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建致电县城同学后确认:“市里到县城的班车也停运了。”徐小军提议道:“我们可以坐车到芝山村,从那里经打鸟界走到县城,再折回乡里。”
“好家伙,这要翻两座雪山?当年红军长征都不敢这么走!”许建突然拍向谭明的肩膀“坛子,把你家大黄狗借来当雪橇犬呗?”
“拉倒吧!去年我爹腌的五块上等五花肉,这馋鬼每天偷一块,被发现后吊在枇杷树上饿了两天......“
“我决定了,准备去姑姑家过年。你们两个的壮举我会刻在你们的墓碑上的。放心去吧。”许建双手合十,谭明眼疾脚快,一脚踢在许建屁股上。
“你哥的,老徐抓住他,黑白无常要索命了!”谭明朝徐小军喊道。许建疯也似的跑了。
“老徐,那条路我可没走过,听说打鸟界的海拔连鸟都飞不过啊。”
“不用怕,我坐车经过一回,问题不大的。阎王都怕的黑白无常,不用担心,死不了。”
“靠!你小子最近不对劲啊,晚上偷偷摸摸的玩手机到半夜,大白天半死不活的样子,嘴巴也变臭了。是不是又在祸害哪家的闺女了?”
“别瞎说,我正经得很!”
暮色降临时,城中村的霓虹灯在雪雾中晕染成朦胧光斑。谭明和徐小军蹲在便利店门口,盯着自动门上的冰花啃烤肠。“我堂哥说芝山村客运站后门有个黑车据点。”徐小军哈出的白气糊满了玻璃,“就是价格比平时贵三倍......”
“贵也得走啊!就看能不能走了。”谭明跺着发麻的脚,“我爹刚发短信说老屋瓦顶被雪压塌了半间。”他摸出诺基亚,绿光照亮屏保照片——那是培训第一天拍的班级合影,三十张笑脸如今隔着雪幕,竟像泛黄的老电影胶片。
便利店的收音机突然插播天气预警,女主播甜美的声音裹着电流杂音:“许县发布暴雪红色警报,请返乡旅客......”谭明猛地把烤肠签子扎进雪堆:“管他红的绿的,明天就是滚也要滚出桂市!”
第二天天刚亮,两个黑衣人一人背着一个双肩包就走出了出租楼,直奔车站而去。
车站乌泱泱的全是人头,候车厅的椅子上坐着的、躺着的、各种姿势都有,甚至过道、洗手间都有人席地而坐。寒风卷起那些在窗口、在洗手间的烟雾,让人透不过气来。
这些在外辛苦一年的打工人,因为这场大雪而被困在桂市的车站里。车站的广播播放着即将发车的车次、停运的线路、寻人广播、注意保护自己的贵重物品、保持次序。售票口排起了长队,电子屏幕上上滚动的字幕疯狂地闪着红灯。
“坛子,这情况不容乐观啊。”徐小军看着这壮观场面,皱了皱眉头。
“老徐,莫慌,你排一号窗,我排4号窗,我们分头行动!”谭明看着这幅场景,头皮发麻,不过还是很快做出了决定。
直到中午,排了三次队,才买到去芝山村的票!前两次因为还没通车,不售票。终于在第三次才买到票。
汽车在中山北路蹒跚前行,这条谭明走过无数次的街道,此刻在积雪覆盖下显得陌生。柏油路上的车辙将雪泥搅成蜿蜒黑线,宛如宣纸上的墨痕。沿途不时可见侧翻车辆,像被巨兽掀翻的甲虫。
汽车一路向北,越往北雪越大。从开始的零星雪花变成了鹅毛大雪,密密麻麻的撒下来。硬是把这个色彩分明的世界变成混沌!前车的雾灯都变得隐隐约约了,于是车更慢了。
终于在下午四点到达了芝山村。芝山村是连通全县、许县和兰县三县的交通枢纽站。这个比许县大两三倍的汽车站停满了车。谭明和徐小军所坐的班车因为没有位置,在离车站100米的距离就下车了。
谭明和徐小军在芝山村一个商店里一人买了一双高筒水鞋,此刻谭明兜里仅剩下46元。
暮色中的芝山村汽车站外,一位裹着枣红色羽绒服的阿姨正在铲门前的积雪。她抬头看见两个浑身落满雪花的年轻人,忙把铁锹往雪堆里一插:“两位学生崽要住宿伐?我们家有电视,热水管够的。“
徐小军把冻僵的手从兜里掏出来比划:“阿姐,我们两个人住,多少钱?“
“哎哟叫阿姐可不敢当,我娃都在和你们一样大嘞。“老板娘被逗得直笑,围巾上的冰碴簌簌往下掉,“平时收四十,这大雪天的......“她突然瞥见谭明背包拉链里露出的计算机入门,“你们也是学计算机的呀?”
“阿姨怎么知道?”谭明诧异地看着她。
“我娘家侄子也在学计算机呢,是西省电子科技大学的。”老板娘掀起厚重的棉门帘,“进来烤火吧,算你们三十。厨房有熬着的姜汤,等会给你们端两碗。“
徐小军刚要道谢,老板娘已经对着里屋喊起来:“老李!把灶上煨的腊八粥盛两碗——记得多放我腌的糖桂花!”
