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明自上次从考察完先锋培训学校,回程在县城去了网吧,已经两个多月没有光顾网吧了,这还是他们在桂市第一次上网。
二十号机的液晶显示器泛着幽蓝的光,谭明盯着屏幕右下角跳动的邮箱图标,心跳加快,激动的手打开了邮件。
徐小军突然从隔壁机位探过头来,带着泡面和汗酸混合的气息:“谭水稻,你丫看小黄网呢?耳朵红得跟Windows错误提示似的!”
“滚!”谭明心想,“我这是激动!”
“许建,坛子这是谈恋爱?你看看他,脸红得像猴屁股似的。”徐小军朝着许建说道。
“都是成年人了,谈个恋爱怎么了,对吧,坛子!”许建头也不抬,对着屏幕仔细看起来。
“你丫的,看什么呢?”徐小军看许建一直盯着屏幕看,比谭明的“黄网”还好奇。
“靠,看代码!”徐小军爆一句粗口。
“许老师,在代码里面发现了一个光屁股的美女!”背后传来一个声音,只见王磊三人在许建后面说道。
谭明并不是看什么黄网,是因为二个多月前发给白晓晓的邮件,白晓晓回邮件了。她的邮件像一串温柔炸弹:“哥哥,我不知道怎么说……加油!我看了好想哭!哥哥,你好伟大!加油”
“哥哥,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你推荐的《活着》。外婆以前总在火炉边讲这类故事,她管这叫“苦菜花人生“。上周月考数学又考砸了,躲在操场角落哭的时候,突然想起你当年在稻田里说的那句“稻子倒了根还站着“。对了,我把你的诗抄在笔记本扉页了——”
“哥哥,你怎么不回我邮件?你一定很忙吧,我原谅你了!”
“我要戒网了,妈妈不让我上网,要我好好学习。等我考上省重点,就把你写进获奖作文里!”
谭明点开邮件,一封封看着,像是打开一个个珍藏的宝箱。这个19岁少年握着鼠标的手微微发颤,屏幕荧光映亮了他发烫的耳尖。那些带着微闪的屏幕上的文字碎片在胸腔里噼啪炸开,化作酸涩又甜蜜的藤蔓缠绕住心脏。他反复摩挲着“苦菜花人生“几个字,仿佛看见江南烟雨里某个相似的灵魂正隔着时空向他招手。当读到“稻子倒了根还站着“时,喉结剧烈滚动,竟被素昧平生的小姑娘当作箴言刻进生命。最后那句“写进获奖作文“让他突然笑出声,笑着笑着眼眶就蓄满了滚烫的潮水,恍惚看见盛夏的凤凰花树下,有个马尾辫少女正踮着脚尖把他们的故事别进作文本的蝴蝶页。
“妹妹,我窗外的银杏树正在掉最后一片黄叶子,可你的邮件让我听见了春笋破土的声音。原来那些被镰刀割碎的黄昏,会乘着信纸变成别人眼里的星光。好好吃饭,好好长大。”谭明千言万语,最终只留下了这一段文字,在他内心里,其实已经不知道说什么了!
深夜的城中村像个漏电的音响。徐小军的鼾声在墙壁上撞出回声,谭明正梦见自己外婆佝偻着的身影,在稻田里走过,形成了一个个符号,竟和王波教的流程图惊人相似。
“滴滴”诺基亚特有的短信提示音响起,把谭明从梦中惊醒。“哥哥,我外婆走了,我好伤心……”
短信只有十一个字,他却看了十一分钟。此刻天台上的晾衣绳冻成冰棱,寒风正把桂江切成惨白的碎片。谭明穿好衣服,走到天台上朝东田县方向鞠躬。
“生死是个递归函数,外婆在火坑前的故事是传给我们的指针,只要我们好好的,老人家才能安心。”
这个冬夜,生与死的重量像编译失败时跳出的error窗口,明明灭灭。
王波老师的过滤系统在冬至后的一个晚上上线。机房三十台显示器同时跳出绿色瀑布流,蔡丽新做的水晶指甲在回车键上劈出裂痕:“王老师,这比我妈锁黄网还狠!“碎钻像星辰撒在键盘上。
老赵突然拍案而起,显示器跳出黑底白字的DOS界面:“南无阿弥佗佛”随着《大悲咒》在机房里立体环绕。花名册上的“唐启明”变成“唐老鸭”,“许建”成了“许文强”,每个名字绽放的莲花特效让王波嘴角抽搐:“你这是超度代码亡灵呢?”
“最新破解版!“老赵推了推眼镜,“按F1召唤观音,F2播放《大悲咒》Remix版!“话音未落。汤金强的冰红茶因为打字动作太大,倒在了键盘上,他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磨出的声音直冲天灵盖,连牙齿都吓得打颤!
汤金强的座位成了机房著名景点。这个坚信“拼音是编程入门捷径”的男生,在键盘前架着小学语文课本,每当打“cout”都要先默念三遍“凑-欧-特“。许建给他设计了专属进度条——墙上的A4纸画着长城,贴满“攻占韵母高地”“奇袭前鼻音”的小红旗。
“最新战报!“唐启明冲进机房,“汤大将军的《静夜思》打字记录突破十分钟了!“徐小军立刻打开赌局:“押五包辣条,赌他退格键先报废还是先练成二指禅!“
而此刻的许建正在二班的机房进行另一场远征。二班的林小雨把刘海别着草莓发卡:“许师兄,昨天你教的循环语句,我还是没懂...”
由于工作调动的原因,王波在和大家相处4个月后,要离开了。在离开的那天,老赵的点名软件自动播放《送别》。莲花特效里,“王波”二字碎成光斑,像被编译器吞噬的废弃代码。班长突然踹翻椅子:“我们要王老师!”三十台主机同时死机般寂静。
新老师黄启强带着北方的风雪闯进来。他掏出一个精致的U盘,打开了一份资料。“同学们,从今天起我们要学企业级开发...”话音未落,班长林舟祥举手:“老师,我要王老师!”
“这位同学,王老师已经带着艰巨的任务离开了,我是黄老师!”
哄笑声中,谭明看见王波在桂花树下挥手。那个会教他们写Hello world的男人,身影最终消失在快递三轮车的“江浙沪包邮”横幅后。暮色漫过窗台时,城中村飘来《士兵突击》的片尾曲,许建突然说:“你们说王老师像不像史今班长?”