仙人掌在晨光里投出倔强的影子,刺尖上挑着一滴未干的露水——昨夜徐小军浇花时手抖,半壶凉茶全泼了上去。
“坛子,你这屋风水绝了!”徐小军瘫在行军床上,军用棉被裹成蚕蛹状,“去年我睡上铺老梦见坠机,搬到这儿后天天梦到中彩票!”
谭明摩挲着窗台裂缝里嵌着的烟蒂——那是某个通宵debug的夜晚,许建留下的“代码图腾”。楼下早点摊的油锅滋滋作响,卖豆腐脑的王婶正用长柄勺敲击铁桶,铛铛声混着桂江的风声,在潮湿的空气里织成一张绵密的网。
钥匙串搁在褪色的蓝印花布上,金属光泽里映出两人变形的倒影。徐小军突然翻身坐起,从裤兜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币:“押一付一,房租已经交了,押金我先给你,到时候我退房时房东退给我就好。”他顿了顿,把零钱捋成扇形,“这里是150,十块就算你请我了。”
“咱俩谁跟谁,你先拿着,说不定我找不到工作还得回来投奔你!”谭明看着被捋成扇形的钱,开玩笑的说道。“房间里的小强以后就由你来发号施令了。”
徐小军突然抓起桌上的杀虫剂,瓶身上的骷髅标志在晨光里微笑。“放心,我会每天给小强念《大悲咒》——用你教的那个调!”他捏着嗓子学谭明老家的山歌,荒腔走板的调子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
楼道里飘来酸笋味,对门两个装修大哥正在搬运工具。光头王哥扛着冲击钻吹口哨:“小谭啊,深圳妞可比代码难调试!”瘦子李哥从油漆桶后探出头:“混不好就回来,哥教你刮腻子,比写程序实在!”
谭明的回力鞋踩过积水的地面,每一步都溅起细碎的光斑。红山桥对面驶来的汽车在雾中若隐若现,冬泳大爷的红色泳帽像浮标般起起落落。他摸出兜里的诺基亚,屏幕裂纹正好横亘在班级合影的笑脸上——那是考试完理论那天下午拍的,汤金强眼镜片上还粘着撕掉的标签上没有擦掉的胶。
培训学校的爬山虎爬满了公告栏,泛黄的“毕业光荣榜”在风里哗啦作响。一个身穿西服,带着黑边眼镜的老师站在大门口啃包子,西装革履得像棵移动的圣诞树。
半小时后一班所有参加培训的同学都到场了,黄启成发表了最后一堂课的重要讲话。“此去各位就各奔东西了,希望你们都能找到合适的工作。工作务必尽心尽责,不懂的就多向同事请教。祝大家都有个好前程。”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腋下文件夹露出“深圳就业指南”的烫金字,“记住,你们代表的是先锋培训的招牌!”黄启成说完,就开始介绍早上谭明在门口看到的老师。
“这位是曾士伟曾老师,他是你们的就业老师,将带领大家出发去深圳,给大家指导投简历、找工作。他在深圳会待上一个月左右,直到大部分同学找到工作。”黄启成介绍道。
座位上的各位同学开始七嘴八舌的聊起来,这是最后一次大家聚在一起。所以闹哄哄的反而让人有点不舍。毕竟大家在一起一年半。此后再也没有这么纯洁的友谊了。
“这是今晚去深圳的七个同学的车票。晚上8点50发车,别错过时间了!明天上午10点到深圳。另外今晚柳城先锋培训学校的的三位同学也是这趟车,大家在一个车厢。”曾士伟说道。
晚上六点,谭明、许建、林舟祥、唐启明、熊仁、郑红军、文国红在桂市站集合,赵国君也来了,他来给大家送行。车站依然是寒风呼啸,偶尔把旁边的商店热气吹来,带有肉馅包子和酸笋的味道。这个味道将在半年后才能闻到了。——此刻的记忆在多年后变得模糊,谭明不记得是如何上车的了。
晚上8点,大家排队上车,这是谭明第一次坐上火车,当时刚过春节,车上过道上都挤满了人,谭明跟着大部队找到了位置。这里是硬座,谭明的座位是117。谭明坐下,看到玻璃上凝着层薄霜。许建从过道挤过来坐在谭明身边:“坛子,怎么看你情绪低落!”