谭明和徐小军在李家宾馆住了一夜。消除了这一天的疲惫。
早上八点,谭明和徐小军踏上了回县城的路,今天的目标是从芝山村走到许县县城,全程多远未知,路怎么走未知!对于两个刚满20岁的年轻人来说,这一天将值得他们一辈子回忆。
第二天早上,谭明和徐小军吃了一碗滚烫的米粉就上路了。从芝山村沿着马路走,开始的路是舒缓的,路上除了少量行人的脚印和摩托车轮压过的痕迹,再也看不到其他。路面的积雪已经被冻得发硬了,走在上面沙沙得响着。心情颇好,太阳开始拨开云层,撒下温暖。谭明此时仅穿着一件T恤和已经外套,外套还没有拉上拉链。
徐小军走得很快,像一只奔跑在雪地的兔子,一会儿急忙走一段,停下来左看看右看看。
“老徐,你最好是匀速前进,保持体力。”
“没事,别看我瘦,体力绝对是杠杠的!”
“别怪我没提醒你,我可不会背你的。”
上午10点,太阳把冻硬的路面已经晒化了,路面不再是硬邦邦的了,踩在上面直接陷进去,小腿陷进去大半截,再把脚提起来,如此反复。两人的速度开始慢下来。这让谭明想起往年插秧时,脚踩到水田里,一直陷到膝盖。此时已经深入到山里,但是还没有开始爬坡,才刚走进闻风丧胆的打鸟界山口。
当谭明和徐小军走过一座桥,一栋木头房子后才开始上山。这条路已经没有脚印了。
正午时分,冻硬的路面开始融化。每步都深陷至小腿,仿若在稻田插秧。行至打鸟界山脚,徐小军发现几只冻僵的麻雀:“坛子,饿不饿?”
谭明看徐小军手里捡起两只鸟问道:“死了?”
“彻底死翘翘了,要不要烤?绝对算不上杀生!”
“烤你哥,你个吃货”。谭明没好气的说道。
谭明接过徐小军手里冰凉的鸟尸:“阿弥陀佛,埋了吧。”
“谭大师,你莫害它,该让它继续当鸟,至少能飞。”
“你说得对!”
“老徐,你说这一场大雪不知道死了多少野生动物……”
从早上8点走到现在,两个人早就没有出发时的兴奋了,徐小军已经疲惫不堪了。但嘴还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谭明甚至觉得徐小军魔怔了,或者说已经不清醒了。
“老谭,你说要是来一场雪崩,我们是不是就挂了,这里可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老谭,你说要是山上滚下一块石头,我们绝对一命呜呼了。”
“老谭,你说要是有一壶开水多好!”
“老谭,我要挂了,记得给我烧纸!”
“老谭,我饿啊!我走不动了!”
下午2点,他们终于走到打鸟界的山顶。在山顶他俩看到一辆翻倒在路边的大货车,货车司机直接在驾驶室住了下来。
“大哥,这里不能停车!”
“我停你大爷!”货车司机通红的双眼看着徐小军一副贱兮兮的样子。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
“不好意思,大哥,我朋友喜欢开玩笑。”谭明赶紧说道。“看看需不需要我们帮助,我们会从这里到县城去。不行我给你们报警也行,给你送一些物资过来。”
“不用了,谢谢你。后生崽。”
“好的,你在这里待多久了?”
“已经半个月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回去又不放心,只能在这里守着了。”
“好的,注意安全。我们先走了!”
谭明和徐小军走了,直到此时他们才慢慢开始下坡了。3小时后陆陆续续看到房子了。徐小军已经饿得晕头转向了,已经要谭明搀扶了。
“老徐,你等在路边等着吧,我去找点吃的。”
此时农户已经开始生火做饭了,谭明敲开一户人家的门,出来的是一位大姐。因为不知道到哪里了,谭明只好用普通话说问道:“大姐,你好,我们是回家过年的学生,从芝山村走过来,没有吃的,能给一些吃的吗?饼干什么都行?”
“你等一下”好心大姐看了看谭明,回答道。不久,拿出一包饼干,一瓶水递给谭明。
谭明感激涕零,鞠躬感谢,走到徐小军旁边。“老徐啊,刚刚这位大姐可救了我们的命啊。”
徐小军拆开饼干,和谭明边走边吃了起来。在不远处看到一个路牌上写着“九方”!多年以后,也许送水和饼干的大姐已经忘记,但谭明始终记得两个字“九方”。
一小时后天已经完全黑了,好在雪夜里还能看到路面。谭明听到一阵巨大的引擎声从后面传来,一辆推土机不惧路上的雪,缓缓开来,谭明和徐小军赶紧招手,推土机没有停下的意思,转眼就消失在转弯处。
当车灯刺破夜幕时,谭明的脚又疼又冷就快要失去知觉了。防滑链碾过冰面的咔嗒声由远及近,黑色桑塔纳缓缓停驻,车窗降下涌出暖气漩涡。
“去县城?“司机嗓音裹着浓重烟味。两人点头的幅度都透着虚浮,后视镜里映出他们发紫的嘴唇。
防滑链重新转动时,谭明把脸贴在车窗上。远处农舍零星灯火在雪幕中晕成毛绒光斑,像被人随意撒落的橙子籽。车载电台突然爆出沙哑歌声:“2002年的第一场雪...“徐小军噗嗤笑出声,笑着笑着变成了咳嗽。
当广播里响起21:30的那刻,仪表盘蓝光映出谭明颤抖的手指——农历腊月二十八,县城路灯把雪地照成冷调荧白,满地冰晶折射着家家户户门前的春联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