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先锋培训学校的走廊弥漫着桂市特有的米粉酸笋味。二十多双皮鞋在瓷砖上敲出密集的鼓点,仿佛一群初上战场的士兵。谭明攥着牛皮纸袋坐到教室最后一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袋子里是他熬了一周写的《药品管理系统》项目文档,边角已被手汗浸得发软,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抹布。
“都给我打起精神!今天这场模拟面试,比高考还重要!”黄老师推开教室门环顾一周说道,劣质皮鞋在门槛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腋下夹着一摞皱巴巴的A4纸,最上面那张印着“先锋科技面试官”的胸牌,边角还粘着食堂早餐的油渍。
先锋培训学校的三间会客室,都改成了临时面试的场地。许建面试完成后轮到谭明,许建低声说道“坛子,3号面试间,注意细节。”
推开门时,一张纸片正巧飘到脚边。红底黑字的“公司机密”刺进瞳孔,谭明弯腰的瞬间瞥见桌底的反光——黄老师藏在下面的手机摄像头正闪着红光。
“捡了说你窥探机密,不捡说你眼高手低。”他想起上周许建在厕所隔间偷听到的教师会议内容,冷汗顺着脊椎滑进裤腰。谭明保持着半蹲姿势,用简历盖住纸片推回桌底:“面试官,您文件掉了。”
监控室里突然爆发出掌声。王老师指着屏幕对黄老师大笑:“这小子居然用项目文档当托盘!既避嫌又展示作品,比柳市那个直接踩过去的愣头青强多了!”
对面坐着三个人,左边身穿淡红色羽绒服——四班的班主任文老师,前面摆着“人事经理”,坐在中间的不认识,他穿着蓝格子毛衣黑色西服,胸前挂着一个崭新的工牌“赵乐”,一条红色的领带显得格外显眼。前面摆着“技术总监”。梁主任坐在最右边,前面却没有摆牌子。
“各位面试官大家好,我叫谭明,今年21岁,今年刚毕业。给某药企单位做过药品管理系统,图书管理系统……”。(大家知道,对于谭明这种经历的毫无经验且没有学历背景的人来说,只有这样做简要的介绍了。因为确实没有什么可以说的。)
“说说数据库索引失效的场景。”技术总监赵乐开始提问,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这个动作让谭明想起家里的母鸡啄米。
“赵总,您好。”谭明眼前闪过药铺老板那沓泛黄的进货单:“当查询条件使用函数运算时,比如WHERE SUBSTRING(药品编号,1,3)='A01',即使药品编号字段有索引……”
窗外突然传来刺耳的消防车警报。梁主任下意识缩脖子,谭明却抓起矿泉水瓶当话筒:“这就是典型的外部干扰,像高并发场景下的线程阻塞。建议面试时保持声调平稳,比如这样——”他忽然提高音量,“索引失效的第二种情况,是使用OR连接不同字段的条件!”
监控室的黄老师差点捏扁可乐罐:“消防车呼啸而过,他居然能面不改色继续答题!看来谭明是做了准备的。”
淡红色色羽绒服“人事经理”的文老师。推了推金边眼镜,手里转着一支晨光签字笔突然问道:“你女朋友和拷贝了代码的U盘同时掉水里……”
“先捞U盘。”谭明脱口而出,“女朋友会游泳——她参加过校运会仰泳比赛。”其实谭明根本就没有女朋友,都是瞎编的。
“如果项目延期要集体加班,但你有重要约会……”人事尽力问道。
“我会在凌晨三点完成核心模块。”他举起有点鼠标手的右手,“这是上周真实发生的。当时徐小军失恋,我帮他改完了数据库连接池。”
“如何用代码形容你自己?”技术总监问道。
“递归函数。”谭明后背紧贴椅背,“不断调用自身直到解决问题,就像我追查药品库存漏洞那次,连续七十二小时……”
消防车的警报声渐行渐远,会议室里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谭明用拇指摩挲着牛皮纸袋的毛边,指腹触到文档里夹着的五笔字根表——那是他今早特意塞进去的幸运符,此刻正被汗水洇出深浅不一的墨痕。
“说说你在药品管理系统里最骄傲的模块。”技术总监赵乐将圆珠笔抵在下巴,毛衣袖口露出一半上海牌手表。谭明注意到他左手中指戴着一个银色的戒指,像极了SQL语句里被遗忘的注释符号。
“库存预警的粒子特效。”谭明喉结滚动,眼前浮现出周叔药柜里发霉的蜈蚣干,“我用了观察者模式,当库存量低于阈值时......”他突然顿住,文老师转笔的节奏与窗外的风声重合,让他想起上周在出租屋调试代码时,许建用筷子敲击泡面碗的声响。
“接着说。”赵乐在笔记本上画了个问号,笔尖戳破纸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就像晒稻谷要翻三遍。”谭明脱口而出,旋即被自己的比喻惊住。他看见父亲佝偻的背影在记忆里转身,扬起的谷壳化作屏幕里跳动的预警图标,“第一次检测库存量,第二次验证供应商配送周期,第三次......”他猛地攥紧膝盖,布料在掌心皱成SQL执行计划图,“第三次联动财务系统生成采购单。”
监控室里,黄老师捏扁的可乐罐“啪”地弹开。王波盯着屏幕里谭明发亮的瞳孔:“这小子把农活和编程煮成一锅了。”
文老师抽出谭明的简历,纸页间夹着的桂花干飘然落地。那是去年中秋林悦路过培训学校时塞给他的,此刻在空调风里打着旋,像段被GC回收的内存碎片。
“期望薪资多少?”她突然问,钢笔在“项目经验”栏画圈,“要知道,你们这种短期培训的......”
“三千。”谭明抢答,指甲掐进掌心。这个数字是昨夜对着桂江算出来的——父亲割五百棵松树的收入,母亲纳三千双鞋垫的工钱,小叔在建筑工地三个月的血汗。显示器蓝光里,他看见许建用红色马克笔在墙上写的公式:1个BUG=10碗米粉。
会议室突然陷入诡异的沉默。梁主任的喉结动了动,赵乐在笔记本上写下“稻穗算法”,文老师把桂花干夹回简历,塑料文件夹发出菌丝生长的细响。
“最后一个问题。”赵乐摘下眼镜擦拭,露出眼尾细密的皱纹,“如果客户坚持要删除所有事务回滚功能,就像......”他顿了顿,“就像农民非要割青苗,你怎么处理?”
“跟客户沟通,说明删除事务回滚功能会出现的问题,同时考虑用逻辑来解决数据一致性的问题。”他听见自己说,喉间泛起速溶咖啡的酸涩,“就像我爹明知要下雨,还是会给旱田留一袋谷种。”
监控室的挂钟突然报时,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文老师起身时,呢大衣扫落了桌上的U盘,谭明下意识用文档接住——这个动作让赵乐想起二十年前自己面试时,用键盘托住主管摔落的紫砂壶。
走廊传来徐小军跑调的《青花瓷》,许建在隔壁面试间喊了句“他哥的索引又挂了”。谭明摸着文档里硬挺的五笔字根表,忽然觉得那些横竖撇捺都化作了松树的年轮。当赵乐握着他的手说“下周来柳城分公司报道”时,窗外的桂江正泛起初冬的第一层薄雾,宛如被序列化的对象流进了岁月的缓存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