“低落个毛线,只是有点矛盾,有点不舍,有点憧憬,也有点无助,同时还伴随着无知!”谭明叹了口气说道。
“你这比代码难懂多了,车到山前必有路,管它!”许建说道。
“是啊,我老爹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走就是了!”谭明回过神来说道。
汽笛声撕裂暮色时,谭明才惊觉手心攥着把冷汗。曾老师挥舞着小旗子清点人数,许建正用《Java编程思想》垫泡面。七个年轻人挤进的绿皮车厢,混合着汗味、泡面味和油漆味的空气,像团黏稠的代码浆糊。
“开赌开赌!”唐启明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扑克牌,“跑得快,赌注是到深圳后的第一顿宵夜!”班头林舟祥说道:“加注!输的人帮赢家写一个彩票预测软件!”
谭明蜷缩在靠窗的角落,CRT显示器般的车窗映出他变形的倒影。铁轨与车轮的撞击声逐渐编织成某种催眠的节奏,他看见玻璃上的自己开始溶解——变成蹲在桥洞下抄租房广告的农村少年,变成在雪夜翻越打鸟界的倔强身影,变成在机房通宵后挂着黑眼圈的代码骑士。
“坛子,来局斗地主?”林舟祥晃着半包辣条,“输了只需唱山歌!”邻座穿碎花袄的大娘突然插话:“后生仔,唱个《刘三姐》呗!”
车厢灯光忽明忽暗,谭明在起哄声中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出父亲龟裂的手掌,正将松脂滴进锈迹斑斑的铁罐;母亲在灶台前纳鞋底,针脚密得像严谨的代码注释;白晓晓的邮件在虚拟空间闪烁,每个字都带着南方的梅雨气息。
当火车穿越隧道时,许建的鼾声与铁轨轰鸣共振。谭明摸出诺基亚,绿色的屏幕显示。他突然想起王波老师离开那日,快递三轮车载着“江浙沪包邮”的横幅,消失在桂花纷飞的街角。
晨光刺破云层时,窗外的高楼如同巨人阵列般压来。谭明贴着车窗,看见玻璃幕墙上流淌的朝霞——那是由无数个“Hello World”组成的瀑布流。背包里的仙人掌轻轻颤动,刺尖上挑着一颗来自桂江的露珠,正在晨曦中无声蒸发。
(第一卷完)
当绿皮火车终于停靠在罗湖站时,谭明回头望去。铁轨蜿蜒消失在雾霭深处,像条被岁月拉长的代码链。那些嵌在链节里的记忆碎片,此刻在深圳的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光——
他看见自己第一次推开机房的门,三十台CRT显示器蓝光森然;看见徐小军在雪地里蹦跶成黑白无常,许建的眼镜片在debug时蒸起白雾;看见药店老板的八哥啄食他的代码注释,周婶的算盘珠声混着主机嗡鸣;看见邓中凯胸口的伤疤在KTV灯光下狰狞,赵国军将泡菜坛子捧成圣杯;看见沈小宁眼尾的痣落在二叉树末端,成为他永远无法遍历的叶子节点。
从桂江到深圳,从稻田到键盘,那些被镰刀割碎的黄昏,最终乘着铁轨的震颤,化作城市霓虹里的二进制星光。父亲在松树林佝偻的背影,母亲纳鞋底时的呢喃,培训教室里此起彼伏的键盘声,都在这一刻编译成青春的字节码。
谭明摸了摸双肩包里的仙人掌,刺尖扎破指尖的瞬间,他忽然读懂桂江边那只绿头鸭的隐喻——所谓成长,不是在粪坑里打捞代码,而是带着泥土的腥气,在钢铁森林里种出会开花的算法。
谭明从山坳、到乡镇、到县城、到都市的物理空间跃迁,从懵懂幼稚、到理想、到现实思想历程。也许这些文字只是一个笑话,但是谭明不在乎,因为这是谭明的过往。
有一天,谭明突然明白徐志森那段话的深意:这个推崇物质主义的时代,坚持理想需要把自己锻造成一把匕首。也明白了父亲种树的深意:向下扎根,才能向上苍莽。也对过得艰难的自己说:别怕,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