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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农村娃到城市码农变形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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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终于回家了
    这一天他们走过了“鸟都飞不过去的打鸟界”,饥饿,寒冷,口渴……



    “老徐,怎么样?有没有缓过来?”



    “还吊着一口气!你听听我这肚子,《黄河大合唱》都演N遍了!”



    “那就去找吃的吧,吃完才有力气找住的地方了。”



    “星星网吧旁边的快餐店,那后面有一家宾馆,是我高一老师开的!便宜。”



    “走!”



    瓷碗磕在塑料桌面的声响惊醒了谭明混沌的神经。两团白雾从老板手中滚进碗里,葱花在红油汤里浮沉时,徐小军的喉结已剧烈滚动三次。



    谭明抓筷子的手抖得像风里的芦苇,米粉刚入口就被吞下,烫得他眼眶发红。



    “慢点吃,别把舌头烫成腊肠。”老板看着两个年轻人狼吞虎咽的样子,提醒道。



    对面徐小军整张脸埋进碗里,喉管发出溺水者般的吞咽声:“这米粉滑得跟我妈织的毛裤似的!”



    “你还有脸提毛裤?上回穿反了在机房...“



    “闭嘴!那是行为艺术!“



    “老板,再加一碗汤。”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二十七分,冰渣在玻璃外结成蕨类植物的形状。街道突然传来两声响,惊得徐小军差点把筷子插进鼻孔。



    此时谭明和徐小军脸色才变得红润起来。



    “坛子,碗都被我舔干净了!油星子都没剩!”徐小军打了个嗝。



    “老徐,不怕你笑话,就在下车的时候,有条狗在啃骨头,我都想上去抢了!”



    “靠!你小子脑回路就是不一般。不过你打得过它吗?”



    宾馆走廊的声控灯坏了,一眨一眨的。“这灯闪得比我二舅的癫痫还带劲。”徐小军刚说完就自己捂住嘴:“嘘!我老师可能在楼上!”



    谭明的影子在起皮的墙纸上拉成佝偻的怪物,徐小军搓着手呵出的白气凝在呢大衣领口。二楼麻将声如炒豆般炸响,推开防火门,四个裹着军大衣的身影围在铁皮炭炉旁,火星溅到老板娘膝头的毛毯上。



    “四十一晚,押身份证就行。405!”老板头也不抬地甩出房卡,牌桌腾起的烟雾里,谭明看见窗玻璃内侧结着巴掌大的冰花。



    便利店的暖光刺破清晨铁青的天色。徐小军把最后一块沙琪玛塞进鼓胀的背包时,收银台旁的电视机正播报京广线滞留旅客数字。“够喂饱雪人了。”谭明掂了掂包。



    街边环卫工的铁锹铲起来昨夜的雪,像钝刀划过冻硬的年糕。



    谭明的家在大岭乡的大山里,徐小军在岩子乡新竹村。从县城回乡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新修的路直通大岭乡,对于谭明来说,近了很多。但是徐小军要再绕道才能到岩子乡。另一条路谭明没走过,据说类似怒江的十八柺,蜿蜒崎岖,但是经过徐小军所在的村子。根据昨天的情况判断,谭明毫无办法的选择了走另一条路。



    当他们走出县城时,刚好走过一年前他们去北鼎瀑布的那条路。谭明突然说道:“从这里拐进去,连上4个坡,在这条路的尽头有一个瀑布。”



    徐小军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看见雪幕里模糊的山影。“去年夏天我们在这儿游野泳。佟利诚还被水蛭咬了屁股。”



    徐小军转头看时没注意前面的电线杆,额头一下撞在电线杆上。电线杆上的雪随即飘落下来。徐小军揉着额角笑骂:“你丫的青春回忆差点把我送走!”



    徐小军昨晚在宾馆顺了一条毛巾,当成围巾缠成蒙面劫匪的造型,背包带子却突然裂开,苹果随着裂开的拉链滚进雪堆。



    “这就是天意留客啊。”徐小军一声哀嚎。谭明弯腰帮忙捡水果,后脑勺却挨了记雪球。“老徐,你小子就知道玩,赶紧的。再磨蹭你爹该举着擀面杖出来找了!”



    覆雪的山峦像巨人隆起的脊背,谭明看着满山被弯腰的毛竹,想起高中军训时教官的警告:“雪压不垮的才会在春天弹得更高。”冰棱从枝头坠落,在寂静中炸开晶亮的伤口。



    中午时分,他们已经走过大半路了,徐小军预计,还有2个小时就可以到他家了。



    谭明看着远处被雪覆盖的房子,从房顶腾起的炊烟扭成麻花状,让他想起母亲扯的麦芽糖。背包带勒进肩胛骨的疼痛变得亲切——如同每次返校前,母亲硬塞进他箱底的腌菜罐子。



    大概是在下午2点到3点之间,谭明和徐小军分开了。分别前最后一眼,谭明看见徐小军像根歪斜的路标插在雪地里。围巾在风里飘成面投降的白旗:“坛子!明年见了,一路走好!“



    “靠,你小子才一路走好!”谭明头也不回的大喊道。



    此时谭明一个人走在乡的路上,山口吹来的风冷的打颤。谭明看着路边的石碑上标着:“X304 15”,这是他们乡道的道路编号。“18分钟1公里”谭明掏出满格电量的诺基亚说道。



    每走过一块路碑,背包就轻一分——沙琪玛包装袋在雪地上留下金箔似的反光。当谭明走到“X304 31”时终于到了大岭乡的街道上。他忽然读懂那些被雪压弯的毛竹:不是屈服,而是在积蓄弹回的力量,就像父亲总把年终奖悄悄塞进他书包的褶皱里。



    当暮色降临时,谭明在离家两里路的转弯处踉跄了一下。黑色棉鞋突兀地刺入视野,抬头看见父亲举着半截手电筒,铝制饭盒在另一只手里冒热气。“你妈非让带煎糍粑。”父亲转身的瞬间,谭明瞥见他后领露出的半截膏药。最后一里路飘起小雪,脚印一深一浅叠成两串省略号,谭明突然觉得这条路的雪比这一路上的学都要亮一些。



    推开院门时,挂在柿子树下的冻鱼突然坠落,在雪地上砸出深深的吻痕。堂弟点燃的爆竹在夜空炸开绿色火星——正是徐小军最爱的“绿牡丹“烟花品种。母亲从厨房冲出来,围裙上沾着鸡血,右手还攥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半边鸡。谭明忽然发现屋檐下的冰棱比宾馆窗上的更长更锐利,在暮色下泛着青蓝的幽光,像一柄倒悬的时光之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